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燕王！

    紅頭高墻，長安迎來了秋天的第一場雨，在蕭瑟的秋風(fēng)里，繁華的都城也開始沉寂。

    這里是哪里？怎么會有陸德的聲音？這里是地府嗎？為什么腦袋這么難受？

    贏臻銘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映入眼中的便是自己在熟悉不過的重華宮一處偏僻的小宮殿，這里伴隨了自己從母后去世后到離開長安那心驚膽戰(zhàn)小心翼翼的八年。難道，難道自己又回到了兒時？他想著，便掙扎起來靠著床頭。

    “主子喲，奴才可是把您給盼醒了，您可把奴才給嚇得半死?！壁A臻銘靠著床頭看向了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陸德，愣了半晌，突然哈哈哈開始大笑。

    看來是這樣，自己居然重新回到了自己小時候，真是太不可思議了。贏臻銘的腦海里回憶著上輩子的那一幕幕，簡直覺得那就是一場噩夢，不過真的是蒼天有眼！母后保佑，居然可以再給自己一次重新來過的機(jī)會，突然，腦海里想到了玄白真人將自己推下城樓的那半句詩，“待到秋雨落山時，故人相見不相識！”贏臻銘感到了一陣莫名的興奮。真人早就知道會發(fā)生這一切！難怪真人不收自己為徒，難怪真人只給自己推薦了先帝的心腹大將霍懷清，讓自己跟隨恩師學(xué)習(xí)了兵法，接管了霍懷清手中的天干地支，那么這一世，自己就可以跟著玄白真人學(xué)習(xí)安天下的智謀了嗎？想到這里他才會那么開心的大笑。

    贏臻銘這一笑可把陸德給嚇了一跳，趕快弓著腰來到自己主子跟前把手搭在主子的額頭，生怕湖邊的那一摔把主子給摔傻了。

    “陸德，本王……。我可是從來沒見過你這么哭過！頭一次見，真是稀罕的很！”差點說成了本王，自己成為燕王是在及冠之后，現(xiàn)在明顯不是及冠之后，因為如果及冠，陸德是不會叫自己主子的。

    或許是關(guān)心自己主子，陸德沒有聽到贏臻銘那句本王，而是不明白的跪在床下，擦了擦眼淚和鼻涕，“瞧主子說的，主子都摔昏過去了，小的不哭，難道小的還要笑嗎？”

    聽到陸德嘟嘟囔囔的話，贏臻銘突然就拍了陸德的腦袋一下，“對！你就得笑！”贏臻銘看著跪在地上的陸德，自己的眼眶有些泛酸，上輩子的陸德服毒自殺，去地下陪自己，那種忠心耿耿的跟隨，怎能不讓他心生感動，怎能不讓他內(nèi)心泛酸？

    “給我笑！給老子開心的大笑！瞧，我現(xiàn)在不是好好的，不就是摔一下昏了過去，那只是累了，休息一會！”聽著自己主子嚴(yán)厲卻不失溫暖的聲音，陸德的臉上露出了笑容，只是剛哭過的人再笑，也不會怎么好看。

    “算了，你還是哭吧，你這笑得比哭還難看?！壁A臻銘一邊說還一邊嫌棄的將被子中的腳申了出來，踹了還跪在地上的陸德，“你想渴死本皇子我啊！去給我倒點水！是不是想挨揍！”

    “哎，小的去給主子倒水！會再打小的！”雖然自己主子的話聽起來像是生氣，可是陸德知道，這語氣，更像是主仆二人之間的打鬧。

    看著消瘦的陸德倒水的背影，贏臻銘用手抹去了快要流出來的眼淚，然后又裝作沒事人的樣子等著陸德來伺候自己喝水。

    “陸德，剛才那一摔確實不輕，我倒是忘了，現(xiàn)在是盛興幾年？”

    看看，這一跤可真是把自己主子摔得失憶了，都是那可惡的三皇子，仗著自己主子母后去世后皇帝爺不疼，就這么張揚得欺負(fù)自家主子，真是天殺的！

    “主子，現(xiàn)在是盛興十七年！”

    贏臻銘喝完了杯中的水將被子遞給了陸德。

    哦？也就是現(xiàn)在自己是十四歲，還有一年半的時間自己就要及冠，嗯，如果沒記錯，自己就是這個時候自己打聽到了給母后曾經(jīng)治過病的老道士，玄白真人。自己年幼時聽母后講過，這玄白真人是不出世的高人，他心中有著天下，眼中有著百姓，如果有機(jī)會讓自己可以去拜訪真人，討教一二。由此，上輩子的自己面對著及冠到來的惶惶不安，才去請教真人。

