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墨弦有些無奈地看了她一眼：“自從回來你就不對勁，我問了碧青他們，這一路能牽動你情緒的，怕也只能是她了。”

    蘇若君依舊帶著笑：“為何要被她牽動情緒？”

    聞墨弦眉頭輕蹙：“若君，我們一起生活了十年，還有什么不能對我說的么？”

    顧流惜也沒再吃，只是安靜地看著她們。

    蘇若君臉上笑意有些微凝：“阿墨，并不是我不愿同你說，只是我自己都不知道從何說起，等我想明白了，我再同你說好么？”

    在聞墨弦心里，蘇若君一直如同姐姐一般，雖說她從未喚過她姐姐，可心里的感情卻是深厚得很。如今雖心憂她的異常，卻也不忍逼迫她，只能點(diǎn)了點(diǎn)頭。

    “如果有什么解決不了的，一定跟我說?！?br/>
    “好，我曉得，不要替我擔(dān)心?！碧K若君溫婉一笑，看著停了筷子的兩人，復(fù)又開口道：“你呀快點(diǎn)吃，不然有人該著急了?！?br/>
    顧流惜臉一紅，忙端起碗，自顧自吃飯。聞墨弦轉(zhuǎn)頭瞥了她一眼，挑著她喜歡的酒釀丸子，給她盛了一碗，又給她已經(jīng)沒菜的碗里夾了些魚。

    蘇若君看的直搖頭，隨后卻發(fā)現(xiàn)顧流惜和聞墨弦的手，同時(shí)伸到了公箸上，頓時(shí)笑道：“果真是心有靈犀，都想著給我夾菜，還都用公箸?！?br/>
    顧流惜越發(fā)不好意思，縮回手，穩(wěn)住自己的情緒。

    聞墨弦只是略微有些不自然，隨后還是將桌上的木須肉給她夾了一塊：“你最近瘦了些，多吃點(diǎn)?！?br/>
    蘇若君也沒再調(diào)侃兩人，低眸安靜吃飯。

    用完飯后，三人坐在墨園內(nèi)聊天，紫蘇將碳爐燃起來，又將顧流惜吩咐的湯婆子給聞墨弦捂著，最后顧流惜還抱出一天毯子，細(xì)心搭在聞墨弦腿上，這才在一旁坐好。

    聞墨弦看著她忙活完，又看看自己一副度冬的模樣，忍不住開口道：“惜兒，這也太過了，你們到如今也只穿了層夾衣，怎么我就要弄成這般模樣。”

    顧流惜挑眉，握了握她的手：“你穿的倒是比我多，可手可比我涼多了。蘇州近日越發(fā)冷了，你又愛坐在墨園內(nèi)，這點(diǎn)哪里過了。”

    “流惜說的不錯(cuò)，你寒毒雖解了，可也更容易被寒氣入體，需得越發(fā)小心。”

    聞墨弦也知道在她身子上，顧流惜是一點(diǎn)都不會讓步，而且手里握著暖烘烘的湯婆子，倒也不賴，也就不再多言了。

    蘇若君知曉聞墨弦最近都在處理落霞樓殘黨的事，忍不住出口問道：“阿墨，落霞樓樓主現(xiàn)下可找到了？”

    聞墨弦搖了搖頭：“這次算是給了他一個(gè)教訓(xùn)，逃脫后躲得不見蹤影，雖說他暗中聯(lián)絡(luò)了落霞樓的殘存的勢力，可是一直不是他親自出手，因此還未尋到?！?br/>
    說完她眉頭皺了皺，緩聲道：“原本以為，這次最先開始對心昔閣下手的，會是落霞樓，可今日蘇望傳訊，卻是冥幽教開始蠢蠢欲動了?！?br/>
    顧流惜眼神一暗，隨后試探道：“墨弦，冉清影的身份，你確定了么？”

    聞墨弦轉(zhuǎn)頭看著她，即使顧流惜掩飾的很好，可是她依舊看到她眼里的忐忑，片刻后，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如我之前猜測的那般，冉清影在冥幽教眾人眼里，已然是前任教主的女兒，如今，也就是冥幽教的教主了?！?br/>
    顧流惜抿了抿唇，心里倏地一痛，上一世，她也是那群人中的一個(gè)！

    想到她醒來后從墨影那里得知，聞墨弦讓冉清影帶著那把劍離開的事，心里又是不解又是懊惱。她雖不能完全明白聞墨弦的舉動，可卻清楚，其中多多少少是因著自己牽絆了她。否則，按照聞墨弦的能力，那次定會讓他們一個(gè)都沒辦法離開，至少，不會如此輕易地帶走純鈞。

    聞墨弦對她情緒變化很是敏感，輕聲道：“惜兒，你有心事？”

    顧流惜抬眸看著她，有些沉重問她：“你……你既然曉得她的身份，為何讓她走，還……還任她帶走純鈞？”

    聞墨弦查到的許多事都曾告知過蘇若君，聽到顧流惜的話，她也是有些驚訝地看著聞墨弦。

    “阿墨，你？”

