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血戰(zhàn)歸德（一）

    王浩聞言大喜，當下彎腰躬身，向張守仁長施一禮，吐氣道：“我今次此來，抱定了如果不成，就到江湖上尋些草莽好漢，去打救姐姐。將軍既然應(yīng)諾，可省了事了?！?br/>
    張守仁見他一臉釋然，忍不住笑道：“嫁人而已，你也緊張?zhí)^?！?br/>
    王浩搖頭道：“不然。我姐弟二人，自幼讀孔孟之書，受先賢之教，心中華夷之防甚重，比之一般的世候之弟和百姓不同。那張氏，自張柔時起投奔成吉思汗，是四大漢人萬戶之一，我姐怎么可能嫁入張府，為鬼作悵。若是果真如此，她一定會尋死的?！?br/>
    他面露得色，向著張守仁注目道：“我家是山東王氏，雖然本族大部在八王亂時避入江南，卻也有不少人留在山東。象我們這樣的世家，最講究的就是忠孝節(jié)義，我一心要投效將軍打韃子，姐姐又何嘗不是如此。初回家時，她還和商議，打算女扮男裝，繼續(xù)到將軍麾下效力?！?br/>
    說到這里，他神色一黯，這王浩終究是少年心性，時喜時愁，難以定性。

    “你不必愁，你家在山東何處，我派一小隊人馬，潛入你家宅中，救出你姐便是?！?br/>
    張守仁打了一個呵欠，到底是奔波勞累了兩天，太過困乏。見這少年還要說話，便揮手道：“你先下去歇息，明日我派人帶你到講武堂中，讓你系統(tǒng)的學(xué)習軍法知識，你聰明靈慧，可惜年紀太小，暫時還不能當兵打仗。好生去學(xué)，將來沒準就是一員大將?！?br/>
    王浩少年心性，被他一通鼓勵，惹的心潮澎湃，一心想要與張守仁多聊一會，卻又見到俯身向案前，取過一紙公文，凝神細看，他知道張守仁位高權(quán)重，事物繁多，入府以來，就沒有見來輕松過。少年心中，又是嘆服，又覺得自己難以如此，懷著種種異樣的心思，慢慢折身退出。

    只是在臨出房門前，不免又強調(diào)道：“請將軍急速派兵，幸莫延誤?！?br/>
    張守仁揮手道：“放心，絕不會耽擱?！?br/>
    王浩不敢再說，終于退出。

    張守仁初時是念及他姐姐是難得的人才，待得知對方是女性后，延入自己幕府的打算，已然落空，雖然激于當時的好感和義憤，答應(yīng)派兵相助，卻已經(jīng)隱約后悔。此時事物繁蕪，沒來由要為一個小子和姑娘折損士兵的話，卻也未免有些說不過去。

    只是自己又是大帥節(jié)度的身份，話已出口，卻是再難收回。

    待王浩出門后，他思量片刻，便即有了決斷，待事情辦完，一夜無夢，第二天天明時分，便即派人去尋來胡光。

    “大帥，有什么吩咐？”胡光挑簾而入，赤紅的臉膛是滿是狂奔而至流出的汗水。

    “胡光，你挑選五十個精壯的兄弟，我再派間龍中有經(jīng)驗的老手相隨，與你一起去山東辦事。”

    張守仁看他一眼，見他兀自滿頭大汗，不禁笑道：“你也是堂堂一軍的兵馬使了，怎么還是這副模樣？”

    胡光擦擦臉上的汗水，苦笑道：“我以為大帥急召我來，必有要事，或許是有緊急軍情。怎料得，是這樣的差使?！?br/>
    他自己拉過一張椅子坐定，向張守仁注目問道：“怎么，讓我去匯制山東的木圖？其實咱們現(xiàn)下有的，也差不多了?！?br/>
    張守仁定一定神，看著他臉，笑道：“木圖不緊要，只是來年可能要對山東用兵，最少，咱們也得防著山東的漢軍世候們抽冷子對咱們下手。你這次去，一則要觀察地形，謹記各處的山川地勢，二則，訪查民情，最好能直觀各地的大小軍閥是何情形。這些東西，是小兵們不懂的，非得你這樣的統(tǒng)兵大將前去，才能有所收益。”

