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情從不是個好奇心重的人，依著本性，就算察覺出那神秘趕尸人的行徑大異，也終究會坐視不理。

    但是，我們是被大酉觀內(nèi)的隱形條幅指引到此地的，既然又遇到如此詭秘的行為，怎樣也該將前因后果窺知明白才得心安。

    用傳音入密的方式告訴霍驚云，眼前的景象固然可怖，但說穿了其實并無值得懼怕之處。這世間很多的神秘事物都如同眼前這般，所有的驚懼都是因著不夠了解，而一旦得知緣由，則敬畏皆無。

    于是霍大少瞬間就恢復了活力，興致勃勃的跟隨在紅衣女尸的后面探頭探腦的打量，要不是顧忌走在最前頭的趕尸人，我猜想他恐怕立刻會對著那女僵尸動手動腳的研究一番。

    我啼笑皆非的看著此人，也不知是誰方才嚇得面無人色，唯有握緊我的手來尋求安慰。他有感于我神色間的揶揄，頗有些不好意思的無聲傻笑。

    嫌棄的白了他一眼，我卻沒有趁勝追擊，因為心底知道，前方興許會有更大的驚恐在等待著我們?nèi)ンw驗。

    趕尸男引領著僵尸女來到一座甚至可以稱得上堂皇的大宅前停下來，毫無疑問的，我們最初被吸引來此的樂曲正是從其內(nèi)飄渺而出。

    宅門是大敞著的，透露出主人無所顧忌的心情。我倆剛剛隱匿好身形，便聽見一陣攝魂鈴的聲響自大宅內(nèi)傳出來，緊接著自內(nèi)也走出個黑衣男子。兩名男子打了個照面，均露出會心一笑，雙雙閃過一旁，我這才看到第二個黑衣男子的身后也有一具僵尸。

    那是個男子的尸首，做新郎官打扮，一蹦一跳的迎出門來，雙臂平行前傾，手臂上纏有大紅的綢帶，面部也同樣貼有張畫滿符咒的黃紙。

    霍驚云長大了口呆滯的望向我，眼前的詭異已然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范疇。無情也是一樣，這樣的場景簡直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僵尸男就像個真正的新郎官一樣，蹦蹦跳跳的出來迎接僵尸新娘，引領男尸的趕尸人連忙把他臂上纏繞的綢帶解下一頭來纏在女尸的臂上。

    兩名趕尸人各自用攝魂鈴來引領著自己負責的僵尸一齊向著宅院內(nèi)行進，看樣子是要進去拜天地了。

    自此除了兩名趕尸人，再未看見有其他活人出現(xiàn)，但是我們躡足潛蹤的跟了進去，發(fā)現(xiàn)宅院里面居然張燈結彩，真的是一副大辦喜事的模樣。

    喜慶中蘊含悲愴的音樂依然不間斷的演奏著，為這份喜氣平添了陣陣森寒，當然一對即將婚配的僵尸新人才是這股陰森之氣的主要根源。

    這莫非就是民間由來已久的陰婚嗎？我在心中迅速做著判斷。

    陰婚也叫冥婚，顧名思義，是為了死去的人舉辦的婚禮。在這個充斥著動亂等不安定因素的年月，很多的少男少女在訂婚后，未等迎娶過門就因故早早雙亡了。家中長者不忍見子女魂魄孤單，遂會為他們舉行一個陰婚的儀式，之后將結為夫婦的二人尸首埋在一起，并骨合葬。

    當然這樣的風俗大多出自富裕人家，窮人連一餐一飯都來之不易，又遑論替死者完婚呢，即便有心也無余力矣。

    更有大富之家，在未婚子女亡故后會找活人嫁娶，動用錢財誘人完婚，再憑借夫妻之名困人一生，當然這也并非是強買強賣，不過是周瑜打黃蓋的愿打愿挨罷了。

    其實無論是我們之前看到的趕尸，還是此刻見識的陰婚，因著源遠流長的傳統(tǒng)，單看并無驚世駭俗之處?？墒?，如今這兩樣竟然湊在了一起，趕尸人引領著男女死者來結為陰婚，這種獨樹一幟、別開生面的婚禮，才是真正的前無古人后無來者。