    贏臻銘刷的一下，翻身起床，年少時，跟著當(dāng)時還當(dāng)著北營大將軍的舅舅學(xué)過母后家的武藝，此刻顯現(xiàn)了出來，一般人根本沒有那么利索。

    “主子？您傷還沒好，這時候要去干嘛？”剛放好杯子的陸德一看自己爺這股生龍活虎的勁頭，便覺得有些問題，立刻追了上去。

    “隨我出去溜達(dá)一下。”贏臻銘甩了甩手，然后推開門望著這漫天瑟瑟秋雨。

    上輩子自己這個時候可是直接去拜訪了真人，壓根就沒有摔跤什么的，看來即使是重生了，或許很多事不會再和上輩子那樣發(fā)展，現(xiàn)在就是無論如何，去見下真人，看看真人怎么說。

    陸德將披風(fēng)掛在自己主子身上后，便撐起油紙傘緊跟著出去了。

    “主子，您這樣出去，若是陛下知道了……”

    “他？那個父皇？巴不得我這個妖后之子趕快去死，那會有那閑工夫管我？”

    聽著自己主子比這秋雨還冷的語氣，陸德內(nèi)心嘆了口氣。

    盛興十三年，有妖星繞過紫微帝星，天監(jiān)司上報永德帝，國教匯智法師認(rèn)為此乃妖后亂政前兆，加上敏妃一派官員的陷害，于是永德帝廢后并排除朝堂之上的皇后一黨，韻陽皇后知道后，為了家族和九皇子便自殺于天牢，然而永德帝還是殺了韻陽皇后一家，之后，永德帝本想將九皇子廢為庶民，多虧朝廷上的忠義之臣力保九皇子，才免得九皇子落難。

    陰暗的天空，象征著皇家的馬車從側(cè)門駛出，在青石路上劃出一道道水痕。

    “主子，我們這是要去哪？”陸德有些不解地問道，他掀起窗簾看了看向后倒去的鱗次櫛比的樓房，覺察到自己主子似乎很早就有了這個打算。

    贏臻銘沒有說話，靠著溫暖舒服的座椅，任由風(fēng)從陸德掀起的窗簾吹進(jìn)來。

    此刻，明政殿內(nèi)，一名鎮(zhèn)守衛(wèi)指揮使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向永德帝匯報著自己這些兒子的情況。

    “你說，九皇子出來皇城向終南山方向去了？”永德帝想了一會，覺得無關(guān)緊要，他現(xiàn)在怕的是大皇子太子的情況。

    “無妨，那逆子想怎么樣怎么樣，只要沒有觸碰什么底線，由著他去，那些頑固的無派別群臣力保這逆子，朕也沒有辦法?，F(xiàn)在需要知道的是大皇子那邊的動向。”

    “回皇上，太子那邊沒有什么動靜，只是，前天深夜去見了太后娘娘?！辨?zhèn)守衛(wèi)指揮使說完，便退了下去。

    永德帝看著鎮(zhèn)守衛(wèi)指揮使退了出去，讓王公公給自己倒了杯上等的紅茶，然后揮了揮手也讓王公公下去。

    太子這是要干什么？自從韻陽死后，大皇子確實開始和太后聯(lián)系密切起來，難道大皇子想要將九皇子綁在自己的船上？不，九皇子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個廢皇子了，不過，就算拉攏九皇子也無所謂，現(xiàn)在排除了韻陽這個有野心的女人以及她的親信，朝堂上和軍隊大多數(shù)都掌握在了自己的手里！就算大皇子再有能力，想來也不會有什么大動作，如果這不長眼的兒子知道進(jìn)退，等敏妃的孩子及冠后，自動退去太子之位，那么朕也不是不可以給大兒子一條生路。最早的結(jié)發(fā)夫妻的兒子還是要照顧下的，畢竟…。

    只是這九皇子為何回去終南山？永德帝可不信九皇子就是為了簡簡單單地去拜訪藥師求藥。

    永德帝反復(fù)看著手上九皇子讓內(nèi)侍呈上來書信，想從中看出些什么，最后還是失望的放了下來。他抬起頭望了望天邊陰沉的天空，似乎想起來那些風(fēng)云突變的日子。

    “主子，到了。”一名看似馬夫的中年人在車門外恭敬地說道，那沙皮一樣的嗓音聽著令人十分的不舒服。

    贏臻銘迫不及待地從馬車?yán)锾顺鰜恚瑖樀藐懙纶s快下車給自家主子撐起雨傘。

    “秦叔，辛苦您了，母后一門被屠的時候，我沒有多大能力，只能去求劉尚書，可惜，救下的人太少了。這些年實在難為您了，不過，秦叔，我可以保證，那些還活著的秦家兒女，在未來一定會再次重振家門！”贏臻銘低聲在秦叔耳邊說著，似乎害怕有人聽到。

