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墨身體一僵，已千瘡百孔的心再次被狠狠的揪痛、碾碎，神情迷離若失，緩緩抬眼，幾千年的時空仿佛在彈指間穿越，再次回到了那遙遠的上古時代。

    仍是那般的不染纖塵，秋水明輝般的眼，冬嶺秀松般的身，靈靈凈凈，浩淼無塵，如此靡華的情花，被他清圣的氣質(zhì)一襯，仿佛也被瞬間凈化了一般，天地間的冰雪霧氣更因為他的到來而充滿了靈性，雀躍不已。

    這張讓自己眷戀而不敢有須臾忘記的俊雅容顏，無論過去幾千年，依然是那么的冷漠冰寒，無情無波，至清至潔。

    楚墨顫抖著雙手，將掌中的龍心緩緩?fù)衅?，字字泣血?br/>
    “這是什么？”

    “我的心。”

    “為什么？”

    應(yīng)龍不語，只是靜靜回望。

    “這顆沾染情欲的心，竟讓你如此唾棄？你寧可忍受剖心之痛，也容不下這顆愛上我的心？”

    怒意催逼著黑紅色的火焰，手中的龍心瞬間被捏碎燃盡。

    “你為什么不回答我！為什么還要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

    怒極反笑，唇邊溢滿冰冷窒息的笑意。

    “好，就讓我親手剖開你的胸膛，看看那顆仍然跳動的心，到底是怎樣個污濁糜爛！”

    雙手戳指成刀，指端凝聚著黑色的烈火，雙掌齊探，迅若鬼魅般插向應(yīng)龍的胸膛。

    應(yīng)龍依然垂眸不語，右手伸出，輕輕一帶，便將楚墨的兩只手腕收于掌中。

    楚墨雙目赤紅，傾盡功力想要震開，但那修長如美玉的手掌竟穩(wěn)如鐵箍一般，任憑她如何掙扎都無法掙脫，躁動凌厲的火焰在碰上他周身冰寒的冷氣時，便瞬間熄滅，勢頭頓挫。

    可悲至極，水永遠都是火的克星！面對著他，自己永遠沒有還手的余地嗎？

    楚墨恨極，抬腿欲踢，腳踝微動，身體便被應(yīng)龍圈入懷中，牢牢的禁錮著，動彈不得，頭顱緊緊貼著他微涼的胸膛，聽到里面徐緩的心跳聲，楚墨如被定身一般，為何這個懷抱會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記憶中從不曾有過如此的親近。

    楚墨瞪大雙眼，忘記了呼吸，思緒徹底凍結(jié)。

    幽幽的一聲輕嘆由頭頂響起，那嘆息聲本是清淺不易察覺的，然而貼著應(yīng)龍胸膛的楚墨卻被耳畔那由胸腔內(nèi)傳來的低沉嘆息聲震回了神。

    看到應(yīng)龍的手腕正貼在自己的臉龐，楚墨張開口，狠狠的咬了上去，應(yīng)龍一動不動的由著她咬，直至感覺到清涼的血液帶著別樣的腥甜流入口中，她的牙關(guān)不禁微松，但卻沒有放口，壓抑的嗚咽聲由唇齒間和著腥甜的血香緩緩逸出，百般無奈，千般心酸，萬般委屈，瞬間化作傾出的淚雨。

    即使恨他至此，自己仍是不忍傷他……

    可為什么，為什么你卻要如此待我，如此的狠心……

    “公主，放棄吧，忘記這些情與愛你便可重返神界。”

    聲音仍是那般的清冷，淡然而又冷漠，仿佛這長白仙境的冰雪一般，萬年不化。

    應(yīng)龍垂眸，望著懷中那雙婆娑的淚眼，伸出手指，準(zhǔn)備不知是第多少回再次點上她的眉心。

    就在這時，上空傳來一聲清越的長鳴，瞬間瀲滟萬丈的紅光乍現(xiàn)，電光火石間將楚墨由應(yīng)龍懷中拉出。

    楚墨抬起迷離的淚眼，看到的是一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容顏，隨即便被護入對方的懷抱。

    “姬燁……”

    “姐姐，別怕?！备杏X到楚墨的身體在懷中不住瑟縮，姬燁將楚墨摟得更緊，看到應(yīng)龍，唇邊逸出一絲冷笑，譏諷道：“怎么，準(zhǔn)備再次抹去姐姐的記憶嗎？”