    霍驚云也想到了這一點，故才臉色煞白的看向我，趕尸不可怕，陰婚更不可怕，但是合二為一卻真真的令人生懼。

    湘西不愧為巫術的發(fā)源地，就像這種平常人家所操辦的婚禮，居然也能夠別出心裁至極，卻也詭異恐怖至極。

    兩具尸首的婚禮仍在按部就班的舉行著，廳堂內(nèi)也終于顯現(xiàn)出了活人，端坐于主位的一男一女的必然是僵尸新郎的父母了。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本就是人世間的慘事，所以才會在愛子死后為其舉辦陰婚作為補償，也是無可厚非的。

    沒有賓客，只有幾名下人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立于廳內(nèi)。趕尸人引領著男女僵尸一拜天地，二拜高堂。想來那廳內(nèi)高坐受拜的家長也非常人，否則僅僅看到這樣的場面已然被嚇癱，又豈能穩(wěn)坐于內(nèi)泰然接受跪拜呢？

    “夫妻對拜！”廳堂內(nèi)再次響起仆人微帶顫抖的唱諾聲。

    與自己的新郎相對而立的僵尸新娘突然停滯了下來，如同個斷了線的木偶，伸展著的雙臂也軟塌塌的垂了下去。

    僵尸新郎的父母神色略有驚惶的看向兩位趕尸人，但見二人也露出詫異的表情，卻并不慌亂，繼續(xù)搖動手內(nèi)的攝魂鈴驅(qū)動。

    許是無情修為精進的緣故，靈覺也格外的敏銳，在僵尸新娘無故停頓的片刻間，我竟感受到她身上泛出一股強烈的、悲憤至極的情緒。

    明明是斷絕了一切生機的死人，居然還能勃發(fā)出獨屬于活人的情感，只能說明一種情況，那憤懣是屬于他們臨死之際的，正因為太濃烈，即便在死后，尚未完全喧囂的情緒被封印在遺體內(nèi)。

    而如今，因著某種觸動，終于找的了決堤的路口而一下子洶涌奔出。

    解釋起來或許很離奇，明明是斷絕了一切生機的尸體，又怎能將臨死前的情緒封住呢？

    當然不是肉身的能力，而是魂魄。壽終之人，七魄自然消散于天地間，而三魂中，生魂隨之泯滅，靈魂入地府遵循六道輪回，覺魂則依舊逗留于凡塵。

    不過失去了其他兩魂七魄的覺魂，始終處于無知無覺的狀態(tài)，可由于死者生前的怨氣過大，那股情緒則在斷氣時全部被灌注于覺魂內(nèi)。

    這也就是為什么很多死尸，明明魂魄已然被超度進地獄道，其尸首依然會成精的緣故，就是那條被灌滿了怨氣的覺魂在作怪。

    不過成了精的尸體，因其靈魂早已投生轉(zhuǎn)世，故與死者本人再無任何關系，只能算是另外一種全新的生命體。所以趕尸人手中的攝魂鈴真正能夠控制的，其實是深埋于尸體內(nèi)的覺魂。

    只是這一次，由于僵尸新娘體內(nèi)覺魂中本該封住的情緒突然被誘發(fā)了出來，才使得她暫時失控于趕尸人的驅(qū)使。

    攝魂鈴在喜堂內(nèi)嗡嗡作響，我感到有絲絲的靈力波動在響動之際從鈴鐺中散發(fā)出來，紛紛投入到僵尸新娘體內(nèi)。她額頭上貼住的黃紙無風自動，用上好的辰砂畫滿的符咒猛然間紅光大放。

    僵尸新娘本已垂下的雙臂又開始慢慢的抬了起來，這就預示著她的尸首漸漸重新被趕尸人所掌控。到底是未成精的尸體，沒有絲毫的修為，單憑一股子覺魂的本能來對抗，終究是胳膊擰不過大腿。