    胡光鄭重點頭，答道：“誠然。大帥考慮的是，末將一會就下去準備?！?br/>
    張守仁咳了一聲，又道：“還有一事，你仔細聽了?！?br/>
    說罷，將昨日應(yīng)了王浩一事說了，見胡光面露疑色，張守仁正色道：“莫要小瞧了此事。咱們可借著此事，打擊山東世候，宣揚孔孟之道，民族大義。山東一地，除了李擅等大的萬戶世家，還有一些中小世候，全是手握私兵，戰(zhàn)力遠遠超過普通的大楚官兵，咱們兵力薄弱，能分化，拉攏，利用，則可以收到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的奇效?！?br/>
    見胡光聽的木木呆呆，不明所已，張守仁沉聲喝道：“你懂了么？上兵伐謀，你下去好生思量一下！”

    胡光嚇了一跳，雖然不明白這件事和分化整個山東世候有什么關(guān)系，卻也不禁答道：“是，末將遵令！”

    他起身向張守仁施了一禮，自去尋思“上兵伐謀”去了。若是尋常將軍，只管聽令去做便是，倒是他，卻是實打?qū)嵉膶埵厝实脑挿旁谛闹小Ｈ绱诉@般，卻果真讓他在山東鬧出一番較大的動靜，這卻是張守仁始料不及了。

    其實這種小事，派一個隊正就足以去辦，張守仁派他過去，倒也真是存了讓他熟習當?shù)氐沫h(huán)境人情，將來好獨擋一面，專署山東一路的意思。

    此事辦完，張守仁想起那王浩前往講武堂報道，卻不知怎地，張嘴吩咐道：“來人，備馬?！?br/>
    底下的親兵家人聽了他令，立時將后院的戰(zhàn)馬牽來院前。

    張守仁步下堂前石階，撫摸著自己心愛的坐騎，見它搖擺尾，口中兀自嚼著上好的豆料，嘎嘣有聲，不禁笑道：“到忘了這會子是你吃料的時候，是我疏忽了。”

    那馬伕燕小乙正相隨在旁，此時上前湊趣道：“這家伙，今早一氣就干了兩斗干料，吃的憑香。俺在鄉(xiāng)下喂馬時，那些馬兒哪有這樣的福氣，吃點青草便罷。偏大人府上的馬嬌貴的緊，沒有上好的豆料就是不成?！?br/>
    說到這，他嘖嘖連聲，連聲道：“一百多匹馬，每天吃的，頂上一百多號人了?！?br/>
    張守仁橫他一眼，笑道：“你屁股又癢癢了？”

    這馬伕并非軍人出身，軍中的養(yǎng)馬之人缺乏，張守仁自己府中，卻只得從鄉(xiāng)間尋了一個尋常的養(yǎng)馬人前來照料。這馬伕以前喂養(yǎng)的，全是尋常拉車的馬，都是喂些草料便可。初來府中時，見不慣那些戰(zhàn)馬食用上好豆料，竟然暗中克扣，準備儉省下來帶回鄉(xiāng)下當口糧。后來被發(fā)覺后，張守仁令人將他抽的屁股開花，自此之后，便再也不敢。

    此時聽聞張守仁提起前事，燕小乙摸著屁股諂笑道：“大人的鞭子，抽的小人的屁股好生受用，說起來，還真是想它了。”

    他知道張守仁斷然不會以言語來罪人，調(diào)笑幾句，被張守仁輕踢一腳，便也離去。

    張守仁直待愛馬嚼完口中的食物，方才拍拍它背，感受著愛馬強健的肌肉的腹塊，不禁微笑道：“小乙這個沒見識的，只知道心疼草料，卻不知道養(yǎng)育一匹合格的戰(zhàn)馬有多難。從出生起，就需要上好精料喂養(yǎng)，不能傷著它，每天跑多少，都有定規(guī)，跳步，沖刺，還有披甲，這些都是那些拉車的馬能行的么。不說別的，這馬兒在大別山里崎嶇的山道上如履平地，可是費了老大的力氣才行?！?br/>
    大楚軍中養(yǎng)育戰(zhàn)馬甚難，如蒙兀人那樣，在諾大的草原中隨便放牧，就可以得到良馬。而自從遼國據(jù)有幽燕，西夏據(jù)有河套之地后，漢人再也無法有大規(guī)模的放牧戰(zhàn)馬的天然草場。宋神宗變法時，曾經(jīng)逼迫百姓養(yǎng)馬，使得無數(shù)人家破產(chǎn)，妻離子散，養(yǎng)馬之難可見一斑。自己養(yǎng)育如此，而遼國也好，后來的金國也罷，都對宋朝和大楚實行戰(zhàn)馬禁賣的政策，無論花多少錢，也很難從這幾個國家買到戰(zhàn)馬。在遼之前，因漢人自己可以養(yǎng)馬，游牧民族和漢人王朝互市的主要物資，便是戰(zhàn)馬。而禁賣之后，使得兩宋和大楚幾朝，均是無力建立大規(guī)模的騎兵隊伍，屢戰(zhàn)屢敗，使得禁馬政策，愈發(fā)嚴格。

