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絲不掛，赤著腳站在廣闊的草原中。

    這是哪里？

    他努力地回憶著。

    對(duì)，他不是死了么？

    難道這里就是死后的那個(gè)世界？

    他抬起頭。

    天空中有一片云，光彩奪目的云。

    好高的云。

    白石不禁瞇起了眼睛。

    一陣寒風(fēng)吹過，在白石的身上居然凝起一層霜。

    薄薄的寒霜。

    可是白石一點(diǎn)也不覺得冷。

    突然，他覺得身上有些潮濕。

    他伸手一抹。

    薄霜化成了水。

    他抬起頭。

    那片云也無影無蹤。

    也許是因?yàn)樵粕熛?，太陽在不停地膨脹?br/>
    白石的額角開始流下了豆大的汗滴。

    他舔了舔嘴唇。

    嘴唇居然已開始干裂。

    不知從何方，響起了鈴聲。

    這鈴聲，仿佛是在招魂，圍繞著白石，無止無息。

    白石的頭目又是一陣暈眩。

    在恍惚之中，他仿佛聽到了一聲輕輕的呢喃。

    纏綿而誘惑。

    那是魔女的喘息。

    他仿佛感覺到，一個(gè)冰涼而柔滑的東西鉆進(jìn)了他的衣衫。

    就像是一條蛇，愈來愈緊，和白石的每一個(gè)毛孔緊緊結(jié)合在一起，讓白石難以呼吸。

    他猛地睜開眼睛。

    那又是一場夢(mèng)。

    然而此時(shí)此刻，他的懷中，真的有一具身體。

    女人的身體。

    單薄而潔白的身體。

    原始的沖動(dòng)讓白石的身體瞬間燥熱起來。

    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久得自己都忘記了該做什么。

    女人的手順著白石的胸口移到了白石的咽喉。

    柔順的觸感刺激著白石的每一寸神經(jīng)。

    突然，她猛地一口咬在了白石的肩頭。

    鮮血，順著白石的肩膀滲進(jìn)了女人的貝齒。

    鮮紅與潔白，毫無保留的展示著自己那血腥而異樣的魅力。

    白石竟發(fā)出了意想不到的呻吟。

    女人笑了。

    咯咯的笑了。

    她抬起了頭。

    那竟是葉子。

    她是沉默的少女。

    也是冷酷的殺手。

    可是更是葉子。

    隨風(fēng)飄落的葉子。

    她的雙眼微閉，雙手在白石身上不停地探索。

    葉子的聲音仿佛微風(fēng)的呢喃，細(xì)不可聞，卻又連綿不斷。

    “帶我走?！?br/>
    “快帶我走?！?br/>
    “只要帶我走，我都給你。”

    “不管你要什么，我都給你?！?br/>
    那是魔女的勾引。

    那是原始的誘惑。

    那是男人的死穴。

    可是，那是葉子的臉。

    而不是荷影。

    突然，白石的耳邊傳來了了荷影溫存的聲音。

    他猛然睜開了眼。

    他更猛然地，一把推開了葉子。

    葉子抬起頭，眼里充滿了驚詫。

    可是緊接著，那份驚詫變了。

    變得恐懼而渙散。

    就仿佛在那地洞里一般。

    她抽搐。

    她顫抖。

    她歇斯底里。

    她聲嘶力竭。

    她的嘴邊流出了涎液。

    她的眼角涌出了淚水。

    她拼命地抓著自己的頭發(fā)。

    她盡力地劃著自己的肉體。

    她在地上翻滾著，撲騰著，留下了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的白石。

    直到，一個(gè)輕快的聲音響起。

    “看樣子，她是毒發(fā)了?！?br/>
    白石猛然驚覺，在這里，不只有他和葉子。

    一個(gè)男人，一直坐在不遠(yuǎn)處的篝火旁，笑吟吟地看著眼前發(fā)生的一切。

    從頭至尾，未離開過。

    那是蕭落木。

    “毒發(fā)？”