    楚墨身體一震，僵硬的抬起頭，雙手緊緊抓著姬燁的衣襟，如同瀕死之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顫聲問道：“到底怎么回事，燁兒，你告訴我！”

    看著眼眸里滿是迷惘無措的楚墨，姬燁黯然神傷，抬眼望見應(yīng)龍，因自己圈住她的手臂，而變得格外冷厲的雙眼，不禁逸出一抹嘲笑，“姐姐，你想知道，我便給你看。這四千年來，有關(guān)于他的，所有的一切！”

    “應(yīng)龍知道殿下一直在用天眼監(jiān)視著我，你暗示三清上人點撥公主，引起其后種種，應(yīng)龍無話可說，但請殿下不要再刺激她，你可知那樣做的后果?！睉?yīng)龍語意清冷淡漠，但幽深的眼中閃動的卻是清晰的警告。

    姬燁挑釁的回視著應(yīng)龍，冷笑一聲，伸指輕輕劃過楚墨的眉心。

    眼前銀光絢爛，一個又一個的畫面如吉光片羽一一掠過……

    應(yīng)龍站在俯瞰下界的天井旁，垂眸不語向下凝望，天井內(nèi)的場景是浩瀚無邊的冥海，而海岸上孤獨的坐著一個纖弱的身影，就那樣靜靜的望著冥海坐在那里，一坐便成了永恒，好像已經(jīng)凝固成了一座雕像，似乎被整個世界所遺忘，那樣入骨的寂寞，冰冷而又凄涼，眼神清凝若水，雖柔波幽婉，卻不曾動搖過一分。

    俯瞰下界的應(yīng)龍凝著眉，淡然的目光中有不解，有不忍，有困惑，還有一絲復(fù)雜的別樣情緒。突然應(yīng)龍低吟出聲，俊顏慘白若雪，他抓住胸口，似乎痛楚不已，不多時額頭已滲出冷汗，呼吸也漸漸急促粗重，那疼痛仿佛已經(jīng)到了極致，痛到超越了即使尊貴為神的肉體所能承受的極限。應(yīng)龍雙目寒光微閃，毫不猶豫的將右手插入胸口，緩緩扯出一顆仍然鮮活跳動的心，而那心在接觸到空氣的一剎那，竟迅速發(fā)芽開花，結(jié)出一朵朵殷紅如血的情花，情花貪婪的吸食著龍心的精血，生長的越發(fā)繁茂旺盛。

    應(yīng)龍震驚的望著這顆已經(jīng)被情花層層包繞的龍心，難以置信的將目光調(diào)往天井中，那個依然孤獨深坐的身影。即使剖出了心，但那撕心裂肺的痛楚猶在胸腔內(nèi)翻涌，耳邊忽然回蕩起魑魅臨死前的詛咒……

    “應(yīng)龍！我以我的鮮血，我的魂魄詛咒你！你最好永生永世不要動情，不然你將受到比我此時此刻這蝕心腐骨的痛楚，還要慘烈上幾千倍幾萬倍的痛苦！”

    應(yīng)龍撫著空落落的胸口，眉頭微蹙，“不能動情……嗎……”

    就這樣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她在下界的冥海邊孤坐，他在上界的天井邊守望，縱使每次來看她，應(yīng)龍都會承受越來越劇烈的痛楚，而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的剖出自己的心，可他依然會每日前來，只是神情已不再那般震撼，而日漸平靜，但情花的顏色卻也日漸濃濁，開的越發(fā)繁盛，后來肆虐到幾近瘋狂。

    終于她墮入了輪回，轉(zhuǎn)生在一個小山村里。

    有一天癡癡傻傻的她在山里走迷了路，坐在一塊大石頭上哭。應(yīng)龍的身影慢慢顯現(xiàn)，她看到應(yīng)龍，忘記了哭泣，邁開小腿蹣跚著跑向他。應(yīng)龍低頭看著這個小小的她，任由她抱住自己的腿，將眼淚鼻涕抹在自己干凈的外袍上，遲疑片刻后，彎身將她抱起，看著她臉上露出干凈而純真的笑意，應(yīng)龍仿佛被那笑容燙著了一般，眼瞳微縮，略一躊躇，隨后慢慢向她家的方向走去，直到清晰地望見那簡陋的房屋。應(yīng)龍蹲下身，將她放下，可她抓著應(yīng)龍垂在身前的頭發(fā)怎么也不肯松手，應(yīng)龍只能無奈地輕點她的眉心，看著她在懷中睡去，然后將她輕輕放在門邊的草堆上，隱去了身形。

