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輩子的時候，玄霜在網(wǎng)上看過一個帖子，里面描述了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恐懼癥，其中某些他感同身受，比如密集物體恐懼癥，幽閉空間恐懼癥等；另外一些具有西方特色的，比如小丑恐懼癥，吉祥物恐懼癥，數(shù)字13恐懼癥等，他完全體會不到有什么可害怕的，但想想華國和其他國家的文化差異，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不過還有幾種類型的恐懼癥，讓玄霜覺得十分不可思議。像牙醫(yī)恐懼癥，他智齒發(fā)炎的時候疼得死去活來的，因為怕花錢，直到實在受不了時才去就醫(yī)，在小診所里排了大半天隊，見到牙醫(yī)時都快激動得熱淚盈眶了好么；還有巨大物體恐懼癥，那個帖子里舉的實例是，病情嚴重的患者瞧見自由女神像就想跪，走到摩天樓底下動都動不了；再有就是水坑恐懼癥，據(jù)說患者往往認為深不見底的水坑“連通著另外的空間”，“一股強大的力量”會將他們“拉過去”。

    當(dāng)時玄霜看完這帖子，對著電腦屏幕笑了兩聲，專門提出了水坑恐懼癥患者那一條，評論了一句“腦洞真大”，就順手點了“轉(zhuǎn)發(fā)”。網(wǎng)絡(luò)上能接觸到的信息太多太雜，這個帖子的內(nèi)容很快就被他淡忘了。

    然而，在東海等待黑島秘境開啟的這些日子里，玄霜上輩子的那點記憶特別自覺地從識海浮了出來，讓他明白了那時候的自己是多么地樣，多么地森破。

    玄霜站在甲板上，目不轉(zhuǎn)睛地向下俯瞰海面，渾身一動不動，雙手緊緊地攥住欄桿，他覺得自己的掌心越來越濕，攥著的欄桿也越來越滑，在手指不由自主地使出更多氣力之前，玄霜默默念起了清心咒，緊繃的身體隨之慢慢放松下來。

    六天，只不過短短六天，那直徑近千米的大漩渦令人難以置信地增大了數(shù)倍，并且絲毫沒有停止擴張的趨勢！玄霜憑借自己金丹修士的視力，現(xiàn)在竟然尋不見漩渦邊緣。

    漩渦漏斗形的內(nèi)壁十分光滑，幾乎沒有浪花，水墻在陽光下閃著光，盡管旋轉(zhuǎn)的速度相當(dāng)快，但在視覺上卻時常給人以靜止不動的錯覺；漩渦的中心漆黑、幽邃，一眼望不到底，玄霜曾試著將神識探入其中，雖然在中途就被阻隔了，得出的數(shù)據(jù)仍令他驚訝——就探測到的深度來看，漩渦的深度已經(jīng)遠遠超出了他初到時，探測到的海水的深度！

    “連接另一個空間什么的……不是人家腦洞大，是我自己太狹隘啊。”

    玄霜輕嘆了一句，聲音旋即被下方傳來的隆隆巨響吞沒，甚至都沒能進到他自己的耳朵里。

    剛來的幾天，饒是玄霜親眼目睹了漩渦擴張的過程，這自然界的龐然巨物還是給他的心境造成了一些影響。玄霜再次體會到上輩子初次了解宇宙是多么浩瀚時，自覺身為人類太過渺小而產(chǎn)生的恐慌情緒。雖然漩渦再大，也遠達不到宇宙量級，但這景象就在玄霜的眼前、腳下，其震撼之強烈，同樣是幾張宇宙圖片遠達不到的。

    身體的異狀讓玄霜意識到自己似乎冒出了巨大物體恐懼癥的苗頭，此后的每一天，他都要在甲板花幾個時辰觀海景。

    這種自虐似療法對他十分見效，在努力了兩三天之后，當(dāng)今日的“特訓(xùn)”即將結(jié)束時，那些出汗、呼吸困難、頭昏目眩、肢體僵硬、兩腿發(fā)軟……等癥狀已經(jīng)得到了極大的緩解，玄霜深信，只要再多堅持幾天，他絕對能以飽滿的精神面貌迎接即將到來的挑戰(zhàn)！

    正當(dāng)玄霜聚精會神地研究漩渦中心孔洞的直徑時，“啪”的一下，一只手自后方拍上了他的肩頭。

    如果是平日里，來者尚未走近，玄霜就能判斷出是何人并加以應(yīng)對，但他現(xiàn)在的全副心神都集中在練膽上了，直到那手掌即將拍實，他才意識到身后有人接近。