    “夫妻對拜！”未完成的儀式再次被繼續(xù)。

    僵尸新郎一個指令一個動作的朝著對面拜了下去，僵尸新娘則完全木然，既不一起交拜，手臂也沒有像方才那樣垂下來，就是直挺挺的靜止住了。

    在場的數(shù)人又是一陣騷動，幾個膽小的下人開始牙關打顫，發(fā)出“嗒嗒嗒”的聲音。我潛伏在窗外并沒格外注意他們，只是覺得有某種肉眼看不到的東西正緩緩的飄進了喜堂。

    負責引領僵尸新娘的趕尸人面上大是尷尬，再一次大力搖動起攝魂鈴，手中的杏黃旗也隨之揮舞，并未泄露出多少的靈力卻足以鎮(zhèn)壓住尸身內(nèi)里不服輸?shù)挠X魂。

    僵尸新娘終于在不對等的力量面前屈服，向著對面的新郎官一寸一寸的低頭下拜，內(nèi)里的骨骼發(fā)出對抗失敗后被壓制的咯咯聲響，冥冥中就像是有人在強行按住她的頭一直向下壓，再向下壓。

    不知怎地，看到這樣的場景，我非但不覺得恐怖，反升騰出同情。也許是剛剛感受到僵尸新娘體內(nèi)殘存的情緒的波動，此刻的她，雖然只是個毫無生命的玩偶，卻仍然展現(xiàn)出對于命運的不屈。

    這正在交拜的，哪里是一具冷冰冰的尸體，分明是個受人脅迫的小媳婦，誰都能看出她的抗拒，她不想要這個新郎，哪怕在死后。

    方才那個進入喜堂的東西正在向著新娘靠攏，我雖然看不見它的樣貌，卻能隱約把握住它的輪廓，是個靈體沒有錯，甚至能判斷出其陰性的體質(zhì)。

    原來不再使用天眼，竟仍然可以感受到這么多的事情，那些曾因著天眼的優(yōu)勢而被制約住了的感悟力，終于在我舍棄天眼的這一刻，被自己成功的激發(fā)了出來。

    我索性閉上雙眼，憑心去感應，那靈體在我腦海內(nèi)成了一小塊散發(fā)著鬼火般幽綠色光芒的能量體，居然是個已經(jīng)擁有了一定修為的怨靈。

    它小心翼翼的試圖更接近僵尸新娘，那種試探的樣子似乎在尋找某個進入口，難道，這莫名其妙出現(xiàn)的怨靈乃是僵尸新娘死后游蕩于凡間尚未被超生的那條靈魂？

    如果是真的，恐怕趕尸人的麻煩大了。通常民間流傳的一句話叫死后有靈，而這個靈指的正是靈魂。橫死之人，其靈魂不得進入地獄道，除非有高人超度，否則只能滯留于人間漂泊，哪怕它修為再高只要不具備超越人間界的能力，就終會受到法則的限制。

    趕尸人引領的尸首，通常都是這種橫死之人。在他們的行業(yè)法則內(nèi)，有三種尸首不趕：壽終正寢自然死亡的不趕，自殺而亡的不趕，尸體殘缺不全的不趕。

    如果趕尸人只是單純的運送客死異鄉(xiāng)的游子回返原籍歸入祖塋，哪怕他們是以此來謀生賺錢，也無可指責，更不會對死者造成不敬。死者的靈魂即便依舊漂泊，也會對趕尸人心存一份謝意。

    而今日這兩位趕尸人的所為，已經(jīng)超出了自己的職業(yè)范疇，他們竟然引領著尸體來結為陰婚。

    婚姻這種事，無論是生前還是死后，若是你情我愿則皆大歡喜，可顯然那僵尸新娘就算是具尸體，也不肯放棄抗爭，她的不情愿，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到。那么還要固執(zhí)的繼續(xù)婚禮，則是有傷陰德之事。

    這僅是個麻煩的開始，如果僵尸新娘的靈魂早已得入地獄道超生，那么今天的局面趕尸人很快就能控制住。

    但由于那個怨靈的出現(xiàn)，它很可能就是新娘的靈魂，并且尚未得進地獄道，又具有了能夠傷人的修為，此刻看到自己的尸首被人刨出來做著自己不喜歡的事，豈能善罷甘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