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吩咐人張羅飯,毋望便給她捏捏肩捶捶腿,極討好之能事,老太太很受用,笑得合不攏嘴,又問,“雨那樣大,可曾淋著?可遇著你二哥哥了?”
毋望道,“才下雨那會子正走到一個土地廟前,便進去躲了雨,二哥哥來得,所以也未淋著雨。”
謝老太太道,“阿彌陀佛,可不是你爹媽保佑么,竟未淋著雨請神位事兒別急于一時,我看了黃歷,再過兩日方是好日子,你且屋里歇著,到那天我使了人跟著去?!?br/>
毋望道,“二哥哥說陪我一道去?!?br/>
吳氏微一愣,復(fù)又笑道,“行哥兒官放定了便沒什么要緊事了,只等著年下上任去,正好得閑兒陪著他妹妹,老太太也放心?!?br/>
謝老太太點點頭道,“那再好不過,我知道你二哥哥穩(wěn)妥,就叫行哥兒領(lǐng)著去罷?!?br/>
吳氏道是,又笑著說,“前兒和老太太說王保家閨女才從老家上來了,我想著下月十五,下帖子請了他們家老太太來賞月罷,一來老太太和王老太太聚聚,二來也好瞧瞧那姑娘?!?br/>
謝老太太想了想道,“那老太太我是知道,媳婦見了都跟貓抓鼠似,難纏得很,又極看不上孫女兒,那丫頭鄉(xiāng)下長大,沒得小家子氣,委屈了我們行哥兒?!?br/>
呂氏一旁道,“也不是馬上就下定,老太太先看了再說,稱心就找人保媒,若不合心意再相別家姑娘,咱們行哥兒如今是六品通判,給人做女婿誰家不歡喜。”
謝老太太聽了也很是得意,嘆道,“還是你二嫂子帶得好,只可惜你二哥哥沒等到他兒子出息?!?br/>
吳氏忙道,“已經(jīng)通報過了,老太太放心罷,行哥兒他爹下面也定是高興。”
毋望又聽她們聊了些別,也未提起芳齡婚事,想來眼下并不十分吃緊,張家下聘還有些時候罷。至于慎篤挨打事,不知是老太太沒得著信兒,還是根本不當回事,也是無人提及。
正胡思亂想著,里間小丫頭來報說老太爺叫姑娘進去,毋望忙起身進里間去,見謝老太爺左手舉著西洋眼鏡,右手捧著本書,忽遠忽近拉著,看得眉頭緊鎖。毋望福了福道,“外祖父,春兒給你讀罷?!?br/>
謝老太爺眉開眼笑道,“甚好我今兒得著本好書,可惜眼睛不中用了?!庇种噶艘欢蔚?,“從這里讀起?!?br/>
毋望看了看,是宋朝陳敷寫《陳敷農(nóng)書》,大致介了水稻種植方法,當下朗聲讀道:“若能時加沃之土壤,以糞治之,則益精熟肥美,其力當常壯矣……”
一時間書聲朗朗,外間謝老太太笑道,“我家這個姐兒就是虎性,和旁女孩兒不一樣,什么糞啊壯啊,一概都讀,看老爺子定樂壞了?!?br/>
吳氏道,“可不是么,我就看著是個利索孩子,模樣兒齊全,品性又好,將來老太太費心給尋個好姑爺罷?!?br/>
謝老太太面上暗淡下來,蹙眉搖了頭道,“這樣好孩子可惜命苦,若要許個好人家怕是不易,我愁也愁死了,她倒是個明白人,說不敢拖累人家,叫人家白攤個問了斬丈人,我聽了心里又酸又疼,我兒,將來怎么好”
呂氏看老太太面上不豫,便安慰道,“老太太不必掛懷,我瞧姐兒那下巴,那耳垂子,就是個極有福長相,說不定將來是個誥命也未可知?!?br/>
這下子老太太可樂了,笑道,“若日后真得個誥命,那定要叫姐兒好生謝謝你這個舅母呢”
“那敢情好,定要叫她買了蹄膀我吃才算完”呂氏忙應(yīng)承,頓了頓又道,“老太太瞧我們篤哥兒可怎么辦?他雖不是我養(yǎng),好歹叫我聲母親,我如今也發(fā)愁?!?br/>
謝老太太擺手道,“休問我,但凡有算計都不似他,我瞧沒哪家肯把女兒嫁他,好好怎么成了這樣你該去問問他姨娘,怎么把個兒子教成了下九流”
呂氏無奈閉了嘴,一會兒丫頭來回飯都已擺好了,進來四個婆子將謝老太太抬到桌旁,毋望這時也從里間出來了,笑著道,“老太爺睡著了?!?br/>
謝老太太嘀咕道,“怎么跟個孩子似憑他去,咱們吃罷?!?br/>
四人圍坐下,吳氏道,“今兒下雨又涼,打發(fā)人把大嫂子請來罷,咱們下午打兩圈如何,老太太?”