    馬夫的眼中有些濕潤，但還是忍住了，沒有說話，只是重重地點了一下頭，便趕著馬車去找戶人家休息。

    贏臻銘望著秦叔那遠(yuǎn)去的背影，又想起來上輩的事情，但是看到了前方煙雨縹緲云霧繚繞的山峰，便將思緒又拉了回來。

    破落的老君觀，雜草叢生。

    正在清理著門前青苔的小道童不經(jīng)意抬頭間看到了一身貴氣的香客，他感到十分震驚，在這大秦，道家已經(jīng)沒落很久了，這老君觀自從自己記事起就沒有來過這樣的香客。他立刻放下手中的工具，拍了拍身上臟兮兮的道服似乎想把自己搞的體面些。

    “你家?guī)煾悼稍?？”贏臻銘直接上去問道，沒有多余的話，然后便在雨中看著那小道童，如果沒有記錯，這小道童是玄白真人收養(yǎng)的被遺棄的孤兒，而且，不久之后，便病死在了這山林。也是，即使玄白真人的醫(yī)術(shù)再高明，可是一些疾病還是無法治愈的，這便是命運，不過看著這可憐兮兮的小道童，贏臻銘還是覺得如果可以，自己還是搞些皇宮的藥材，能救就救一下。

    小道童是個啞巴，他咳嗽著點了點頭，然后做了請的手勢，贏臻銘嘆了口氣，便大步走了進(jìn)去。

    年邁的玄白真人端坐在鋪墊上，虔誠地在老君像下念誦著道家經(jīng)典，那樣子讓人看起來便覺得仙風(fēng)道骨。

    “清風(fēng)，聽你腳步急促，為師猜出可是有貴人來此？”閉著眼睛的老道士緩緩睜開雙眼，轉(zhuǎn)過身來，對來到此處的貴人并沒有顯出特別的尊敬。

    清風(fēng)一陣劇烈地咳嗽后，便立刻拿來鋪墊給貴客放好，服侍著贏臻銘跪坐下來。

    “道觀破落，沒有什么可以招待貴客，只有些貧道自己曬制的粗茶，希望貴客不要嫌棄?！毙渍嫒艘贿呎f著，一邊自己起身給贏臻銘沏水泡茶。

    贏臻銘微微俯身，表示尊重。

    玄白真人對于來者何人并沒有去開口詢問，只是安靜地沏水，不時閉上眼小憩。

    “真人真乃胸有四海，心懷萬物?？匆姳净首右簧眚垡膊幌衲承┤藦澭c頭，趨炎附勢。不愧是老莊之言‘天地與我同生，萬物與我歸一?！壁A臻銘望著沸水沸騰的蒸汽，面露溫和的笑容說道。

    身后的陸德卻第一次見到主子這樣的笑容，十分震驚，然后對這位眼前穿著粗布道袍的老道越顯得尊重。

    玄白真人點了點茶水，然后十分優(yōu)雅地給贏臻銘沏了杯茶。

    “能夠局尊而來貧道道觀的，這大秦之下，不用問，不用觀，也只有故人之子?！?br/>
    真的是這樣，這次自己見面的方式不同，所有情況都向著不同的方向發(fā)展了，看來，即使是上蒼給了自己重生的機(jī)會，還是要小心翼翼才行啊，畢竟，五皇兄……

    贏臻銘點了點頭，見玄白真人不再說話，而是一同陪著真人品茶聽雨。

    淅瀝瀝的雨打落常青松上面的灰塵，滴落到長滿荒草的土地上，幾只被淋濕的云雀，在林間抖動著嬌小的身軀。

    突然，一陣秋風(fēng)在林間疾馳而過，撞落還回憶在枝葉上的雨滴，那些記憶如同琉璃般四碎而裂。

    “待到秋雨落山時，故人相見不相識?！焙戎械拇植?，贏臻銘情不自禁地念起那日皇城上玄白真人告訴他的詩句。

    玄白真人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陸德看到老道士的本來清澈見底的眼神里爆發(fā)出了一陣炫目的光彩。

    老道士緩緩起身，走到了門前，望著漫天紛飛而落的秋雨，轉(zhuǎn)身望著仍舊跪坐在圓蒲上的故人之子。贏臻銘的眼睛毫無遮攔地迎著玄白真人深不可測地眼神，默默地笑著。

    “一夜盡起秋風(fēng)雨，夢里滿城黃金甲?！?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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