    聞墨弦輕輕抿了口茶，低聲道：“我之所以不動她，卻是有我的考慮。冉清影雖是教主，但很顯然，無論她如何能干，如何有手段，她無法完全掌控冥幽教。真正決定一切的，是藺印天。我殺了她，最多是替他除掉了一個(gè)傀儡罷了，即使引得冥幽教一時(shí)動蕩，也動不了根本，甚至?xí)屗庾R到我的存在。藺印天不是冉清影，若逼得他直接出手，反而是個(gè)麻煩？再者，當(dāng)時(shí)冥幽教右使的義子方思晉帶著人已經(jīng)趕了過來，一時(shí)奈何不了他，后面陸續(xù)便會有人增援，費(fèi)時(shí)費(fèi)力，我等不了?！?br/>
    顧流惜心里清楚，聞墨弦還是因著她，看著她的眼睛，她心里五味陳雜。

    聞墨弦笑了笑：“其實(shí)，還有個(gè)原因?！?br/>
    蘇若君見她少有的賣關(guān)子，忍不住道：“什么原因？”

    “那把劍，不是純鈞！”

    顧流惜一愣：“不是純鈞？”隨后她眸子一亮，驚喜道：“我糊涂了，她原本就沒找到的。”

    聞墨弦眸子一晃，并未說什么，蘇若君卻是越發(fā)糊涂：“什么那把劍不是純鈞，你說‘她原本就沒找到’，又是何意？”

    顧流惜一愣，眼里有些慌亂。糟糕，她一時(shí)不察竟是將心里話說出來了！

    上一世冉清影也進(jìn)過越王墓，最后卻仍是在找純鈞，想必那把劍不是純鈞。因著聞墨弦出事，她竟然沒想到這茬！

    她清了清嗓子，重復(fù)道：“我的意思是她在墓里就有所表現(xiàn)，我居然忘了。”

    說完她有些不安地看著聞墨弦，她卻似乎全信了，還點(diǎn)了點(diǎn)頭。雖說顧流惜心里覺得有些不對勁，卻還是想著扯開話題，忙問道：“墨弦，你怎么曉得那不是純鈞？”

    聞墨弦替她二人添了茶，淡然道：“因?yàn)槟悄共皇窃酵豕篡`墓?！?br/>
    “不是越王墓？”蘇若君和顧流惜均是驚訝道。

    “怎么可能？冉清影怎么會如此輕率？她既然會下墓，定然確定那是越王墓了！何老三雖然奸詐，可他不敢騙她的?！?br/>
    聽著顧流惜的話，聞墨弦準(zhǔn)備送到嘴邊的手頓時(shí)一頓，印在清亮的茶水里的眸子里隱隱有些復(fù)雜：“惜兒很了解她？”

    明明很淡然的詢問，可顧流惜卻覺得她似乎有些不開心，快速道：“不是，我只是覺得，她當(dāng)了教主這么多年，而純鈞對她似乎很緊要，她應(yīng)該會更加小心?！?br/>
    聞墨弦察覺到她的無措，頓時(shí)有些懊惱，她有些過激了。沉了沉心思，她溫聲道：“你說的不錯(cuò)，所以印山古墓的確是越王墓，可是卻不是勾踐的墓。”

    蘇若君還有些不解，顧流惜卻是明白了：“墓是越王，可是越國一共有十一位國君，這越王是哪位，卻也不一定，是么？”

    “不錯(cuò)。”聞墨弦笑了笑，點(diǎn)頭贊到。

    “那，阿墨何以認(rèn)為不是勾踐？”

    聞墨弦低眉垂首，隨后看著顧流惜：“惜兒，你可曉得印山腳下那個(gè)小村莊，叫做何名？”

    顧流惜回想道：“路過時(shí)問了一個(gè)村民，好像是木柵村?！?br/>
    “不錯(cuò)，不過越地方言，客與柵十分接近，我問過袁安，其實(shí)那個(gè)村子原本叫木客村。而很久之前，那山也不叫印山，而叫木客山，那村子由此得名。”

    “木客山？有點(diǎn)耳熟，可阿墨，你到底想說什么？”

    “《越絕書》卷八有言，‘木客大冢者，勾踐父允常也，初徙瑯琊，使樓船卒二千八百人，伐柏松以為桴，故曰木客’，想必因著越王允常和勾踐乃是父子，允常墓中陪葬之物，具是勾踐所置，勾踐對其父敬重有加，且年歲相隔不遠(yuǎn)，錯(cuò)認(rèn)也是正常。”

    蘇若君搖了搖頭：“就這么一句話，也就你能記在心里。還能因著一個(gè)木柵村想到這些?！?br/>
    顧流惜眼里滿是歡喜，無不驕傲道：“墨弦自小便愛看書，且又過目不忘，到了如今自然是博聞強(qiáng)識?！?br/>
    那模樣，好像如此聰慧的是她一般。