謝老太太正中下懷,歡喜道,“我可不正手癢呢嗎,就這么辦罷。”
慢條斯理吃罷了飯,丫頭也請了白氏來,婆媳四個摸了四方坐下開局,毋望旁看了會子,因不懂也無趣,便帶著丫頭嬤嬤告退了。
到了銀鉤別院把人都叫齊了,毋望端坐著道,“這回是我過失,叫你們給老太太扣了月錢,我心里也不受用,你們老子娘都是等米下鍋,月錢就從我這兒出罷。”叫六兒拿出錢袋子來各人拿了應(yīng)得份額,又另拿了兩吊錢來分了,眾人千恩萬謝去了。
六兒將錢收好,道,“姑娘就是好性兒,虧得三老爺另給了二十兩,我們這才寬裕些,老太太那兒月錢還沒放,咱們這兒倒早放了。”
毋望歪雞翅木香妃榻上,懶懶道,“早晚是要放,我才到這兒就害她們罰了月錢,若不貼補給她們,我哪里還好意思叫她們伺候?!?br/>
說完才要睡,老太太那兒打發(fā)了個大丫頭過來,把一包銀子交給了六兒,對毋望笑道,“老太太今兒手氣好,贏了二十兩銀子,叫我給姑娘送來供姑娘使?!?br/>
毋望道,“謝謝綠佩姐姐了?!笔疽饬鶅鹤チ藘砂彦X給那大丫頭,又道,“六兒送送罷?!?br/>
六兒送人出去,毋望拿薄被蓋了靜靜躺著,心道老太太果然是極仔細,知道她必定拿自己梯己出來給那些丫頭們,怕她手上不活絡(luò),特地差了人把錢送來,也算是默許了她明里罰暗里照舊罷。
迷迷糊糊才要睡著,忽聽得外頭慎行問六兒,“你們姑娘可回來了?”
六兒道,“我們姑娘這會子怕是歇午覺了?!?br/>
毋望忙坐起來道,“二哥哥進來罷?!?br/>
慎行撩了珠簾進來,見她坐榻上,一頭黑發(fā)披散著,襯得皮膚雪白,眸子透亮。屋子里點了檀香,裊裊輕煙從那流金香爐里升起來,雕花拱門一角架子上擺了一盆蘭花,一眼看去竟像副仕女圖,美輪美奐。慎行心里暗嘆,這樣美姿容,什么樣男子能巋然不動呢
毋望站起來問道,“二哥哥可吃飯了?”
慎行搖頭道,“才把三叔勸開,哪里有飯吃”
毋望叫了六兒,讓她吩咐小廚房預(yù)備飯菜,一面拿了老太太送來食盒打開擺他面前,道,“先吃些墊墊。三哥哥那里出了什么事?”
慎行面上為難,吶吶道,“妹妹還是莫問,沒污了你耳朵?!?br/>
毋望知道定是慎篤又荒唐了,慎行這樣讀書人不知怎么說才好,也說不出口來,才叫她別問了。又問道,“那三哥哥怎么樣?可傷著?”
“這回他該老實一陣子了,少說也得半個月下不來床?!鄙餍械溃粤艘粔K點心,毋望倒了杯水給他,袖籠拂過一陣沁人幽香,他愣了愣,忙低下頭,心里呼呼跳作一團。
毋望并未察覺慎行有何異樣,又坐回榻上道,“那我挑個時候去瞧瞧他罷,吃了苦頭,怪可憐?!?br/>
慎行哼道,“自作孽罷了”喝了水平了平心思,又道,“老太太可罵你了?”
毋望搖頭道,“并未罵,只責怪幾句?!毙南碌溃徊幻靼啄銒尀槭裁匆m我出去事,莫非是怕老太太怪罪么,或者是孀居多年有些怕事,萬事只求自保罷。
慎行面上輕松了些,笑道,“我就知道老太太不忍心罵你,只是往后還是小心些好。”
毋望道,“我省得,這回驚動了家里這么多人,我臊也臊死了,才來就惹事,不知旁人背地里怎么編排我呢?!?br/>
慎行起身,走到窗前推窗往外看,雨停了,天也放晴了,燕脂湖上碧波如洗,對岸楊柳依依,心下疑惑,從前住園子里時并不覺得景致有多好,如今來了個春君,許是人才決絕,才襯得這院落水色如此賞心悅目罷?;仡^看她,她已踱到書桌前坐下,尋了本山海經(jīng)細細看,一手托著香腮,一手拿著書,那種寧靜淡定真真叫人心情舒暢。慎行道,“去廟里日子定了沒有?”
毋望道,“老太太說須得過兩日方是好日子,屆時再使了人來找你。你為何搬出園子去了?”
慎行道,“老早就搬到學里去住了,一則為了方便,二則大了,出去也好歷練。如今放了官了,還學里住也不像話,過兩日便搬回來,春風館有屋子空著,我去那里住?!?br/>
毋望道,“著實對不住了,原諒我雀占鳩巢罷,我住這里,倒叫你這正經(jīng)主子無家可歸了?!闭f著將書掩嘴上笑起來。
“妹妹別這么說,安心住著,我一個爺們兒有什么,哪里住不是住?!鄙餍械?,“我聽老太太說,你要給四姑姑和姑父守一年孝?”
毋望點點頭,也不答,又低頭看書。
慎行有些煩悶來回踱了幾步,喃喃道,“原是應(yīng)當,只是如此……怕是來不及了?!?br/>
毋望微抬眼看他,他背手站一幅海棠春睡圖前,長身玉立,深情寂寥,也不知是哪里不順遂,心想爺們兒心事也不用去打聽,復(fù)又倚窗讀書,漸漸入了神,再抬頭看時他已不了,也不想別了,放下書自去榻上躺著,悠然自得會周公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