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章:撼古悲聲鬼郎君
曾強夫嘿嘿冷笑兩聲，不再多言，轉(zhuǎn)身就走。
他不是來泄憤的，也不是來逞口舌之利的。
他不做憤青，也不想當(dāng)救世主，倘若別人鐵了心要走自己的路，那就不是他應(yīng)該去干涉的，而且也不是他所能干涉得了的。
他只是有點奇怪，看這女人的身份、談吐，確實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人物，為何閻君要差遣幾位得力下屬，如此鄭重其事地將她押送到這里？
若要將這女子魂魄打散，不入輪回，那這對于地府來說，想來也不是件很難的事吧？
而連幽冥判官都深感忌憚的那位鬼邪郎霍斬，又是何等人物？
曾強夫朝夜空上望去。
他察覺到了異樣。
一片樹葉，干枯的樹葉，緩緩飄落下來。
它仿佛經(jīng)歷了太長的漂泊，竟然顯出一絲疲態(tài)，和老邁。
曾強夫忍不住伸出手，將它接住了。
就在落葉躺在他掌心的一剎那，一聲嘆息響起。
這聲嘆息很輕悄，卻仿佛來自腳下的大地，將整個峽谷都傳遍了。
曾強夫背脊發(fā)麻，趕緊將落葉扔掉。
又一片樹葉落在他頭頂，再一片落在他肩頭。
他抬頭一看，驚呆。
無數(shù)蝴蝶般的葉片，隨著陣陣幽風(fēng)，正在峽谷中飄飛曼舞。
這里可是寸草不生的哭暝峽，無論是谷底，還是崖壁，都是如此。
那么，這么多落葉，從哪里來的？
落葉很快鋪滿一地。
一人把劍，踏葉而來。
月光之下，此人白衣勝雪，長劍無鞘，卻是一位古代劍士。
他步伐從容，來勢卻快，轉(zhuǎn)眼就到石臺上。
“我喜歡踩著樹葉走路，聽它們沙沙響……”
他微閉雙睛，自言自語，仿佛還在回味踏葉而行的余韻。
曾強夫動動嘴角，不敢作聲。
劍士睜開眼來，目光有些空洞，仿佛對眼前的一人一鬼，視而不見。
他隨手往地上一插，手中之劍，即刻沒入小半。
此處堅硬無比的巖層，在他劍下卻如同豆腐渣工程。
這個人，就是鬼邪郎霍斬吧？
只不過，目前在他身上還看不出一絲鬼氣，酸爽書生氣，落拓江湖氣，倒是有幾分。
曾強夫一邊想，一邊慢慢后退，保持一個相對安全的距離。
劍士一抬腿，大模大樣坐在石桌上，眼望夜空之月，抒發(fā)心聲:
“世道險，行路艱。
明月圓，照大川。
荒冢孤墳，誰家宅院？
王侯將相英雄漢！
生死貴賤玄又玄，
浮生自來去，
逍遙酒中仙……”
嘆言之際，一手做持壺狀，一手做舉杯狀，頻邀明月，自斟自飲起來。
曾強夫看他兩手空空，有模有樣，行事雖然滑稽古怪，卻又情真意切，不似裝瘋賣傻，忍不住插嘴道:“無壺?zé)o酒，何以盡興？”
劍士動作一滯，也不看人，口中應(yīng)道:“水漿俗物，攪人性清，寒士無酒，只求意醉。”
言罷，干脆提著無形之壺，仰脖長飲，滋滋有聲，似是酣暢無比。
曾強夫瞪眼旁觀，看他意欲何為。
未幾，壺中之物似已傾盡，劍士將它抖了抖，隨手一拋。
看那拋物線，無形酒壺該是落在曾強夫身旁。
砰！
地上竟然真有瓷器破碎之聲。
曾強夫原本半蹲著，冷不防被嚇了一跳，屁股一摔，摔成兩瓣，心頭火起。
管你什么玩意，反正如今身處詭境，也是豁出去了。
“你就是那個霍斬？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不要在這裝神弄鬼！”
霍斬徒然朗聲長笑，聲有破谷之威，縱貫峽谷，充塞四壁，沛力強波，層層不絕！
曾強夫只覺耳膜都要被震破，耐不住雙手抱頭，在地上連打幾個滾。
大笑似挾秋風(fēng)雨，轉(zhuǎn)入凄切，颯然盡收，四下寂然。
霍斬把劍在手，昂藏七尺，彈鋏振喝:“以鬼之名，擊我長鋏！”
身形一動，旁若無人，縱意擊舞。
漫天落葉正飄灑，連地又起翩飛蝶。
無數(shù)飛葉旋卷的世界里，霍斬身形如鬼魅，劍影似矯龍。
快哉之際，胸臆決堤，亢聲悲吟:
“男兒淚，淚灑山河，
草木萬里、同聲悲。
泠泠秋風(fēng)勿相勸，我自千杯醉！
千杯醉，醉且狂，
狂故因我卑，
凌云沖霄皆一夢，
輕指一彈盡飛灰。
醉且狂，
狂猶恨，
天地生我我為誰？
