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師,您來啦。上次定的書已經(jīng)到了,我?guī)湍ツ?。?br/>
“多謝你了,阿悄?!?br/>
午后的第一縷陽光溫暖了城市邊陲的這座小島,林悄穿著寬大的白襯衫,頭發(fā)梳成慵懶的髻。她的書店在這里屹立三年,鮮少有忙碌的時候。這里的生活節(jié)奏不比城中心,她有大把的時間安心書寫喜歡的故事。
在這里,沒有人認(rèn)識她。沒有人在意她有過怎樣的過去,甚至沒有人過多去關(guān)心她臉上的傷疤。
他們只知道,島上一家名為‘時光頃暖’的小書吧里有個漂亮溫和地老板娘,她說話細(xì)聲細(xì)語,眼睛總是笑瞇瞇。店不大,卻有著一種能夠靜滌靈魂般的特殊魅力。
所以人人都喜歡阿悄的店,人人都喜歡阿悄。
“李老師,下個季度的書單您還要開么?我進(jìn)貨的時候再幫你留意一下?”
“好,好!哦對了阿悄,今天晚上你有空吧?”老教授扶了扶眼鏡,笑瞇瞇地沖林悄點(diǎn)頭道,“那個......我和你劉姨啊,想邀請你到我們家里來吃個飯。就普通家常菜,你可別客氣?!?br/>
“啊呀,這怎么好意思呢?您老經(jīng)常照顧我的生意,要請也是我請你們。”
“哪有?。可洗文銊⒁躺?,還是你及時發(fā)現(xiàn)給她送醫(yī)院的。我們都沒好好感謝你?!?br/>
“李老師您說這話可就見外了,那都是我該做的——”
“嗨,我就不跟你繞彎子了。這不,今晚我兒子從國外回來,那個......我和你劉姨就想啊,你看你們兩個年齡也差不多大。我那兒子在國外做生意,平日忙得很,連自己的人生大事都......阿悄,你要是不嫌棄,大家就認(rèn)識認(rèn)識......”
林悄怔了怔,嘴角慢慢浮出一絲禮貌的笑容:“謝謝李老師了,但是我的確沒有成家的打算?!?br/>
李教授尷尬地離開后,太陽也害羞地抽走了天邊的最后一縷余暉。
林悄在空蕩蕩的書店里坐了一會兒,心里雜陳五味。
三年過去了,她試著把自己的一切跟過去割裂開來,不去想不去問不去后悔與慶幸。
雖然她知道,陸錦年將公司暫時交給堂弟來打點(diǎn),只身一人幾乎跑遍了全世界,只為尋找她的下落。
然而他不知道,林悄從來都沒有真正離開過那個城市。
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就是這樣,若想要毫無瓜葛,哪怕同睡一張床......也可以彼此視而不見。
一個人久了,孤單到習(xí)慣且享受的林悄,早已不再糾結(jié)那天晚上的陸錦年到底是不是有意與林依在一起......
而原諒不原諒,合適不合適,對很快就要三十歲的林悄來說,也早已變得沒有更多執(zhí)著的意義。
雖然,她總會夢到那天晚上。她央求云天霖帶她到醫(yī)院,看著重傷昏迷的陸錦年在高燒不退的狀態(tài)下,依然一聲聲叫著‘阿悄’時,她的眼淚依然不爭氣。
可是愛情,不會永遠(yuǎn)占據(jù)一個人從年輕到成熟的全部生命。
這三年來,她帶著殘缺的面容和一副難以生育的身子,漸漸活出了自我。
她拒絕了好多人,年輕的藝術(shù)家,孤獨(dú)的旅人,厭棄世俗的商人和好些善良陽光的普通人。包括云天霖......
林悄一直以為,愛是一種能力,更是一種能量。一旦消耗殆盡,便是不可再生。
所以,與日月同輝一并起起落落的心境里,永遠(yuǎn)永遠(yuǎn),也只剩下那個不可企及也不可相守的名字。
林悄想,也許自己就會這樣過一輩子。寫那些給別人看的故事,流那些感動自己的眼淚。
“阿悄老板!”五點(diǎn)一刻,小鎮(zhèn)的快遞員小哥準(zhǔn)時經(jīng)過林悄的書店。
“辛苦了,阿偉。那個——”
“不好意思哈,你要的那個半月讀,停刊了。以后可能都沒有了?!?br/>
“沒有了?”