    “一種奇怪的毒?！笔捖淠静[起眼睛端詳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葉子，“一種能上癮的毒?！?br/>
    “你認(rèn)識(shí)這種毒？”

    “當(dāng)然認(rèn)識(shí)?！?br/>
    “那你能幫她？”

    “你要幫她？”

    “當(dāng)然要。”

    蕭落木笑了“既然你要幫她，那我就幫她?！?br/>
    蕭落木的身影剎那間閃到了葉子身旁。

    他的指頭輕輕地點(diǎn)在了葉子的后頸，閃過一陣藍(lán)光。

    葉子的喘息逐漸平靜，四肢逐漸松弛，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她昏睡過去，至少一個(gè)時(shí)辰不會(huì)發(fā)作了?！?br/>
    白石突然意識(shí)到一件事。

    他臉色一變“剛剛你都看見了？”

    蕭落木笑道“你指的是她那樣對(duì)你，還是你那樣對(duì)她？”

    白石臉色又是一沉“既然你都看見了，為什么不阻止她？”

    蕭落木嘆了口氣“我本以為你會(huì)喜歡的。早知你不喜歡，快劍三也不必多此一舉了。”

    “是快劍三救了她？”

    “不止她，還有你和我?！?br/>
    白石環(huán)顧四周。

    這里仿佛是鎮(zhèn)邊那終年被濃霧包繞的山谷。

    “那快劍三呢？”

    “不知道?！笔捖淠緭u了搖頭，“那是他自己的事?！?br/>
    白石嘆了口氣。

    昨夜的一切，仿佛依然歷歷在目。

    就像是一個(gè)噩夢(mèng)。

    然而卻是最真實(shí)的噩夢(mèng)。

    白石甚至以為那真的只不過是一個(gè)噩夢(mèng)。

    可是，他的身前，卻又分明睡著一個(gè)葉子。

    噩夢(mèng)里最恐怖的葉子。

    白石緊緊皺著眉頭。

    他突然想到了，是誰讓他經(jīng)歷的這個(gè)噩夢(mèng)。

    “你為什么還在這里？”

    “你遲遲不見醒轉(zhuǎn)，我怎能棄你而去？”蕭落木的笑容異常的和煦，“我們可是最好的朋友，同生共死的朋友?！?br/>
    白石猛然一顫“我記得上一次你說這話，似乎是為了騙我吃怨憎會(huì)的拳頭?！?br/>
    “這次不一樣?！笔捖淠镜谋砬闈u漸嚴(yán)肅，“這次，我們真的是最好的朋友，同生共死的朋友。”

    白石凝視著蕭落木的眼睛。

    那雙眼里，有的是白石在這個(gè)鎮(zhèn)子從未見到過的赤誠。

    白石嘆了口氣“我相信你?！?br/>
    “哦？”

    “畢竟，我們昨天真的同生共死過，是不是？”

    蕭落木搖了搖頭“只是同生，未曾共死，畢竟我們也還都活著，是不是？”

    白石和蕭落木都不禁哈哈大笑。

    畢竟，活下來是最值得慶幸的，是不是？

    白石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我做夢(mèng)也想不到，在這個(gè)奇怪的鎮(zhèn)子，居然能找得到你這樣一個(gè)朋友?！?br/>
    蕭落木的笑容卻停止了。

    他的眼睛里閃耀出了一種猶豫而疑惑的光芒。

    白石不禁一顫。

    蕭落木的眼神讓他渾身發(fā)毛。

    蕭落木卻嘆了口氣。

    “難道你真的不明白？”

    “明白什么？”

    “在這個(gè)鎮(zhèn)子里，最奇怪的，甚至唯一奇怪的，是你?！?br/>
    “是我？”白石皺起了眉，“這個(gè)鎮(zhèn)子那么奇怪，你居然說奇怪的是我？”

    蕭落木沒有再說話。

    他低下了頭，靜靜地望著面前噼啪燃燒的篝火，仿佛在思考著什么。

    終于，他緩緩道“白兄，你覺得，究竟什么才是奇怪？”

