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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教授在陽臺上擺了茶具,神情專注地燒了水沏茶、濾茶、品茶,唐媽突然來說有客人來了,問是不是需要接待。
楊教授以為是陳濤他們,便隨口答道:“叫他們進來吧!”
唐媽補充說:“人有點多,是在會客室接待嗎還是在這兒接待?”
“多少?都是些什么人?”楊教授疑惑地抬起頭。
“10多個,好像還有電視臺的記者,扛著攝像機……”
“誰讓他們進來的,我租了這兒的房間,我就有未經許可免受打擾的權力。你去告訴保安,本人拒絕會客!”
“就是保安帶著來的……”
“豈有此理!”楊教授憤憤地將茶杯往桌上一放,茶水濺了一地。
唐媽立即用抹布將桌上的茶水抹去了。
楊教授正待轉動輪椅回房回避,雜沓的腳步聲卻響了上來。扭頭望去,保安帶著一行人已經上樓來到了客廳里。楊教授不屑地朝保安揮揮手,說道:“對不起,請你們出去!”
唐媽也上前攔住解釋:“主人今天不會客,請你們回去吧!”
一行人驚詫地站住了。
保安說:“楊老師,是縣委的領導來看你……”
“市委的領導也不行!退出去,聽見了嗎,否則我報警了!既然是縣委領導,為啥連起碼的尊重公民合法權力的規(guī)矩也不懂?”楊教授怒目而視,打量著來人。
其中站在保安身后白白胖胖的官兒模樣的中年男人出面說道:“楊教授,我是縣委政法委書記,姓唐,奉縣委劉書記的指示特地來看望你。劉書記此時在派出所看望公安民警,一會兒他也要親自過來……”
楊教授一本正經的瞧著政法委唐書記,輕篾地冷笑了兩聲,嘲諷道:“政法委書記,我知道,你以前是公安局的政委,對吧?去年為陳濤的案子咱們見過一次面……對不起,唐書記,我沒心情陪你們,請回吧!一會兒你們縣委書記來了,請你記著轉告他,未經許可,不要擅自登門,這是禮貌,也是對公民權力的尊重。做官先做人,明白我的意思嗎?……唐媽,送客!”
說完,楊教授將臉掉向陽臺外,不再搭理。
唐媽只好勸各位暫時離開。她對唐書記說:“請你們理解,楊教授心情不好,一會兒你們先打個電話過來,或者先來人通報一聲,否則教授依然不會客的!”
吃了閉門羹,唐書記帶著一行人悻悻地離開了。
來人走后,楊教授囑咐唐媽:“他們縣委書記來了,你告訴他,只許他一人進來。動不動前呼后擁,像什么人民公仆!”
他轉身回房休息。
不過,剛躺下不久,電話鈴就響了。唐媽接了電話后說:“縣委劉書記要來拜望你,問你是否有空?”
“拜望?”楊教授哈哈大笑,“他咋不依舊像政法委書記那樣用‘看望’兩個字呢?看望,拜望,差之一字,失之千里。請他進來吧!”
楊教授出房間,重新拾綴茶具,沏茶。茶沏好,劉書記跟在唐媽身后上樓來了。
“你好,楊老,久聞你的大名!”劉書記走到楊教授跟前,伸出手,主動問候。
楊教授欠著身子和劉書記握了握手,指著身旁的椅子:“坐吧!”然后端詳客人,驚嘆道,“小伙子,你好年輕呀!”
“不年輕,今年整整42了。楊老,我在市人*建辦工作的時候就聽說了你的大名,只是未曾蒙面,今日幸會,不曾敬意。聽外面的人講,他們來,被你轟出去了。轟得好啊,楊老,你在教他們懂禮節(jié),知規(guī)矩。我們如今的一些領導干部,老子天下第一,既不懂得尊重老百姓,也不懂得尊重專家學者。在他們心目中,自己是官,比誰都高一等,橫沖直撞,耀武揚威。這樣的領導就是要讓他們多碰一點鼻。楊老,此行來一是拜望你,二是向你請教。前幾天的爆炸事件你一定知道了,詳情也不用我再來介紹。市委成立了專案組,在調查事件的前因后果。馬天成保外就醫(yī)、非法經營配氣站和策劃搞長仁湖網箱養(yǎng)魚,其幕后操縱者是我們縣委的一位分管領導,前天已被停職了,正在接受調查。該爆炸事件的善后工作縣委縣府在有條不紊地開展,相信我們能以此為鑒,狠抓法制建設。依法行政是當務之急,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楊老,我真希望你能幫我們一把,讓我吸取教訓,以此為楔機,規(guī)范行政行為和行政執(zhí)法行為!”