林悄接過一摞常規(guī)的進(jìn)貨,臉上卻輕輕牽出一絲難以掩飾的失落。
她追那個雜志已經(jīng)快三年了,只為了上面連載的一篇故事。
那個作者佚名,而且特別佛系,有時候半個月一更,有時三五個月停更。但是就在上一期,他承諾讀者即將到來的大結(jié)局,現(xiàn)在卻因為報刊??瑢⒂肋h(yuǎn)成為秘密。
林悄心里有點(diǎn)難過,就好像失去了一個久違的老朋友。
不過,連愛一個男人整三年都能割舍到離去。一個故事,一本書,一個習(xí)慣,一種生活方式,不過都是雞毛蒜皮。
林悄給自己沖了一杯咖啡,稍微平靜了幾分鐘。可最后還是像打了雞血一樣撲到電腦前,瘋狂去搜索這個故事的后續(xù)——
未果。
“這一什么作者??!哪有這么吊人胃口的!”她氣呼呼地錘了鍵盤。
林悄想不明白,她自己明明寫過那么多故事。明明知道,騙盡天下是戲文。可為什么,偏偏就是對這個沒有結(jié)局且更新捉急日狗的故事那么動心。
也許是因為,那里面的主人公,與自己有了太多相似的氣質(zhì),有太多割舍不下的代入感,也有太想要......讓她看透的結(jié)局。
終于按耐不住這份失落的心情,林悄按照之前那本刊物故事下角的聯(lián)系方式,打了一個電話到出版社。
“喂,我是半月讀的忠實讀者,我不知道你這里是編輯部還是投資方,麻煩請你先聽我說完好么?我追了你們這個雜志整整三年了,非常喜歡上面連載的那篇《零度以下》??墒悄銈?yōu)槭裁凑f休刊就休刊,連個招呼都不打。那至少告訴我們,這個故事的后續(xù)在哪里?或者可以提供給我作者的聯(lián)系方式,我親自去騷擾他。我實話跟你說,我也是寫小說的,坑品一直很好。因為爛尾太監(jiān)的行為真的讓人覺得很想殺人,我——”
一連串的竹筒倒豆子,讓林悄覺得舒服了好多。這么多年,她隱忍壓抑的性格,往往藏著太多難以快樂的因素。
她喜歡像今天這樣的自己,簡單,隨性,想什么說什么,陽光而自在。
十秒鐘后,電話那端的呼吸聲終于換出一句穩(wěn)穩(wěn)的男音:“我就是這個故事的作者?!?br/>
“哈?”
“開門?!?br/>
小島的海風(fēng)總是這么突如其來,海風(fēng)里夾雜的淚意總是那么出其不意。
林悄推開書店的大門,頎長偉岸的身影一下子鋪臨在面前——
男人彎了彎深情的眼睫,千般情愫,萬種綣繾,都傾付一句:“阿悄,我找了你好久......后面的故事,我們可以一起寫么?”
番外:
“阿悄,我考慮了一下,還是算了吧?!笨粗掷锖窈竦囊晦A(yù)約單,陸錦年猶豫再三。
“不是都說好了么?難道這些血都白抽了?”林悄皺起了眉。
“我不在乎有沒有孩子,可我舍不得讓你受苦?!贬t(yī)生已經(jīng)把前后風(fēng)險都交代清楚了,人工試管的步驟艱辛而繁瑣,尤其是對于女方來說。
林悄的身體受過傷,大概很難自然受孕,可是她堅持想要一個孩子。
于是今天,他們兩人就坐在這里了。
“我不是為了你,我是為了媽?!绷智闹刂貒@了口氣,“她那么希望能看到你有個孩子。錦年......如果當(dāng)初,不是我疏忽大意,也許事情就——”
“都這么多年了,不要再提那些事?!标戝\年將林悄輕輕攬在懷里,“你要知道,我不會再在意任何人的愿望和理想,唯有你,我不想讓你再受一點(diǎn)苦。孩子的事,順其自然。若是沒有,便沒有。走,回家。”
“哎!等一下啊,好歹看看血檢報告?。 ?br/>
“還看什么?早點(diǎn)回去休息吧?!?br/>
“可是錢都交了,就當(dāng)看看身體健不健康也好?。 ?br/>
就在這時,醫(yī)生從檢驗窗口探出頭,“林悄,陸錦年,報告好了!”
“哦,在這!”
當(dāng)林悄伸手準(zhǔn)備去接的時候,醫(yī)生捏著報告狐疑地看了看她——
“你就是林悄?你跟你先生一起檢查這么多項目,是要做人工的?”
“嗯嗯,我們是打算——”
“奇怪了,你這都懷孕了,還做什么做?”
“啥?”
“你自己看這兩項,明顯是妊娠期指標(biāo),趕緊去婦產(chǎn)科掛個號找醫(yī)生看看?!?br/>
“大夫你不會弄錯吧!我有一側(cè)輸卵管切除,我......”
“只切一側(cè)怕什么!多做幾次一樣能懷,去吧去吧!”
林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