    就這樣應(yīng)龍不時的便會來看她，看著她長大成人，雖然依舊癡癡傻傻，可已經(jīng)嫁人，而每次被她發(fā)現(xiàn)自己時，他就會抹去她的記憶，一遍又一遍。

    直到那日，小山村燃起戰(zhàn)火，而她也慘遭蹂躪，隱在一旁的應(yīng)龍就那樣靜靜的望著，可捏成拳頭的雙手，因過于用力，指甲已經(jīng)刺入皮肉，流下一絲絲的殷紅，那雙幽深的眼中，隱忍的傷痛竟是比他每每剖心挖腹時的痛楚還要慘烈上千百倍。

    宿命使然，他不能干預(yù)，只能站在那里，看著她氣息漸絕，直至她的魂魄脫離了肉體，他才現(xiàn)身將那具被遺棄的殘破尸身擁入懷中，帶回長白仙境。那時，長白仙境的花谷中已經(jīng)開滿了幾千棵盤繞龍心杉而生的情花。情花開得如此的霸道放肆，不但吞噬著龍心衫，甚至侵襲了整片梅林。便如同那道孤坐在冥海邊的身影，日日腐蝕著他的心，逐寸逐寸的淹沒他的世界……

    應(yīng)龍將她的尸體細心修復(fù)，封入千年玄冰，與那具早已擺放在這里的女魃的冰棺并置。抬手緩緩撫過棺蓋，凝視著冰棺中仿佛沉睡了的容顏，日升日落，月缺月圓，一站就是一月，仿佛忘記了時間的存在，直至神界召喚，才重返天界。

    之后的畫面不斷重復(fù)，她在黃泉冥海邊，他便在神界天井旁，她輪回到人間，他便不時的悄然探望，每當(dāng)她的一世走到盡頭，他都會默默的陪在她身邊，直到她身亡，他便修復(fù)她的尸身，然后帶回長白仙境，冰封。

    這一世，他曾幾番出手暗自救她，只不過每每都被他抹去了記憶，她不知道而已。

    光芒漸漸斂去，姬燁的聲音在耳邊再次響起，仿佛從天邊飄來一般遙遠。

    “他就是這樣，一邊希望你能丟情棄愛，重返神界，不用在輪回中繼續(xù)受苦；一邊又任那顆被情欲熏染的心一遍遍的重新長出，卻無膽正視……哼，人人眼中的萬神楷模，卻頂著冰清高潔的華美面具，任由身心腐敗潰爛，不斷的自我掙扎，如此的矛盾，如此的自欺欺人，當(dāng)真可笑至極?！?br/>
    空洞的眼已經(jīng)流不出淚，因為所有的淚水都已隨著在腦海中瞬間輪回的那幾千年而流盡。

    姬燁譏誚而刻薄的話語，她仿若未聞，神情呆滯茫然，身軀不住輕顫，眼角唇邊溢出觸目的猩紅，滑落玉腮，在白衣上印下點點緋紅，口中只喃喃著：“為什么，為什么……”

    她的眼中沒了生機，神志竟已然崩潰，姬燁看得心驚，應(yīng)龍害她至此，為何眼見應(yīng)龍如此痛楚她卻沒有一絲快慰，反而去為他的痛而痛！

    自己這樣做到底是在懲罰他，還是在懲罰她！她竟對他用情如此之深……

    姬燁俊顏慘白，身形微晃。

    應(yīng)龍及時接住由姬燁懷中滑落的楚墨，神色黯然惆悵，用手輕輕擦去她臉頰的血痕，“睡吧，忘記所有的一切……”低語著點中楚墨的眉心，再次看著她在自己的懷中軟倒，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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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墨幽幽轉(zhuǎn)醒，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小客棧的房間里，而無明正焦急的守在床頭，不斷呼喚著自己。

    楚墨皺眉起身，腦際一片迷茫，胸口的沉重讓她幾近窒息，好似身心俱創(chuàng)曾經(jīng)萬念俱灰……但為何她卻什么也記不得，閉目思索，殘存的記憶僅僅中斷于長白山上的冰雪，她上了山頂，可之后發(fā)生了什么？

    右手的掌心隱隱作痛，楚墨**一聲，松開一直緊握著的手，掌心靜靜的躺著一顆水滴形的寶石，寶石殷紅如血，熠熠生輝，這是！鳳凰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