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不考慮這種可能性為零的假設。”殷司淡淡地說道，“我不允許這種事情發(fā)生?！?br/>
“…老人們總說，”千塵沉默了片刻，輕輕地說道，“不走的路還要走三回。正是世事無常的道理。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你也必須要考慮這一點。”
殷司開始沉默。自己做的不夠好，讓阿霽幾次三番身處險境，她有這樣的考量，是十分合理且正常的。
“我想…”千塵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地說道，“如果真的有這么一天，你便將我們的孩子交給阿蛟，我思來想去，她最是合適。她很溫柔，也很善良，將孩子養(yǎng)到成年，就由他自己去吧。從此就只當沒有過我這個人，咱們的孩子就不必讓他留在魔域，你可以當做自己沒有這個孩子——”
“阿霽，”殷司突然打斷了她的話，“不會的。再說這樣的傻話，我就把阿蛟調回去，再也不讓你見她了?！?br/>
“哦?！鼻m點點頭，“還有一事，我在黃姑婆哪里見到了那位寫《步天記》的陳昊?！?br/>
殷司有些吃驚，但是并未停下腳步。
“他讓我告訴你，”千塵繼續(xù)說，“你看到的內容都是真的?！?br/>
“果然如此。”殷司點點頭，沒有表達出更多的意思，情緒顯得十分寡淡。
“好啦，我錯了?！鼻m無奈地認錯道，“這種話我以后再也不說了。你不要生氣嘛?！?br/>
“阿霽，我沒有生氣?！币笏舅闪丝跉猓瑹o奈地說道，“我沒有生你的氣?！?br/>
“真的？”千塵突然從他懷里跳下來，認真地看著他的臉。
“真的?！?br/>
不知為何，千塵覺得他想笑一笑給自己看，但是卻笑不出來。
不過自己也是，原配死了留下孩子他會不會再娶的這種奇奇怪怪的問題，別人估計都是小心翼翼地探探口風，哪里有自己這樣，直接懟臉問的。
再者，男婚女嫁原本就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千塵從未想過，殷司將來也為了她守身如玉，孤寡一輩子。
左不過是怕自己顧不了孩子，與其去賭一賭殷司是否能給他找個心善的后娘，還不如托付給阿蛟，大家兩邊輕松。
“我好久不曾見阿蛟了?！鼻m想了想，選擇繞過這個雙方尷尬的話題，問道，“她應該回來了吧？”
“回來了?！币笏久蛄嗣虼?，從她身邊走過時順勢牽起了她的手，“在御宗幫忙呢。再過兩日顧清連要下葬，眼下御宗十分忙亂。”
“我也去吧。”千塵輕輕地說道，“我還想看看師兄?！?br/>
“事已至此，去了也只是徒添悲傷罷了。”殷司轉頭看了看她，“剛回來，歇息一陣子再去吧。”
“不行?！鼻m咬咬牙，聲音很小但很堅定，“我?guī)熜衷诒粖Z舍之前，已有人加害于他。我…”
“阿蛟他們已經(jīng)查過了，”殷司說道，“確實有人奪取了他的咒果，又進獻給妖皇?！?br/>
千塵聞言忍不住抖了抖，這樣的反應自然瞞不過殷司的眼睛：“阿霽？覺得冷嗎？”
千塵搖搖頭，卻真的如同受寒一般，抱緊了自己：“我只是在想，咒果被活活剝離，那是很痛的…我?guī)熜帜敲春玫娜?，為何會遭此劫難…”
“對不起?！鼻m忽然嘆了口氣，“我不應該這樣的?！?br/>
“為什么要道歉呢？”殷司垂下眸子看了看她，“該道歉的是我?！?br/>
“讓你蒙受著這樣的風險，卻不能給你最周全的保護?！鼻m聽到他沉沉地說著，“幸好這一次是有驚無險。如果你出了什么事…”
“那我的后半生估計會在追悔莫及中度過吧?！币笏究嘈σ宦?。
“為什么？”千塵很奇怪，她以為他會說很難過，很自責之類的，“為什么要后悔呢？”
“我那時太自信了?！币笏究嘈χ?，語氣也軟和了許多，“我自以為，把握住了人間的經(jīng)濟命脈，饒是帝國的領袖，見我也須忌憚三分。一切都在我的計劃中穩(wěn)步進行，很快我就可以解封魔域，喚醒外公和母親。憑借我在人間的基礎，我們會贏下天魔之戰(zhàn)…”
他深深吸了口氣，道：“那時我覺得剛剛好。時間剛剛好。按計劃，你跟我在一起，應該是十分安全的。”
千塵一想就明白了。
按他的計劃，現(xiàn)在他的身份應該是魔君的外孫，魅姬的兒子。他已經(jīng)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功成身退。天魔之戰(zhàn)估計也沒他什么事，有長輩在前頭擋著呢。
“結果…原來外公和母親已經(jīng)身死。”殷司無奈地輕笑一聲，“我還有個想將我煉成傀儡的舅舅。他想取得魔神之力，奈何他不是嫡長子，連嫡系都不算。他只能借我來取得?！?br/>
“那時候我就明白，我的計劃要崩盤了?！彼Φ煤苌n白，“想活著就只能殺了舅舅，我只好繼任魔君?！?br/>
“阿霽，我不是沒有想過你。我知道，再跟我一起，你會很危險的?？墒恰币笏咀猿暗匦α诵Γ澳阏f一句話，讓我聽到便是方寸大亂。那時，我真以為阿離是你生下的…”
