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手一顫：“你說什么？”

    “妖孽。”皇后的嗓子里含了幾許哭音，“這孩子是妖孽，不祥的妖孽?！?br/>
    “胡說八道，把孩子抱出來給哀家看。”太后氣的渾身抖，“你身為一國之母，竟然在這里妖言惑眾。”

    皇后惴惴不安的絞著手指，聽?wèi){太后訓(xùn)斥。

    皇帝一言不，雙目緊緊盯著屏風(fēng)，似乎想看穿里面的一切，很快，穩(wěn)婆把孩子抱了出來，卻哪里是孩子，根本就是污漆麻黑的一個黑疙瘩，有三個拳頭那么大，模樣生的的確像是人，盡管眼睛鼻子瞧不出，就是一團軟趴趴的淤泥狀，因此嚇得太后面無人色，連退數(shù)步，捂住心口凄厲道：“把這臟東西從哀家眼前弄走——弄走！”

    穩(wěn)婆趕忙退了出去，按照宮里的規(guī)矩，這些不祥的東西自有處理的方法。

    吉嬪于此時醒了過來，嘴里幽幽的咕噥著什么，宮女們進進出出的清理了一番之后，吉嬪似乎也回過神來，哭個不停，一直問道：“我的孩子呢？陛下？我的孩子？”

    “朕在這里?！被实劾@過屏風(fēng)，坐到床沿，握住吉嬪的手道，“朕在這里陪著你，沒事的?！?br/>
    上官薔是在他們說‘妖孽’的那一刻醒過來的，心中暗自慶幸還好這個孩子沒生下來，否則自己只怕會背負(fù)上一個不祥的罪名，然后打入冷宮，永生永世都別想出來了，她閉著眼睛在心里算計了許久，總算等到一個合適的時機睜開眼，淚水從眼角汩汩的流下，楚楚可憐道：“陛下，請您告訴我，我的孩子怎么了？”

    皇帝嘆息一聲道：“沒事，你年紀(jì)還小，以后會有的，今次的事想必另有文章，朕一定會給你一個交代?！?br/>
    吉嬪聞言‘啊’的一聲哭了出來，驚天動地，外面的蕊喬聽見了，手里捏著帕子，不安的攪成一團，見穩(wěn)婆把‘死孩子’抱出來，一下子就想到上回的事，當(dāng)場大顆大顆的淚珠掉下來。

    鐘昭儀忙上去勸她道：“如嬪啊，你現(xiàn)在有了身子，莫要胡思亂想?！?br/>
    “是啊。”瀾貴人看了心中也不落忍，“若不然如嬪娘娘先回去吧，您可不能再有事了?！?br/>
    蕊喬搖頭，非要等皇帝出來問個說法。

    皇后見皇帝正安慰著吉嬪，似乎并沒有因為她生出畸胎一事而有半點避諱，心中頓生不悅，甚至有些嫉妒，仿佛有一盆火爐在身體里熊熊的燃燒著，她強忍住情緒，走到皇帝身邊，附耳低語道：“陛下，臣妾先告退了，如嬪還在外頭，經(jīng)歷過上次的事，臣妾怕她多想，恐有不妥，畢竟她如今又有了身子?！?br/>
    皇帝‘嗯’一聲道，“叫她先回去吧，別讓她知道這些事，費事她嚇著?！?br/>
    皇后稱‘是’，退了下去。

    太后看著趴在皇帝懷里哭泣不止的吉嬪道：“皇帝子嗣一而再再而三的出了‘意外’，哀家不信這當(dāng)中沒有故事，不要怪哀家啰嗦，此事必要查個揪細，皇帝以為呢？”

    皇帝道：“母后說的是?！币贿呣D(zhuǎn)頭向吉嬪道，“你給朕說說，你是什么時候開始的不適？”

    上官薔抹了把淚哽咽道：“就是方才，回到寢殿之后約摸一個時辰?！?br/>
    “這期間用過什么沒有？”皇帝追問。

    上官薔搖頭：“臣妾走回來就見乏了，預(yù)備要歇息，可是一躺下，背上就如同針刺一般，繼而渾身熱紅，叫雪吟拿了鏡子來一照，竟是渾身出了紅疹，臣妾小時候也出過紅疹，因此認(rèn)得，每回只要臣妾碰了榛子之類的東西就會痛癢難耐，所以臣妾從不吃那些，內(nèi)侍監(jiān)也知道?！?br/>
    太后聞言道：“可今夜的膳食連個栗子都沒有，你從哪兒碰到的這些？”

    “是啊……”皇帝喃喃自語道，“會不會做到湯里頭？”旋即吩咐海大壽把今夜團圓飯的吃剩下來的東西全部封住，連夜召殷世德入宮。

    “放心吧?！被实蹞嶂哪橆a安慰道，“今夜你好好休息，旁的什么都不要想，殷世德是個能干的，定會查個水落石出。”

    言畢，太后和皇帝便出去了，留下一干宮人伺候著，兩人一路往大殿走一路道：“皇帝以為今夜之事是要戰(zhàn)決，還是留待明日再算？照哀家的意思，而今人都齊全，在咸福宮的大殿里候著呢，一抓一個準(zhǔn)?！?br/>
    “可得有證據(jù)啊。”皇帝道，“朕后宮那么許多妃嬪，不能就把她們都扣在咸福宮中。朕倒是想戰(zhàn)決，可既然要查的徹底，就要給殷世德時間，當(dāng)然，朕最怕的是打草驚蛇?！?br/>
    太后默了一默道：“皇帝說的也有道理，哀家本來是想趁著這當(dāng)口連夜審查，待那歹徒熬不住了就會自己供出來。”