    受驚之下，玄霜條件反射般地想要釋出劍意護體，同時招出玄鐵劍揮臂向后橫斬。幸運的是，在有所行動前，他及時辨認出對方的身份，免去了一場血花四濺的意外事故。

    玄霜運了運氣，無奈地說道：

    “常慕師弟，你可以先口頭上打個招呼的?！?br/>
    說話的同時，他轉(zhuǎn)過身來，肩膀上的那只手并未放開，而是順勢勾住了玄霜的脖子。

    常慕湊到他耳邊扯著嗓子大聲咆哮：

    “師兄你剛才說了什么？水聲太大，我聽不清——”

    玄霜木著臉捏了捏手指，還是沒忍住，掐著常師弟胳膊上的麻筋，把人抖落到一邊去。再開口時，聲音中灌注了真元，即便在振聾發(fā)聵的波濤聲中，依然字字清晰：

    “祁師叔勒令你在房間里面‘墻’思過三日，怎么會放你跑到甲板上來？”

    前兩天常慕與青云峰的艾葛在樓梯上狹路相逢，兩人第n次因消費觀念不同發(fā)生齟齬，繼而毫無懸念地出現(xiàn)了肢體沖突，卻不巧被祁刃撞了個正著，隨后常師弟就被拎回去關(guān)禁閉了。

    “嗷！師兄你下手輕著點兒——”

    常慕有樣學(xué)樣，說話時也用上了真元，他揉著胳膊，齜牙咧嘴地說道：

    “青鋒真君前來拜訪，邀請師父到天劍門的船上和其他幾位真君一道論劍，師父心情一好，臨出門的時候就提前放我出來了。”

    以往剛解除禁閉狀態(tài)的時候，常師弟都興奮得跟小狗撒歡似的，然而今日這“小狗”跟鬧病了似的，懶散懈怠，一點精氣神兒都沒有。

    玄霜不解道：

    “出來了怎么不見你高興？”

    常慕跟面條似的往欄桿上一掛，上半身軟綿綿地懸到外面，看得玄霜心驚肉跳，他自己卻毫無感覺，嘴里小聲嘟囔著：

    “師父每次見到天劍門的人都特別高興?！?br/>
    這句話沒頭沒腦的，但玄霜一聽就明白了：

    常慕這是在吃天劍門的醋呢。

    他笑了笑，沒有說話，在常師弟的后背上輕輕拍了一巴掌，視線投向稍遠處的穿云舟三號。玄霜的神識無法穿過樓船的防護罩，但他知道，焱顏就在上面，正與隆濤、將尤兩位前輩一同忙碌著。

    自打穿云舟停在東海上空的第二天起，玄霜就再沒能跟師父好好說上幾句話。焱顏與隆濤、將尤兩人鎮(zhèn)日忙個不停，耗費大量的靈石和心神，相繼在三艘穿云舟上布下復(fù)雜的法陣。

    玄霜不清楚那兩位化神老祖在法陣上有何建樹，自己師父的水平他倒是相當(dāng)了解，即便有吳乾師叔事先繪制好的陣圖可供臨摹，只需牢記筆畫間細微的靈氣變化，照原樣描到甲板上就成，但就玄霜在穿云舟一號現(xiàn)場觀摩到的情況來看，這活計可一點都不簡單。

    吳師叔之所以被冠之為天才，相當(dāng)重要的一點在于，他的許多作品都極其難以復(fù)制，就好比這個將三位化神老祖搞得焦頭爛額的“知歸法陣”，紛繁復(fù)雜、變化萬端，怕有一丁點的誤差，整個法陣的效用就會大打折扣。

    穿云舟一號的法陣布置了三天，這三天來，玄霜除了觀海景練膽，就是看師父布陣。他覺得師父認真工作的樣子特別迷人，板著臉額頭爆青筋的樣子特別可愛，捏碎符筆的動作特別帥氣……雖然心疼師父耗心勞神，但也知道這法陣的重要性。

    早在路上時，焱顏就詳細地解釋過，現(xiàn)在是非常時期，為了盡可能地保存宗門的有生力量，將去黑島秘境歷練的混元宗弟子的傷亡率到最低值，宗門不再任由門人自主出行，而是首次采取編隊形式，派出三位化神老祖護航。而“知歸法陣”就是達成此目的的相當(dāng)重要的一環(huán)。

    進入秘境前，每一位混元宗弟子都會領(lǐng)到一枚玉符，一旦遇到危險，只要及時捏碎玉符，啟動“知歸法陣”，人會被立刻傳送回穿云舟上，只要還吊著一口氣，有三位化神老祖坐鎮(zhèn)，肯定能保住性命。

    所以即便這套傳送機制耗資不菲，需要用大量的中品和上品靈石，布置起來又十分的辛苦，但為了確保弟子們的安全，是必需要在秘境開啟前完成的。

    所幸，穿云舟一號上的辛勞勞作提升了焱顏和隆濤、將尤布置這套法陣的熟練度與經(jīng)驗值，三位化神老祖在穿云舟二號上的動作就快了許多，耗費的時間也有所減少，目前三人已在穿云舟三號上忙碌了近一天，相信最遲兩日內(nèi)，法陣就將全部完成。

