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閣三層幽暗,墻隙間時而吹來陣陣陰風,走出石室之后外頭是古樸的木質結構。天一閣歷經百年仍舊在風雨中屹立不倒,蟲蛀不壞,可見當初設計之巧妙。
紫湛與封三娘并肩走著,銳利的眼睛一直在觀察前方女鬼的動靜。
女鬼一路上一聲不吭,幽幽地緩慢地飄行。破碎的裙角偶爾拖在地面,帶起一些塵埃。她的身子若隱若現(xiàn),越是到足部的地方越是與周圍混入一色。一行人邊走,兩側的燭燈也一邊被點亮。
紫湛扯扯三娘衣袖道:“你覺不覺得她像一個人?!?br/>
封三娘早就覺得她與她相似了,略頷首道:“鬼會回到故地,這里是她的故地,那么她會是何人?”想通透了其中關節(jié),封三娘頓感輕松,嘴角不知不覺彎起。
范少杰對十一好,原來不是因為愛慕。
紫湛從封三娘眼中讀出了她的意思,抬首直視女鬼瘦削的背,遺憾道:“她年紀輕輕便心生怨恨化身為鬼,她的生前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情,讓她拒絕入輪回寧愿在人間這樣游蕩?”
“情深不壽?!狈馊锍聊肷?,似是說給旁人聽,似是說給自己聽。
紫湛微呆,便見封三娘從自己身邊穿了過去,那月白色的衣裳輕輕在眼前蕩過,恍惚間,紫湛又瞧見了那個山坡上初見的小白狐,它獨自一只狐貍趴在桂花樹下,蜷著小小的身體,用蓬松的尾巴遮在身上,耷拉著腦袋,一雙眼睛雖然疲憊,但時時警惕。
紫湛伸手去撫摸它的腦袋,但卻出其不意地被它咬了一口,從此右手掌上一直留著一排淺淺的、整齊的、小小的牙印。
“情深不壽,老天爺還真是公平?!弊险堪胧浅爸S,半是不甘,抬手看了那印記,然后又抬腳跟了上去,仿佛方才什么也未聽見,而自己也什么也未說。
女鬼帶她們來到一幅畫軸前,退到一邊面向二人。
眼神凄凄迷迷,身形虛虛浮浮。
封三娘上前一步,從懷中掏出玄機圖,皺了眉頭覆上墻上那畫。
當兩幅畫相合的那一刻,天一閣頓時地動山搖,中間的墻體裂開一道門,門內有旋轉木質階梯一直往上。
紫湛和封三娘心里都清楚,這條道路一定通往天一閣四層。
十一正和范少杰對弈,手拿著白子遲遲不落,而范少杰的黑子是步步緊逼,十一一再退讓,到最后是城門失守,兵力殆盡,被范少杰殺的片甲不留。
棋風如作風,十一想不到平日里和煦如春風的范少杰,也有不留情面的時候。十一忽而扔掉棋子耍賴道:“不行,重新再來過,這一回我一定不會讓你了。”
范少杰淺笑道:“好啊,再來一盤?!?br/>
他俯身去收拾棋局的時候見十一側首又往天一閣方向望,收拾棋盤的動作頓時就慢了下去,眼里閃過不知名的情緒,“你和封姑娘、紫姑娘是何關系,如何認識的?”
十一剛要張口,卻在盯著范少杰的臉之后轉口道:“我和她們不熟?!?br/>
范少杰盯著她的眼睛,十一卻別過了頭閃避。
一場突如其來的細雨打亂了這詭異的氛圍,給悶熱的夏日帶來一絲清涼。一滴雨悄無聲息地落在范少杰的手背上,范少杰仰頭望著陰沉沉的天空。
“下雨了。”
十一瞅著他的臉,一種沒來由的憂傷悄然爬上他的眉間,他伸手去接雨,任由那東西在掌心化開,消失。
華叔忽而沖了進來,后頭還跟著顏正聲。
顏正聲站定在二人面前瞄了十一再對著范少杰道:“門外的官差有話要問云紓?!?br/>
范少杰不悅道:“他們來找云紓做什么?”手上繼續(xù)收拾棋盤,壓根不將這件事情放在眼里。
顏正聲壓低聲音道:“他們在城外荒廢的一處地里發(fā)現(xiàn)了殘破的尸骸,里面有云紓的東西。”說著,他就從懷中掏出一塊手帕,一層層揭開手帕之后露出里面的一只小巧的金絲繡鞋?!斑@雙繡鞋是伯父在外做生意時專門請人給云紓訂做的,除了云紓,世上再也沒有其他人擁有一模一樣的鞋子?!?br/>
說話間,已經有兩個皂隸走了進來,齊齊望向十一。
范少杰卻道:“華叔,請兩位差爺回去?!?br/>
華叔遲疑道:“公子,如果城外的人真的是云紓小姐的話,那么這位姑娘就是假冒的,公子,她很有可能與云紓小姐的失蹤有關吶!”
范少杰陰沉著臉,手縮了回來,只定定看著華叔。
華叔被他一瞪,頓時噤聲。
“堂弟,云紓的事情還是查明白比較好,畢竟范家的家業(yè)......”顏正聲話還未說完,便見到一團黑白交雜的東西朝著自己迎面砸過來,顏正聲情急之下打開折扇遮擋,但還是有一些砸在了他的身上,噼里啪啦一陣過后,顏正聲的腳邊落了無數(shù)黑白棋子。他吃驚地看著對面那個男子,面如鵝肝,眼里滿是怒火,額角青筋暴起,怒不可遏地指著自己道。
“給我滾!”