    皇帝搖頭：“既然做了，就沒那么容易招認(rèn)。就像母親說的那樣，朕的子嗣一再的出事，是朕的失職，所以今次朕打算同皇后追究到底，務(wù)必不能再讓宮里出這樣的事了?！?br/>
    “放心吧，母后?！被实蹟v扶著太后道，“兒臣比您更著緊自個兒的子嗣，母后奔波了半夜，就請先回宮吧?！?br/>
    太后點點頭，長嘆一口，終于走了。

    翌日一早，刑部三十個提刑全部銷假上陣，確定御膳房的所有菜式均沒有問題，御膳房眾人總算是松了口氣。這個年過的當(dāng)真是跌宕，先是賞賜，后是扣押調(diào)查，現(xiàn)下總算是清白了。

    殷世德到長樂宮向帝后回稟，正遇上皇帝在問孫太醫(yī)：“吉嬪的紅疹確定是吃了榛子之類引起的？”

    孫太醫(yī)道：“的確如此，吉嬪進宮時便有記錄，不食榛子，松子，杏仁，等堅果類物品?！?br/>
    “那她的紅疹是從哪里來？”皇帝的手指在桌案上有一下沒一下的敲擊。

    殷世德道：“陛下，臣有一推測，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說著，略抬了眼皮，看向一旁的皇后。

    皇帝的聲音不帶有一絲溫度：“說。”

    殷世德答道：“微臣今日以調(diào)查之名前往咸福宮，于吉嬪娘娘的琴臺閣一處現(xiàn)有些微的杏仁顆粒，不過是吃完的那一種，碎碎的外殼。”

    “此話當(dāng)真？”皇帝蹙眉，“你是在何處現(xiàn)的？”

    殷世德拱手道，“臣怎敢妄言，臣是在吉嬪娘娘的床褥底下現(xiàn)的，痕跡不多，但確定是杏仁，因此讓刑部的人偷偷放好以備陛下查閱?！?br/>
    說著，將東西呈上去，皇帝掃了一眼，便交給了皇后，輕聲道：“你的意思呢？”

    皇后深吸一口氣道：“陛下，此事當(dāng)審慎處理，吉嬪為陛下誕育子嗣，若沒有真憑實據(jù)，只怕冤枉了她，傷了人心。”

    “朕也這樣以為?！被实壅J(rèn)同，繼而握住了皇后的手道，“那咱們兵分兩路?！?br/>
    皇后莞爾一笑：“瞧陛下說的……”

    跟著，諸位妃嬪全都到了長樂宮來，除卻新年里要向帝后叩拜之外，也因著昨日吉嬪的事，誰也睡不好，一早都過來探消息。

    皇帝一眼看到蕊喬，她臉色蒼白，顯得很憔悴。他心中暗嘆一聲，知道她一定又東想西想的，但面上仍是不動聲色。

    皇后望著底下烏壓壓的人頭，鏗鏘道：“在座的諸位妹妹想必也都聽到了風(fēng)聲，昨夜里吉嬪小產(chǎn)了，原因尚且不明，刑部的殷大人正在查驗……”

    話才說到一半，殿外便傳來消息，說是太后駕到。

    太后攜著剛下床的吉嬪怒氣沖沖的趕到長樂宮，吉嬪不遠不近的尾隨在老祖宗身后，看起來面黃肌瘦，每走一步腳下都是虛浮，像是隨時要身子一歪就倒了下來，臉上更是有一些紅色的疙瘩印子，她扶風(fēng)弱柳般的矮身向帝后行禮，太后卻先一步道：“把你的證據(jù)拿出來。”

    “是，太后?！奔獘宀糯鹆艘宦暎坏窝蹨I就從眼眶里掉落下來。

    雪吟忙托舉著一把扇子至頭頂，到跟前來，太后道：“呈給皇后。”

    皇后接過看了一眼道：“這不是吉嬪妹妹昨日在宴席見所攜帶的扇子？”

    “正是?！奔獘遴ㄆ?，“此扇乃是珍姐姐所贈，薔兒甚是歡喜，每每隨身攜帶，然而昨夜之事，令薔兒心中郁結(jié)難以紓解，難眠之下，依稀憶起未得這柄扇子之前薔兒的胎一直都挺穩(wěn)當(dāng)，不曾有過半點不適，偏是得了這柄扇子以后時不時的胎動，薔兒初時也不以為意，甚至沒讓雪吟去請?zhí)t(yī)，眼下失子既成事實，便由不得薔兒不想，這前因后果疑思都在這一柄扇子上，因此這把扇子是唯一的線索，故來交與皇后分明?！?br/>
    秦淑珍嚇得渾身抖，忙跪下道：“請陛下明鑒，皇后主子圣裁，臣妾的這柄扇子絕對不會致吉嬪娘娘滑胎的?！?br/>
    在座的誰不知道秦淑珍和上官薔的過節(jié)，一時間都替秦淑珍捏了把汗。說實在的，到了這個份上，木已成舟，孩子沒了就是沒了，怎么沒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吉嬪自己認(rèn)為滑胎是這把扇子造成的，而扇子又是秦淑珍那里拿的，所以秦淑珍橫豎脫不了干系，倒霉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