    “這個(gè)鎮(zhèn)子，每天都在出現(xiàn)奇怪的人；這些奇怪的人每天都在做著奇怪的事；最后他們每天又都在奇怪地死去；最可怕的是，居然沒有人覺得這一切是奇怪的。你說，這難道不叫奇怪？”

    蕭落木又嘆了口氣。

    他緩緩地?fù)u了搖頭。

    “奇怪，還是不奇怪，其實(shí)都在一線之間。”

    “哦？”

    “關(guān)鍵的問題在于，”蕭落木抬起了眼睛，“這些奇怪的人，做這些奇怪的事，究竟有沒有一個(gè)不奇怪的理由?！?br/>
    “難道有？”

    蕭落木面色凝重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當(dāng)然有?！?br/>
    “哦？什么理由？”

    “據(jù)說，這個(gè)小鎮(zhèn)，埋藏著二十三年前天下第一大盜‘飛天狐貍’留下的寶藏。”蕭落木的聲音輕快而隨意，望著白石的雙眼卻蘊(yùn)含著一份凝重，“所以，一切都不奇怪了?！?br/>
    白石愣了愣“你的意思是，這些人都是為了寶藏而來？”

    “十有八九?！?br/>
    白石深深吸了一口氣“那究竟是一筆什么樣的寶藏？”

    蕭落木瞇起了眼睛，仿佛在努力地拼湊著記憶“你有沒有聽說過曾經(jīng)的‘大冶’？”

    白石搖了搖頭。

    蕭落木口中的每一句話，都讓他覺得新鮮而陌生。

    蕭落木便接著說道“那是天朝邊陲的一個(gè)小國，二十三年前在一場足以令其滅亡的戰(zhàn)爭中，向天朝求援。為此，他們派出了十二個(gè)高手護(hù)送，獻(xiàn)上了國家最貴重的珍寶?！?br/>
    “結(jié)果呢？”

    “沒了?！?br/>
    “什么沒了？”

    “財(cái)寶沒了，人沒了，國也沒了。”蕭落木嘆了口氣，“財(cái)寶被‘飛天狐貍’奪走了，護(hù)衛(wèi)全死光了，國家得不到救援，也就滅亡了?！?br/>
    白石沉默了許久。

    終于他咬著牙道“那飛天狐貍呢？”

    “從那以后，就沒有人再聽過這四個(gè)字了。”蕭落木挑了挑眉毛，“如果不是一年前江湖上傳說飛天狐貍已經(jīng)死在這里，也許永遠(yuǎn)不會(huì)有人再回憶起來了?！?br/>
    白石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那你呢？這也是你來這個(gè)鎮(zhèn)子的理由？”

    “不是，不過也是?！笔捖淠军c(diǎn)了點(diǎn)頭，卻又搖了搖頭，“那寶藏我毫不在意，可是我要找一個(gè)人，一個(gè)為了寶藏來到這個(gè)鎮(zhèn)子的人?！?br/>
    “那究竟是什么人？”

    蕭落木突然抬起了頭。

    他望著茫茫的濃霧，眼中也映射出了同樣的迷離。

    那眼神里，露出了一種復(fù)雜之極的感情。

    那感情，比期待更加興奮，比不甘更加痛苦，卻又比敬畏更加虔誠，就像蕭落木自己一樣，神秘得讓白石頭痛不已。

    “相思劍客！”

    “相思劍客？”白石滿面疑惑。

    蕭落木的眼中緩緩泛起一抹藍(lán)光，他仿佛什么也看不見，什么也聽不見，他只是自顧自地說著“有人說他其實(shí)就是武當(dāng)雙劍之一，也有人說他的真實(shí)身份就是寒霜?jiǎng)投虐姿墒菦]有人真的知道他究竟是誰，也沒有人真的看到過他的臉。江湖上只知道，凡是有名劍出世的地方，就一定會(huì)有他的身影，而只要有他的身影，那把劍就一定會(huì)成為他的囊中之物?！?br/>
    “而他，就在這鎮(zhèn)子里？”