楊教授將沏好的茶過濾了小半杯斟在劉書記的杯子里,說道:“品一品吧,長仁湖的水水質好,沏出來的茶也格外爽口!”
劉書記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說“楊老,保護長仁湖的湖水不受污染是我們當地政府義不容辭的責任。下次你再來,長仁湖湖水沏出來的茶同樣口感好……”
“你能保證?”
“我能保證!”
“不,你不能保證!……年輕人,中國的事情不是誰憑感情就能辦好的。比如長仁湖吧,你一個縣委書記說不讓它遭受污染它就果真不會遭受污染嗎?你是長仁縣縣委書記,我當然相信你有那個能力,但你離開了長仁,長仁縣的縣委書記換成了別的什么人,你還能保證么?又比如爆炸事件吧,表面上看,是個別領導或者個別的群眾不依法辦事,往深處看,實質上它暴露出來的恰好是咱們的體制問題。體制沒有完全進入法制的軌道,所有的法律法規(guī)都形同虛設。所以,搞好法制建設,完善和健全法制體系是中國富強的必由之路。這兩天我也反復在琢磨,像長仁湖派出所吧,按規(guī)定他們應該肩負起治安管理的責任,派出所有權責令轄區(qū)內不符合安全生產條件的鞭炮廠停產停業(yè),可是,法律上他們有那個權,現實中他們卻沒有那個權。因為他們靠地方財政養(yǎng)活,你叫鞭炮廠停產,政府就叫你停薪。去年我到西部一個省去搞調研,有一個縣公安局的派出所,民警連續(xù)兩年沒發(fā)工資,后來,派出所領導不得不想苦辦法,組織民警去抓賭抓嫖,沒有賭和嫖的,就去抓偷雞賊,然后把追繳回來的雞鴨分給民警,折抵工資,有的民警一次性就分得了200多只雞鴨。試想,再如此下去,我們國家的治安秩序怎么能穩(wěn)定。因此,在《警察法》初稿的審定中,我和大多數法律工作者就呼吁,務必要讓警察吃上‘皇糧’。什么叫吃上‘皇糧’?就是警察的經費不僅要有法律保障,而且還要納入國家財政預算……年輕人,你們肩上的擔子不輕呀,只會抓經濟建設,而不會抓法制建設的領導絕不是好領導,希望你記住我這一句話。經濟建設起步了,法制建設也一定要起步,拖不得后腿,任何的理由和任何的借口拖延了法制建設的步伐,最終都要讓政府和老百姓用血的教訓來買單!”
“是的,正因為如此,所以我才專程來拜望你,并且還盛情的邀請你,希望楊老能在百忙之中抽出一點寶貴的時間來給我們的領導上一堂法制課,讓大家明白依法行政和以法治國的緊迫性和重要性。我在大學是學法律的,我明白法制不健全的政體是不穩(wěn)定的政體,執(zhí)政的隨意性會給社會帶來極大的危害,可我們的一些領導,他們并不一定明白這個道理。我到長仁縣來的時間不長,但我已經深深地體會到了越是到基層,領導干部的法制意識就越是淡薄……”
“你是哪所大學畢業(yè)的?”楊教授問。
“北京政法大學?!?br/>
“難怪……好,年輕人,我答應你的邀請,不過,我行動不方便,所以,希望你們能到這兒來。我和大家就探討探討法律在構建文明社會和和諧社會中的地位與作用吧!雖然我訂好了時間,后天就回濱江了,但這堂課卻是務必要講的!”
“這樣吧,楊老,我叫辦公室馬上通知全縣部、委、局、辦的領導,趕到長仁湖來,下午你就給大家講一堂課,如果時間不夠,還有晚上,總之,你覺得什么時候到位了你就什么時候打住,費用你盡管開口……”
“什么費用?”
“講課費呀!”
“我需要講課費嗎?”
劉書記一愣,笑道:“失禮了,請楊老諒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