誰為我？
自問無語兩行淚……”
這率性悲吟，時而激越千層浪，時而低徊百折腸，感人肺腑，摧人心志。
曾強夫默然觀之，內(nèi)牛滿面。
無淚絕非真男兒，只是未到傷心時……
風(fēng)止息，葉飄零，人孑立。
霍斬以劍仗地，昂首向天，口中卻是號啕大哭。
此雖哀情，卻又猛烈正大，似撼山岳，如阻江流。
誰知此人一生累積了多少壓抑困頓，才有此等浩然悲憤……
兩個男人心有戚戚，各自沉浸其中，不防有女發(fā)飆。
“哭你媽的哭，吵死了，煩死了！”
石柱上的程佳紅似乎忍耐已久，抖肩甩發(fā)，唇齒翻飛，潑婦樣兒做的十足，破口大罵:
“你是死了爹還是死了媽，還是生個兒子沒卵蛋？一個大男人跑這哭到要斷氣，你怎么不一頭撞死了干凈？你媽的你還有個男人樣嗎？不做男人了是吧，可以啊，去趟泰國把卵蛋割了啊，你倒是去啊、去啊、去啊……”
這貨身軀被綁，脖頸前傾，罵架氣勢，咄咄逼人，臉上五官逐漸扭曲，猙獰，似欲擇人而噬，猛然間，頭臉變幻，輪廓之中，隱隱呈現(xiàn)出一頭怒獅的兇惡樣貌，后面的咒罵，漸漸也不類人聲，歇斯底里，近乎獸類咆哮，在崖壁之間沉悶回響:
“你這沒種的王八，給姑奶奶去死！你去死去死快去死……”
曾強夫大駭之下，好氣又好笑，幾乎噴出一口老血——
尼瑪真是隨時暴走的潑悍蠢婦啊，情商能再低點嗎？想要逞能耐，也得顧及自己的死活啊。
他倒退數(shù)步，趔趔趄趄上了石臺，心里一陣發(fā)寒:“你大爺?shù)?，?dāng)初你老公就是這么被你逼死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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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1章:人道鬼道怨沖霄
霍斬聽聞詬罵，神情立變，悲喜轉(zhuǎn)換一瞬間，冷笑道:“原來是只涅牝囂獅鬼，難怪判官老兒要親手焚香邀我?！?br/>
他凌空一指，淡然道:“你且稍安勿躁，念你快人快語，本郎君頃刻也要給你個痛快，絕不讓你受苦。”
程佳紅咆哮示威，狂力掙扎，鐵鏈咔嚓作響。
曾強夫心有余悸，“我說，萬一她掙脫鐐銬呢？”
霍斬邪邪一笑，微露白牙，“獵物脫枷之時，加以擊殺，最是快意?！?br/>
果然叫做鬼邪郎。
感覺此人是好是歹，全在一念之間。
曾強夫趕緊拍個馬屁，拱手道:“閣下大名，天雷滾滾，今日一見，三生有幸?！?br/>
霍斬對此無感，凝望他處，意味蕭索，橫劍身前，以指尖輕彈劍脊，喟然吟唱:
“寂寞千年守，曠世無比肩。
終老殘陽暮，獨飲玄黃血。
化魂終有日，并作長鋏飛！”
曾強夫不解，“敢問閣下，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
“我雖為鬼魂，卻依然飽受人欲之煎熬，只有化盡魂識，蛻為劍魄，才得解脫。”
“哦……冥府為何要將此女送交閣下？”
“因為天地之間，只有本郎君能斬得了她。”
“怎么可能？她又不是三頭六臂、通天徹地的大妖魔。”
“呵呵，大妖魔雖然法術(shù)神通，但怨氣遠(yuǎn)不及她?！?br/>
“說到底，還是怨恨之氣，最難消弭。”
“正是?！?br/>
“即如此，為何閣下又能對付她？”
“天地間，有兩種怨氣最為厲害，一是男子凌云之志，不得伸展，二是女子檀郎之求，不能如愿。男子為業(yè)，女子為情，最是執(zhí)迷?！?br/>
“這么說，閣下當(dāng)是前者？”
“然也?！?br/>
“太好了！”
曾強夫?qū)⒛X門一拍，“這么說，男子志向不遂之恨意，可以降伏女子情感不順之怨氣？”
“嗯?！被魯仄沉嗣媲暗姆踩艘谎?，冷冷道:“你妻練了獅吼功？”
“閣下果然明察秋毫?！痹鴱姺蛘嫘木磁?。
霍斬微微冷笑，“你不行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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