    說來也怪，金人秉持了遼人不賣戰(zhàn)馬的策略，卻是放松了對草原游牧民族的禁鐵之策。在遼時，蒙兀人無力自己鑄造鐵器，也得不到鐵石，打獵和打仗，都只能用骨制的箭頭，更沒有精良的武器和甲胄。而金人立國后，放松鐵禁，使得草原民族，得到了大量的鐵器，不但在戰(zhàn)爭潛力上大幅增長，也使得普通的民生有了顯著改善，這種愚蠢的政策，卻又不知是何原故。

    張守仁上馬之后，因見各人神色緊張，持刀弄劍，便笑道：“不必如此，今日并不出城。咱們就在城里轉(zhuǎn)悠一圈，去吳副使的突騎營中看看，再到講武堂轉(zhuǎn)一圈?！?br/>
    他揚起頭來，看看東方，只見太陽剛剛褪去艷紅之色，又道：“先到講武堂，看看學(xué)生們這早晚如何。”

    屬下的眾親兵一聲暴諾，惹的棲息在府外墻那一排桑樹上的喜鵲撲騰飛起，吱喳亂叫，渾不知發(fā)生了何事。

    張守仁一馬當先，率先出府，其后數(shù)十親兵，魚貫而出。

    他這帥府，原本也是穎州的刺史府舊址，選址正是在穎州城內(nèi)正中。地勢最高，四周也極是寬敞。為了方便馳馬出入，又搬掉了府門的木檻，府門卻是五開間的舊制，此時幾十人蜂擁而出，馬蹄翻飛，踩在青石鋪就的地面上，當真是聲若奔雷。

    兩邊的商販行人，早已習慣，一聽聲響，便立刻閃在一旁，看著張守仁一馬當先，帶著從人瞬息而去。

    自從當日城頭一箭之后，張守仁智略如何，百姓尚沒有直觀的感受。倒是那驚人的兩箭，使得闔城百姓，甚至整個六州之地，交口而贊。節(jié)度大帥如此神威，好象也就是當年岳爺爺?shù)臉屘粜×和酰梢耘c之媲美。而古記不知真假，這張守仁卻是活生生的近在眼前，出入之時，也不過帶著幾十個護兵，來回騎馬，并不如尋常的朝廷大將和官員，擺足了儀仗護衛(wèi)，百姓難以近前。

    待此時張守仁從眼前飄忽而過，眾人見他身著青色箭衣，腰跨橫刀，若不是身著大將才能穿戴的明光甲，旁人甚至很難分辯誰是小兵，誰是大將。

    再加上張守仁不好女色，不事奢華的名聲在外，此時所行之處，不免是贊聲四起。

    主將如此受眾人擁戴，屬下的一眾親兵，不免挺胸凸肚，得意洋洋。張守仁轉(zhuǎn)頭見了，微微一笑，心中只是在想：“他們見了我是如此，其實不過是多奉迎幾句，不會吃虧罷了。我保境安民，使得四方平安，又并不橫征暴殮，使得買賣公平，城內(nèi)居民安居樂業(yè)，日子過的比以前好過許多。他們自然要贊我?guī)拙?，這也是人情之常?！?br/>
    其實此時物議四起，不但是市民農(nóng)人，甚至有不少的官員儒士，都建議張守仁就在穎州稱王，向著蒙兀和大楚兩面稱臣，割據(jù)稱雄。這樣一來，蒙兀人無暇南下，自然樂意之極，而大楚無力北上，自然也是不管不顧。至此之后，穎州各處，均是在這張大帥治下，不需遭受兵戈之苦，安享太平之福。

    這些想法，張守仁自然心知肚明，軍隊和百姓歸心，一心擁戴，這自然是好事一樁。只是小勝既安，一心保守的思潮，卻也需得大力扭轉(zhuǎn)。

    如何扭轉(zhuǎn)，一則自然是實力和地盤越發(fā)擴大，別一則，就是得讓眾人明白，他張守仁決不會以小小的軍閥地位便以為滿足。需得讓眾人明白，他要的是天下。

    他騎在馬上，思緒百轉(zhuǎn)千折，穎州城不過是個中等城市，縱騎狂奔的隊伍不過在稍頃之后，已經(jīng)趕至城西處的突騎軍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