    蘇若君微微扶額，聞墨弦卻是淡笑不語。顧流惜咳了一聲，正色道：“不過那把劍的確漂亮，若說是純鈞，怕也少有人疑?！?br/>
    “手振拂揚(yáng)，其華捽如芙蓉始出。觀其釽，燦如列星之行；觀其光，渾渾如水之溢於塘；觀其斷，巖巖如瑣石；觀其才，煥煥如冰釋。這段文字，是純鈞留給世人的唯一印象。當(dāng)時(shí)名動天下的相劍師——薛燭，曾說過，雖復(fù)傾城量金，珠玉竭河，猶不能得此一物。從此也可知，純鈞之華貴無雙?！?br/>
    聞墨弦聲音清雅沉穩(wěn)，一字一句娓娓道來，如柔風(fēng)般拂過顧流惜的心。以至于她的目光有些脫離此時(shí)的情景，直直看著聞墨弦。

    蘇若君覺得自己被刺激了太久，于是故作正經(jīng)，提高聲音道：“其實(shí)按史實(shí)記載，歐冶子這五柄寶劍中，純鈞乃華貴之劍，作為利刃神兵，其實(shí)比不如其他四柄，為何冥幽教非要它不可？”

    聞墨弦別開目光，沉聲：“如今，這也是我最想知道的地方了?！?br/>
    那次三人聊完后，顧流惜其實(shí)一直有些不安。她能感覺到，聞墨弦是知道她在掩飾一些東西的?？墒亲运齻兿嘤銎穑勀揖鸵恢痹诳v容她，即使有時(shí)她眼里有疑惑，一旦她語塞，或者不安時(shí)，她就會收起情緒，甚至在她想轉(zhuǎn)移話題時(shí)，主動幫著她緩解氣氛。

    可是聞墨弦越是這樣，顧流惜越是內(nèi)疚，之前也就罷了，可是她們?nèi)缃褚呀?jīng)是戀人了。決定相知相守，共度一生的兩人，之間本應(yīng)該坦白，何況這些事情還涉及到聞墨弦的血海深仇。換做是她自己，聞墨弦這般對她語焉不詳，遮遮掩掩，她怕是會難受死。

    越想顧流惜就越自責(zé)，也越難受，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聞墨弦都是一心為她考慮，即使是死，也在顧慮著她的心情。

    對顧流惜而言，聞墨弦太好了，好的讓她無論怎么做，都覺得心疼?？墒沁@種事，她實(shí)在不知道如何說出口。即使聞墨弦信她，可從內(nèi)心深處里，顧流惜也不愿她知道上一輩子的事。不是怕聞墨弦怨她，而是，那一世的自己，她已經(jīng)恨得不愿提及。

    上一輩子，聞墨弦心里有多痛，她不敢去想，更不敢對她說那些事。那種痛，她不想再讓聞墨弦體會到一絲，哪怕是當(dāng)做故事聽，都不愿！

    在這種左右矛盾，無法抉擇的情況下，顧流惜的笑容就顯得有些勉強(qiáng)的，即使她在聞墨弦面前極力開懷，可仍讓聞墨弦察覺到了。

    恰好之前柳紫絮來蘇府，說是怕師傅擔(dān)憂，想著帶孟離回蜀地，而且已經(jīng)十一月中旬了，也該回去了。

    聞墨弦估摸著柳紫絮要走了，顧流惜應(yīng)該有話相同她說。所以準(zhǔn)備去找她，順便帶著這傻姑娘出去走走，免得她總一個(gè)人胡思亂想。

    而柳紫絮怕太過叨擾，與孟離一直住在蘇府別苑，因此用過早膳，聞墨弦就和顧流惜一起去了西苑。

    碧青和赤巖被聞墨弦派出去辦事了，墨影幫著蘇彥處理賬務(wù)，聞墨弦身邊便只帶了紫曦。

    馬車一路緩行，停在了西苑？因著是備著給聞墨弦散心的，因此西苑周圍并不繁華，有幾棟亭臺閣軒，倒是相當(dāng)清幽雅致。

    西苑外面是一條小徑，周邊種著許多翠竹，冬陽和煦，竹影斑駁陸離，透著股淡淡的竹葉清香，讓人很是心曠神怡。

    兩人下了馬車，紫曦則候在一旁。顧流惜看著這些景致，手里握著聞墨弦有些冰涼的手，心情卻然好了不少。

    西苑守門的弟子見了聞墨弦?guī)兹?，忙迎了上來，邊請聞墨弦?guī)兹巳雰?nèi)，邊恭聲道：“表小姐和顧姑娘怕是來找柳姑娘兩人的，之前孟公子急匆匆離開，柳姑娘也跟著出去了，怕是要等會兒才能回來?！?br/>
    聞墨弦眉頭輕蹙，之前已然告知他們，今日過來，什么事能讓他們急匆匆離開？

    顧流惜也有些驚訝，正準(zhǔn)備開口，右側(cè)竹葉卻微微動了動，透過竹縫的陽光晃了晃，恰好落在顧流惜眼中。她微微偏頭瞇了下眼，卻窺見對面一座閣樓內(nèi)，一枚黝黑的箭正對著聞墨弦的后心！

    在她看到的同時(shí)，箭已離弦，明明迅猛無比的箭，閃電般破空而來，卻聞不到一絲響聲，讓顧流惜呼吸一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