    正當(dāng)玄霜期盼師父早日收工時，就見常師弟抬手向前一指，輕聲感慨道：

    “師兄你看看，來的人是越來越多了?！?br/>
    玄霜把視線從穿云舟三號上拽下來，向四面八方掃了一圈?？刹皇?？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飛行法寶散布在半空中。因為不知道黑島秘境開啟的確切日期，想必大家都是抱著趕早不趕晚的心理，早早到此等候。在漩渦中心的上空，飛行法寶尤為密集，就像黑島現(xiàn)世時，一定會從漩渦中心里出來似的。

    “人越多，就越要提高警惕?！毙J真地對師弟說道，“小心遭人暗算?！?br/>
    “小爺才不怕?！背Ｄ狡沉似沧?，“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實在打不過，還有救命符呢！”

    玄霜知道，常師弟口中的“救命符”是指開啟“知歸法陣”的玉符，他輕笑了一聲，說道：

    “如果來者的實力強到讓你連捏碎‘救命符’的機會都沒有呢？”

    “這……不至于吧？”聽了玄霜的話，常慕的底氣顯見著沒那么足了，“只要我們不惹到元嬰老祖的頭上……”

    “是，我們不惹事，但若是尋到的寶物被元嬰老祖覬覦，他們不由分說便要殺人奪寶呢？”

    看著啞口無言的常慕，玄霜十分費解，心想：

    “常師弟好歹也和祁師叔出去歷練多次了，怎么還這么……

    “哦，知道了，祁師叔領(lǐng)取的多是緝拿追殺惡徒和妖獸的任務(wù)，基本就是找人、殺人、回家三步曲，常師弟跟著走這么一圈，基本和陌生人沒啥接觸，怕是還未曾意識到人性險惡吧?！?br/>
    想到這兒，他十分有兄弟愛地拍了拍常慕肩膀，意氣昂揚地說道：

    “放心吧，有大師兄在，一定護你周全！”

    聽到這話，常慕嘴角抽搐了幾下，正想要說什么，突然眼睛一亮，轉(zhuǎn)身就跑，邊跑邊頭也不回地說道：

    “師父回來啦我去看師父去秘境有師父照顧我就不勞大師兄費心啦啦啦……”

    第二日，玄霜照例觀海練膽，然而在特訓(xùn)的過程中，他突然頓悟，徹底消除了心理隱患不說，心境也有所提升。

    待玄霜結(jié)束體悟之后，發(fā)現(xiàn)常慕師弟就苦著臉候在邊上，不知等了多久了。

    吐出一口清氣，玄霜抬了抬眼皮，故作冷淡地問道：

    “師弟來此何事？”

    “師父昨天跟人論劍回來，晚上參悟到一半，突然傳音給我，說是勘破了什么桎梏，必須要立刻閉關(guān)，不然就會錯失良機?！?br/>
    說到這兒，常慕整個人往地上一蹲，抓狂道：

    “師父說他就留在船上閉關(guān)，不去黑島了！”

    玄霜哭笑不得地把黏師狂魔常師弟哄回了房間，讓其自行穩(wěn)定情緒，回頭去尋段照和楊嘉兩位師弟說明情況有變。

    當(dāng)初的計劃是，玄霜與三位師弟緊密團結(jié)在祁刃師叔周圍，組成一個機動靈活的五人小隊，堅定不移地朝著黑島深處邁進；如今領(lǐng)頭的去不成了，小隊結(jié)構(gòu)自然發(fā)生變化。

    經(jīng)過簡短的討論，三人迅速達成一致：由實力最強的玄霜代替祁師叔擔(dān)任領(lǐng)隊，其余照舊。

    散會后，玄霜重又溜達到甲板上，倚著圍欄看向穿云舟三號，估算著師父何時完工，然而還沒等他站上多久，突然感覺腳下傳來微微的震動，緊接著發(fā)現(xiàn)穿云舟竟然動了起來，卻又不是朝向漩渦中心，而是恰恰相反——

    “咦？船怎么在后退啊？”

    “隆前輩和將前輩的船也是如此！”

    “看！不止混元宗的船在后退，其他人也——”

    聽著甲板上同門的討論，玄霜看向天空，那些在此停留了數(shù)日的飛行法寶，超過半數(shù)都不約而同地動了起來，他皺了皺眉頭，自言自語道：

    “總覺得有點不大對勁兒似的?！?br/>
    “的確如此?！?br/>
    在玄霜的身后，一道熟悉的聲音接著他的話說道。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