顏正聲吃驚道:“堂——”
“你沒聽懂嗎,給我......”最后一個字范少杰沒有說出口,忽而捂住了心口,仰面直挺挺地倒下......
“哥哥,這是爹爹給我?guī)У男樱每床缓每??世界上僅有這一雙哦,連公主都沒有呢!”
“哥哥,我們再偷偷去天一閣玩好不好,這里太吵,為什么爹爹總有這么多客人?”
“我去和爹爹說哥哥是男孩子,要繼承家業(yè)一定要哥哥繼承,我不行,我是女孩子,怎么能將這么多錢交給我呢,太讓人頭疼了?!?br/>
“......”
“哥哥,后面有個人特別恐怖,我等會兒引開他,你快回去叫爹爹?!?br/>
“哥哥,快逃!”
“云紓!”范少杰猛然驚醒,手緊緊抓著被褥,冷汗涔涔。瞥見邊上的華叔然后抓住他的手道,“云紓呢,云紓呢,她被歹人抓走了,快,快告訴爹娘,快派人找她!”
“公子,小姐已經不在了,公子,您快喝藥吧。”華叔老淚縱橫,哆嗦著手扶著范少杰喝藥。
但范少杰卻一甩手,將藥再次打翻。
“我不喝,”范少杰下榻,“云紓在哪里,你們把她弄哪里去了?!”
華叔無奈道:“她在公堂受審?!?br/>
十一欲哭無淚,答應幫別人的忙卻落到如此下場。
說出真相?
那會坐實了假冒范云紓的罪名,說不定還會屈打成招。
不說出真相?
但自己并不了解范云紓的情況,也不了解范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難道真的要一直假裝失憶的范云紓?
面對公堂上留著兩撇可笑胡子的官老爺,以及他頭頂上的“明鏡高懸”四字,十一忽而有一種非常滑稽的感覺。怎么說也是余杭祭酒的女兒,卻成了堂下犯,說出去都丟人。
看熱鬧的人分外多,聽著身后嘰嘰喳喳議論的聲音,十一臉色漸漸暗沉。
“大膽犯人,還不如實供述罪狀!”驚堂木一拍,驚的十一魂兒顫顫。
“稟告大人,民女不知道所犯何罪。”十一抿住下唇,她在等待范少杰到來,范少杰不會放著她不顧。
“啪——”又是一記驚堂木,縣官吹胡子瞪眼道,“你謀害范家小姐范云紓,又冒充范云紓混入范府謀奪范府家業(yè),還不認罪!”
“大人,請問您看著民女像是幾歲?”十一冷靜道。
縣官一抹胡子道:“我瞧你應然十二三歲?!?br/>
“那請問范云紓是什么時候失蹤的?”
“大約六年之前?!?br/>
“那民女再問大人,試問我當年一個六七歲的小姑娘,如何能謀害范云紓?”十一這席話堵得縣官一時啞口無言,十一再道,“大人,你們可見過范云紓,若是沒有見過的話,何以為民女就不是范云紓?難道大人憑著一只繡鞋就斷定那骸骨就是范云紓嗎?難道范少杰會不認得自己的妹妹?”
縣官拿起絲巾拭汗,瞄了一眼邊角,“大膽犯人,還敢狡辯,來人吶,給我打!”
“大人要屈打成招嗎?”十一故意提高音量。
身后觀看的人群果然又躁動起來,紛紛為十一鳴不平。
縣官的令牌遲遲不敢往下丟,又瞄邊角一眼,那兒后頭終于走出一人來,下到堂上站在十一邊上拱手道,“大人,此女能言善辯,但還請大人容許小的問一問?!?br/>
“顏公子請問?!笨h官找到了救命稻草。
顏正聲繞著十一道:“你縱然當年只有六歲,但是卻可以有人與你同謀。堂弟六七年不見堂妹,再加上他思妹情切,當然也有可能認錯了堂妹。”
“哼?!笔粓猿种?。顏正聲忽而拿著范云紓的繡鞋出現(xiàn)已經非??梢桑偌由纤欢僭俣叵胍米约河谒赖?,其心畢現(xiàn)。
十有□當年謀害范云紓的就是他!
“大人,此女嘴硬,大人不能發(fā)慈悲之心,需要嚴刑拷打才可得知真相!”顏正聲對著堂上行禮。
縣官見有人撐腰,又有了疑點,于是便終于下定了決心扔下令牌道:“來人,打她二十大板!”
十一唇色慘白。
這二十板下去自己可能會沒命。
身邊的衙役聽令搬來了一張行刑凳,壓著十一趴在上面,然后兩個衙役抓著十一不讓她動彈,另外兩個拿來了手臂粗的棍子站在兩側,高高掄起棍子欲要下手。
十一害怕得閉上眼睛,緊緊捏著手,心里卻忍不住喊出一個人的名字。
“封姐姐!”
一道白色身影迅速從眾人面前閃過,眾人還未看得清她是如何進來便見一個白衣女子衣袂翩翩地站在公堂之上。她帶來的一陣風將“明鏡高懸”牌匾打落,兩側的衙役也全都站立不穩(wěn),隊伍七零八落,有的甚至跌坐在地上??h官的帽子已歪,趴在桌后狼狽不堪。
“大......大膽......”縣官好不容易正了衣帽從桌底爬了上來,再要拍驚堂木的時候望見那女子的臉,一時驚呆。
這世界上竟有這般美貌的女子!
封三娘忽略了所有人的視線,從容轉身睨著趴在凳子上的十一道:“沒事的話就起來,有事的話——”她轉身凌冽一掃衙役和縣官,“我讓他們陪葬?!?br/>
(紫瑯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