千塵聞言也是忍不住笑了起來：“當年我?guī)е㈦x入主玉宮，大家都覺得他是我兒子呢。到底是血緣關系，看上去像得很?！?br/>
“要不是我偷偷摸摸去看了一回，”殷司回想起來，也覺得有些好笑，“看阿離的模樣，我也差點信了?！?br/>
“不過呢，那一回讓我察覺到，我果然做不得君子?！币笏绢H有些感慨，“明明知道有風險，還是想和你一起…”
“不礙事?！鼻m笑了笑，輕輕捏了捏他的手，“不要多心。你細細想想，一共也就兩回嘛。這一次黃姑婆救我，肯定是顧著你才肯出手的；上一回怨我運氣不好，李修元專揀那些修為不濟的女孩兒下手，其實這些都跟你沒有關系。畢竟不是天界的人想抓我。”
“再者，現(xiàn)在的世道不太平，如果背后沒有你，恐怕我的日子會更難過。”千塵想起陳昊的話來，“只是玉宮之主這一條，恐怕就能讓許多人對著我虎視眈眈。誰不想占領那里呢？”
“如今，通曉世事的，起碼清楚我背后是魔域，便不敢對我下手了?！鼻m舒了口氣，笑道，“你看，你也不是一無是處嘛。起碼我還能借你的威名狐假虎威一把呢?！?br/>
“再忍一忍吧?！币笏菊f道，“我想天魔之戰(zhàn)要提前了?！?br/>
他眼中絲毫沒有戰(zhàn)爭即將道來的緊迫，仿佛在說：終于等到今天了。
“你不是去看通天塔了？”千塵想起來上一次分別時的情景，便問道，“可見得什么玄機了？”
“通天塔…”殷司念了念，說道，“我想，跟浮玉的摘星樓一樣吧，背后都有高人相助。他們不愿意現(xiàn)身，所以就采取暗中幫助的辦法了。毀是很難毀去的，不過也正合我心意，戰(zhàn)爭早些結束也好?！?br/>
“可是戰(zhàn)爭結束之后，天界照樣會潰滅。”千塵嘆了口氣，“天界的人還會來到人間。到時候還要跟他們爭奪生存的資源?！?br/>
“我只怕，天魔之戰(zhàn)不會是個結束，反而是個開始?！鼻m覺得自己有些悲觀，但這個想法是真的縈繞在她心頭，“離結束還早著呢?！?br/>
“天下大勢總是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币笏镜故鞘智逍?，“這是必然的。”
“那我們呢？”千塵沒頭沒腦地問，“我們又是要做什么？我們以何等身份在此立足？…黃姑婆還有陳昊前輩，他們又是什么人呢…”
殷司突然停住了腳步，拿出一本書來：“拿去看吧。我想是時候了?！?br/>
千塵定睛一看，竟然是那本《步天記》。
她接過去，正要翻開，卻被殷司按住了。
“回去慢慢看，路上不要翻。”
“嗯。”千塵聽話的將書放進儲物袋里，兩只手順勢抱住了他的手臂，“那我回去慢慢看?！?br/>
“我已經(jīng)將消息送到五月盟了。”殷司道，“不過咱們還是去一趟吧。云傲很擔心你?！?br/>
“嗯…”千塵正要點頭，又是一驚，“誒，不對吧。你…你不會又覺得我跟著你太危險了，想…”
“不是。”殷司搖搖頭，一雙鳳目看著她，“你本來就是從五月盟到御宗的路上出事的，估計五月盟現(xiàn)在是人心惶惶。還是去一趟，讓大家安下心來吧?！?br/>
“好?！鼻m舔了舔嘴唇，“你說的對?！?br/>
二人到達的時候，云傲正在后門等著。
千塵見他也是一臉憔悴，雖然現(xiàn)在是喜笑顏開，只是依舊掩飾不了幾天的焦慮留下的痕跡。
千塵便笑道：“怎的現(xiàn)在我們都不能走正門了？嗯？”
“是這樣。這件事除了我跟葉傾雅，誰都不甚清楚。總不好打草驚蛇。”云傲也擠出笑容來，“你沒事真是太好了?！?br/>
“放心，我沒事的?！鼻m松開拉著殷司的手，過去給云傲一個擁抱，輕輕地說道，“我就知道，你是最可靠的。若是沒有你，我真的不知道找誰才好?！?br/>
這話是千塵真心話。
出了事還得找云傲。殷司時常不在這里，外人根本找不到他的地宮；若是去通知宮離，宮離的修為又太低，何況年紀小，幾乎什么都不懂，找也是白找。
“阿嗔，我想好名字了?！?br/>
千塵松開手臂，好奇地望著他。
云傲說道：“就是你孩兒的名字。我突然間想到了?！?br/>
“是什么？”千塵扭頭望了望殷司，又回過頭笑道，“趁著孩子爹還在，快說出來吧?！?br/>
云傲望了望兩人，瞇起眼睛笑了：“只是我的想法，若是不喜歡，再取就是了?！?br/>
“我想啊，不論是男是女，”云傲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天上的星辰，“就叫他寧兒可好？”
千塵不由得輕輕念起來：“寧兒…寧兒…”
她眼珠一轉，便如同梁上飛燕婉轉流連：“寧兒，真是好聽。阿雪，我喜歡這個名字，就叫寧兒吧？”
“寧兒，”殷司也勾起了嘴角，“的確是個好名字。就它了?！?br/>
的確，世道這么亂，很快又是一場洗牌。
天下人哪個不想過上安寧的日子呢？
真是應了大家的心聲。
所以才說這個字取得妙不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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