    “我一路追尋他，從江南去到漠北，從關(guān)外又來到嶺西，直到他來到這鎮(zhèn)子百里之內(nèi)，才失去他的蹤跡?！笔捖淠镜?，“自此之后，江湖上就再也沒有他的消息?！?br/>
    “可是他又有什么理由來到這個(gè)鎮(zhèn)子？”

    “人相思，劍亦相思，人劍之間，更是相思。而據(jù)說那筆寶藏，里面剛好有‘大冶’的鎮(zhèn)國寶劍。你說，他是不是一定會(huì)在這里？”

    “那只怕也未必?！?br/>
    “那么，嶺南三劍的死呢？”

    “難道他們?nèi)耸撬涝趧ο拢俊?br/>
    “不?！笔捖淠緭u了搖頭，“要?dú)⑺肋@樣三個(gè)一流的劍手，未必有更可怕的劍；可是要在這樣可怕的劍陣下活下來，一定要比他們更加懂劍?！?br/>
    白石嘆了口氣“就算他真的在這里，可是沒有人知道他是誰，那又怎能找到他？”

    蕭落木的嘴角時(shí)而緊繃，時(shí)而抽搐，眼中露出森然的幽光“只要讓我看到他的劍，他的劍法，甚至只是留下的劍痕，無論如何遮掩，我也能一定看出他的影子?！?br/>
    “你為什么要找他？他是你的仇人？”

    蕭落木眼中的藍(lán)光漸漸黯淡，仿佛被什么往事占據(jù)，變得深邃而戒備“這，是我的事。就算是生死與共的朋友，也總有些自己的事?！?br/>
    白石嘆了口氣“我明白了?！?br/>
    “我說的話，你都明白了？”

    “你說的話，我一句都不明白?！卑资瘬u了搖頭，“可是我卻明白另一件事。”

    “什么事？”

    “你要找的人，就是我要找的人。”白石望向蕭落木，眼神堅(jiān)定不移，“從今天起，在這個(gè)鎮(zhèn)子里，你就多了一雙眼睛。”

    蕭落木笑了。

    他本該笑的。

    這世上沒有比擁有一個(gè)朋友更值得開心的事。

    可是蕭落木的笑卻異常詭異，笑的讓白石頭皮發(fā)麻。

    白石不禁皺緊了眉頭。

    蕭落木指著白石笑道“幫我之前，你是不是該先解決自己的事？”

    “我的事？”白石愈加疑惑。

    然而，疑惑在下一瞬間化為了驚懼。

    因?yàn)榘资置鞯母械剑幸恢槐鶝龅氖殖蹲×怂哪_踝。

    白石猛然低頭。

    那只手臂，纖細(xì)而蒼白，仿佛是墓園中的枯骨，卻又蔓延著片片瘀痕，宛如腐軀上的尸斑。

    那是葉子的手。

    葉子不知何時(shí)已然醒轉(zhuǎn)。

    她混沌的大腦似乎仍未清醒，她只是死死拉住白石，口中發(fā)出斷續(xù)的低語。

    “帶我走”

    白石慌亂得不知所措。

    他只得又望向了蕭落木。

    蕭落木的笑早已停了下來。

    不知為何，他的表情，漸漸變的凝重而警惕。

    白石不禁叫道“你到底是不是我的朋友？”

    蕭落木道“當(dāng)然是?！?br/>
    “那你為什么還不出手？”

    蕭落木嘆了口氣，抄起一大片樹枝，丟進(jìn)了篝火里。

    “她中毒實(shí)在太深了，我也無能為力了?！?br/>
    白石又叫道“那你至少也得幫我一把。”

    “我就是在幫你?！笔捖淠镜哪樕雨幊?。

    “哦？”

    “我把這把火燒旺，那就已經(jīng)是救了你的命了?！?br/>
    “為什么？”

