張琰錦坐在凳子上,捏出的小人已經有十多個,一個個直挺挺的在桌子上整齊排列著。
它們是活的,是剛剛鮮活而有靈智的生命。
它們正應該像初生的嬰孩那樣發(fā)出啼哭,新生的鳥兒一樣大聲啼鳴,新升的旭日那般撕裂開天空的黑暗。
然而此時,它們卻無比的安靜,穩(wěn)穩(wěn)的在桌上候著,無聲地看著張琰錦靈活的雙手舞動。
將面前盆子里的泥捏完后,張琰錦喘了口氣,眼神中那種可怕的專注漸漸淡去,看向了馬露三人。
而桌子上的小人們,忙趁此機會開始行動,四個”人“一起去抬著杯子打水,十余個則結伴起來,又從里屋端來一大盆的精工泥,放在了桌上,把三人都看呆了。
“其實我剛剛注意到你們了,但是正身處一種很玄妙的境界里,就好像你們都是幻影,是虛假,只有面前這堆泥擁有著生命,在喧鬧,在召喚,很奇怪?!睆堢\歉意地笑笑,“可能這是我的機緣吧,所以也沒有打破這種氛圍,讓你們久等了。“
“你什么時候會捏泥巴的連這個都可以繼承么?”季耀光問道。
“應該是吧,我也說不清楚。就是這雙手放在泥巴上以后,就有一種天生我材的感覺。像是龍歸海,虎歸山那般自由自如。我有感覺,當我真正捏完后,我會有不一樣的改變。”張琰錦答道。
“你,不是張琰錦?!瘪R露盯著他的眼睛,說出了這句石破天驚的話。
賈明宇和季耀光嚇了一大跳,騰地從椅子上蹦起,瞪著板凳上的張琰錦。
張琰錦還是笑笑,“何以見得?!?br/>
“你,沒他那么賤?!?br/>
“你的描述方式很獨特?!睆堢\朝著三人的方向翹起了二郎腿,將沾著泥巴的手放在一旁的清水盆里一點點搓洗。
“如果是他的話,這句話應該是這樣表述’這個還用繼承?你太不了解爸爸我了,開玩笑,這世上有什么我張二爺不會的事?請不要用你凡人的目光隨意揣測你無法企及的智慧“說著,馬露啪地一拍桌子站起來說道:”你把他怎么樣了,他還活著嗎,你到底是誰?”
“不是我是他,而是他是我?;蛘哒f,我就是我,我們都是我?!?br/>
“說什么狗屁”賈明宇還沒說完,季耀光搶著問道:“你是張大力?!”
“不錯,我是張大力?!睆埓罅Χ酥鹕?,緩緩說道。
“這副皮囊是我的,但是里面的靈魂已經不是我了。確切的說,我已經死了?!?br/>
“就在上元節(jié)那天,水魔先殺死的是我,然后是我的奶奶。我雖然身死,但是有遺恨,有余怨,還有很強的精神力留存,所以我還能以靈魂體的方式存在著?!?br/>
“然后,我就看到”我“睡醒了,又睜開了雙眼,下了地,問奶奶要水喝,一個死掉的人,居然以這種方式又活了。這可不是泥人,很奇妙不是么。”
“為什么你都死了還能以這種形式存在?”
“因為我不是一般人。”張琰錦又笑了笑,這笑容讓馬露覺得,其實這兩人在欠打方面還真的像是一體同生的。
“這是我在死后才知道的,其實,我是神?!?br/>
“神?”三人瞪大了眼睛,”神也會死?蒙誰呢!“賈明宇明顯不相信。
“神,分很多種,但是對于普通人來說,我的確是你們理解的那種意義上的神。我是工藝之神,雕龍畫鳳,木偶石刻,糖人泥人兒,只要是你們能想到的需要技術和手藝的領域,我便是最強。“
張大力看著將信將疑的三人又說道:“這一世,我附身在了玉木鎮(zhèn)張大力的身上,身份是張明禧、也就是初代泥人張的第九代孫。附身之后,所有關于神的記憶是被封存的,我除了手藝外,一切都和一個正常孩子沒區(qū)別,就像你們人類常說的,文曲星下凡,武曲星轉世是一個道理。
要回想起自己神的身份,只有兩種途徑,一是技術大成,神格覺醒,第二,就是死亡。
拜這個身份的緣故,這一世我的泥人兒手藝得到了全部的繼承,并且從小開始捏泥人?!?br/>
“可是我們都知道,張大力從小就不愛捏泥人,手藝爛的要死,捏出的泥人一點都不像“馬露說著,看到張大力轉身拿過了一個泥人兒。
正是在貢獻臺上的那個哭泣的小娃娃。
“像嗎?!?br/>
不知為什么,看到小孩子的哭泣,馬露三人竟覺得仿佛痛在自己心里,齊聲答道:“像?!?br/>
“對了,你們能看到它流淚么?!?br/>
“像是像,可再像也畢竟是泥人,還會哭么“賈明宇回道。
“所以,這就是你們和那個,琰錦的不同。只有他,才能附身于我。”
