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輕推開老人握斧的手掌，陳凡對著還留在自己肩頭的斧子皺起眉頭。
無形的箭支自行散去，回歸最本質(zhì)的天地靈氣，消散在空氣中。
老人用盡最后的力量，捂住自己開了一個小洞的脖子，摔倒在散落的柴火旁，身上一下子多了不少污泥和水漬，而他黝黑且蒼老的臉上，也多了幾滴不知到底屬于誰的血珠。
被劃開無數(shù)道口子的破爛坎肩，讓卷曲的毛線四處亂伸出來，就像他被刺穿的喉嚨一樣，不斷冒著血水和倒灌進去的唾液。
幾滴雨水從天而降，滴落在低矮的屋檐上，順著落到柴堆上，最后落到老人花白的頭發(fā)上。
隨后，越來越多的雨水從天空中灑落人間，滴到老人額頭上那些纏在一起的不解皺紋上，自因失血開始蒼白的臉頰淌過，把那幾滴血沖刷的干干凈凈。
站在他身前的陳凡沒有注意這些，深吸一口氣后咬牙將嵌在肩頭的斧子拔出來，胸口因劇烈的活動以及傷口的刺痛急劇起伏。
微微活動了一下右肩，發(fā)現(xiàn)這一斧頭雖然劈開了自己的血肉，但沒有傷到筋骨，陳凡頓時松了口氣。
沒有想到，大正一位沒有修行能力，且在海盜占據(jù)的小島上煎熬苦等十年的普通副將，這么多年后居然還有如此強悍的戰(zhàn)斗力。
如果換做楊闖，說不定還真就已經(jīng)栽了。
雙眼渾濁且無力地看著身前那個少年，老人的喉嚨嗬嗬作響，極為痛苦地咳嗽了幾聲，又多咳出幾口血來，終于能勉強發(fā)出凄慘的嘶啞聲音：“為……什么……”
撕掉自己的袖子，給傷口做個緊急包扎，確保它不會因為淋雨發(fā)炎，陳凡這才抹了一把臉上冰涼的雨水，看著垂死的老人：
“其實也不算什么。某位大師說過，當你第一幕戲劇中出現(xiàn)了一把手槍，那在第五幕就一定要射出一枚子彈。”
老人自然沒有聽懂，蒼老虛弱的臉上滿是困惑與不解。
最終，他還是痛苦地咳嗽了兩下，勉強道：“給個……痛快吧。我，我……這些……年……活得，活得……太累……”
嚴格意義上來說，老人是陳凡來到此世后殺死的第二個人，但不知為何，此時的他心中百感交集。
“人活著，誰能不累呢？”
低頭盯住腳下那些被雨水濺起不少污濁水花的坑洼石磚，陳凡聲音低沉：
“我從小到大學(xué)了那么多東西，上了大學(xué)還得讀個研究生，整整二十四年才長大。結(jié)果剛開始工作，就被迎頭痛擊，晚上加班到地鐵都停運了，好不容易趕上夜班的公交車，就是太累了瞇了一會兒，一睜眼，自己就來到了這里。
你說，我累不累？”
老人沒有明白陳凡這是發(fā)什么瘋，捂著脖子上不斷流血的小洞，痛苦地搖了搖頭。
看他這樣，陳凡嘆了口氣。
然后，他望向自己的手。
他用這只手做出了最后一擊，導(dǎo)致那些微微發(fā)黑的血水順著透明的箭支流到了手指縫里。
此時，血水逐漸變?yōu)檎吵淼陌牍腆w，要不是因為雨水的浸潤，恐怕早就開始凝固了。
這時候陳凡才意識到，自己以前最喜歡吃的巧克力流漿蛋糕，原來是一種很惡心的食物。
他把這只手伸到雨中，任由冰涼的雨水不斷沖洗，卻總感覺自己手指間那些粘稠的血沒有被沖洗掉，不由得臉色蒼白而悵然：“以前我別說殺人了，死在手上的和人體形相近的動物都沒有，結(jié)果就這一會兒功夫，已經(jīng)殺掉第一個人了?！?br/>
看著垂死掙扎，痛苦不堪的老人，陳凡最后還是嘆了口氣：“而你，還是要成為第二個了?！?br/>
說完這句話，陳凡蹲下身去，用左手撿起地上的那把斧頭：“我不擅長用左手，要怪就怪你自己砍傷了我的右肩吧?！?br/>
隨后，陳凡握緊手中劈柴用的斧頭，有些生澀地砍斷了老人的脖子。
站起身來，陳凡走進失去主人的屋子，過了一會兒才戴著避雨的寬大笠帽出來，推開院門走了出去。
剛踏出院門一步，陳凡的身影便憑空消失了。
院子里，雨水依舊在下，脖子里鑲了一把斧頭的老人瞪著無措的眼睛，看那從天而降的雨水。
到死之后才略微清澈的死寂眼眸里，盡是一些不解惘然的情緒，即便直面冰冷的雨，也始終無法閉上，任由自己的眼珠被雨水慢慢沖垮，最后整個人也成為了一座被大雨浸濕弄垮的泥像。
……
……
踏出院門的瞬間，陳凡眼前熟悉的再次一花。
等視野清晰開來，面前的情況跟自己走的那會兒已經(jīng)大有不同。
大概是得益于自己一招射死了一個護衛(wèi)，曹金烈這邊明顯沒有支撐太久，剩下的幾個護衛(wèi)已經(jīng)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只剩下曹金烈本人還在困獸猶斗。
不過楊闖這邊的情況也好不到哪里去，孟凡羽扶著兩個重傷的弟兄，地上躺著一個明顯進氣少出氣多的瀕死傷員，最后一人還捂著自己被砍斷的胳膊，坐在角落里茍延殘喘。
唯有渾身是傷的楊闖還在跟曹金烈對峙，只不過似乎是在忌憚曹金烈手上僅剩的三支箭，不敢隨意上前。
而在陳凡出現(xiàn)后，局勢頓時發(fā)生了變化。
孟凡羽一臉驚喜，楊闖松了一口氣，而曹金烈則是臉上充滿了絕望。
“怎么可能，你居然能夠贏過那個老頭？”
面對曹金烈不敢置信的表情，陳凡拍拍肩膀上的碎衣服：“險勝而已。二公子，你是束手就擒呢，還是拼死頑抗到底？”
聽見這番問話，曹金烈目眥欲裂。
但隨即，整個人都頹喪了下來，不復(fù)貴公子的優(yōu)雅形象：“好，很好。楊闖，我曹家沒有虧待你，是你想要的太多。今日的禍事，全都因為老子沒有完全看清你！”
對于曹金烈的嘲諷，楊闖沉默片刻：“但我比你有資格擔任船長?！?br/>
“呵?！?br/>
最后時刻，曹金烈冷笑一聲，
“那是你以為，他們鬧事的時候，你是船長，能夠不出手？”
楊闖眉頭微皺。
就在這一瞬，曹金烈悍然出手，僅剩的三枝鐵箭瞬間上弓，閃電般奔向了面前的楊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