“明明是因為都姓張好吧”季耀光在心里吐槽了一下。
“這是我五歲時候捏的?!?br/>
“什么?五歲!”三人又吃了一驚。
“對,生于泥人兒世家,從小自然就要接觸這玩意兒的。三歲那年,我在桌子下?lián)斓搅艘粔K祖父捏廢掉的泥人,土質有些干了,很硬。那時候我的手還很嫩,幾下揉捏,捏成了一只猴子。
后來,祖父看到了,他欣喜若狂,一手摸著我的腦袋,一手撫著長長的白胡子說,我們泥人張家復興有望了?!?br/>
“但是我沒想到,我的小猴子被他拿去賣掉了?!闭f到這里,張大力哪怕覺醒了神格,但語氣還是有輕微的變化。
“那不是商品!不是貨物!你們懂嗎?!?br/>
“泥人兒,是朋友,是伙伴,是可以談心聊天的人,不會說謊,不會背叛,永遠忠實,永遠對你微笑。”
“我做不到,在創(chuàng)造出我的伙伴后把它們賣掉,賣給那種只對膚淺外在看重的凡夫俗子。這一點,我的先祖做的不錯。
人們只知道,他不高產,賣泥人也從來都是隨性所欲,不接受任何的要求,但人們不知道,他賣的都是他捏出的失敗品,沒有靈魂。
我也想像他那樣。可我不是先祖,也不是長輩,我是家里最小的,我需要服從,沒有人在意我的看法。
在我第六個伙伴,也就是你,馬三姐的泥人被祖父拿走后。我下定決心,不再認真捏一個泥人。“
“原來我床頭擺著的那個泥人是你捏的?!蹦鞘蔷碌阶寗倓倎淼竭@個世界的馬露瞠目結舌、把玩許久的工藝品,沒想到竟然出自一個幾歲的孩子之手。
“那是在我五歲的時候,我捏了這個泥人?!睆堢\晃晃手上那個哭泣的小孩子,“聽祖母說,貢獻臺上的都是離世后的張家先祖還有他們的作品,于是我把它擺上了貢獻臺。”
“祖父發(fā)現(xiàn)了,問我為什么。我說,會捏泥人的張大力已經死了,我發(fā)誓不再捏一個泥人。”張琰錦又笑了笑,更多的是一種釋懷和淡淡無奈,“祖父打了我,父親也打了我,母親罵了我,只有祖母護著我。沒辦法,我知道,哪怕面對著他們失望無比的眼神我也知道,我不能再好好捏泥人了?!?br/>
“于是那個泥人張家的復興希望,神童張大力開始越捏越爛,越捏越差,最后甚至看不出模樣。祖父帶著遺憾和無奈走了,父親帶著失望和氣憤走了,母親也跑了,只有祖母,始終沒有一句怨言,照顧著我,讓我做我喜歡做的事情,只要我開心快樂就好。
我決定妥協(xié)了,為了我的祖母,把信仰放下。不為了什么振興家族,只想讓老人家在頤養(yǎng)天年的年紀,過兩天好日子,那一天,是除夕夜。
我用了半個月的時間,準備了好多的精泥,泥質都經過了我細致的處理,易成型,不變形,牢固,不易碎我有信心靠著這一批精泥,贖回我張家的老宅子,徹底改變現(xiàn)狀的生活。至于水魔,我的泥人并不怕它。
可惜還是完了,畢竟那時的我只是凡人,就在備好泥的那一晚,水魔來了,睡夢中的我沒能察覺。后來,我醒了,連同我所有神格和記憶,我可以重新轉世,但我不愿意離去,我看到了水魔把我的奶奶也害死,只是靈魂體的我沒辦法做什么,哪怕已經成神,我還是很難過。
沒過一會兒,當我還在發(fā)呆的時候,更讓我震驚的事發(fā)生了,我又活了?!?br/>
張大力面對著三人,認真的說道:“我不知道你們是誰,但我想,你們肯定也不是季狗子、賈隆昌馬冬梅了?!?br/>
“馬什么梅?!”三人異口同聲。
“馬冬梅啊?!?br/>
“什么冬梅?!”
“你們怎么了?”
“馬冬什么?”
“馬三姐!馬冬梅啊!馬家四姐妹,大姐春竹早夭,二姐夏荷成了大姐,三姐秋菊成了二姐,你不就是三姐冬梅么?”張大力有些蒙了,看著有些不正常的三人又道:“也許你們是異界來客,也許是別的什么,但我想你們應該是沒有惡意的。
他,也就是琰錦成為我之后,我猜想他看到我奶奶后會有什么反應,面對一個有名無實的親人,他就是棄尸荒野我也毫不奇怪。
事實上,隨著水魔作祟,這樣做的人家已經有很多了??墒?,他依然帶著我奶奶去了白事館,回來后,還能看著我的泥人流淚,我知道,這小子與我有緣。
在那一刻,我決定”
張大力雙眼放光,“給他一個大機緣!”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