    蕭落木伸出了一個(gè)指頭，指向了白石的身后。

    “你看。”

    白石沒有回頭。

    因?yàn)?，他不敢回頭。

    他分明的從蕭落木的眼睛中，看出了掩飾不住的凜然。

    那是一種絕不該在蕭落木身上出現(xiàn)的感情。

    面對(duì)人間八苦，他從容無懼。

    面對(duì)快劍三，他揮灑自如。

    甚至面對(duì)自己的死亡，他也只不過一笑置之。

    可是如今，他的眼中竟然一片凜然。

    那他的身后會(huì)是什么？

    白石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

    他更不敢知道。

    他背后的涼意麻痹了他的神經(jīng)，甚至讓他感覺不到葉子不住的抓撓。

    可是他偏偏不得不去知道。

    因?yàn)樗靼滓患虑椤?br/>
    一件要命的事情。

    對(duì)于恐懼，只有兩種選擇。

    面對(duì)。

    或是死亡。

    他緩緩轉(zhuǎn)頭。

    在無邊的薄霧中，漸漸浮現(xiàn)了一對(duì)眼睛。

    不，不是一對(duì)。

    也不是幾對(duì)。

    而是幾十對(duì)！

    上百對(duì)！

    血紅的眼睛！

    在悄無聲息中，竟然已經(jīng)離白石那么近！

    近到白石已經(jīng)聽到那些喉中咕噥的嗚咽。

    近到白石已經(jīng)感到那些鼻中粗重的喘息。

    近到白石已經(jīng)看到那些眼中殘忍的殺意。

    那是狼。

    上百只野狼。

    嗜血無度的野狼。

    不知不覺中，白石已然極寒徹骨。

    他的腳步雖然沒有后退，但是他忍不住又轉(zhuǎn)頭望向了蕭落木。

    不知何時(shí)，蕭落木仿佛成為了他最可靠，也是最值得信任的臂膀。

    蕭落木卻只是靜靜地往篝火里添著干柴，肅穆的神情中卻有著一份鎮(zhèn)靜，安撫了白石那慌亂的心。

    狼群仿佛也和蕭落木的眼神一樣平靜。

    它們只是靜靜地圍著白石和蕭落木，伸著猩紅的舌頭，釋放著惡意的氣息。

    蕭落木隨手將最后一根枯枝丟進(jìn)篝火中，然而那篝火的微光在血一般的目光中那樣的微不足道。

    蕭落木站起了身，輕輕地拍了拍手上的塵。

    他淡淡道“我跟了你那么久，早就知根知底了，不如直接見面吧。”

    誰？

    他在和誰說話？

    和狼么？

    白石不懂。

    狼群卻懂。

    它們漸漸地讓出了一條路，而他們的臉上，竟然出現(xiàn)了一種野獸才有的恭敬與服從。

    在那條路上，緩緩走出一個(gè)影子。

    不是狼。

    而是人。

    一個(gè)白石熟悉的人。

    小良。

    他終于明白了，小良那森白的牙齒究竟像什么。

    像極了一頭狼。

    小良身上的氣勢居然和快劍三一般威嚴(yán)，卻又比快劍三多了一份蒼涼與野蠻。

    仿佛，他就是這群惡狼的王。

    “傳言中，這附近的群山之中，有被狼養(yǎng)大的孤兒，”蕭落木望著白石愕然的臉緩緩道，“后來，便真的成了狼王?！?br/>
    “我被狼養(yǎng)大，但不是孤兒”小良的聲音異常生澀，“我有母親四歲那年死的”

    蕭落木深深嘆了口氣，眼睛卻沒有離開蠢蠢欲動(dòng)的狼群。

    他的手輕輕的撫過篝火，五個(gè)指頭頓時(shí)燃滿了火焰。

    然而蕭落木似乎沒有絲毫的痛楚，他熾熱的手指猛地指向狼群，吞吐的火焰似乎在高聲嘶吼著，幾乎壓下了狼群的氣焰。

    “你是不是孤兒，那是你的事?！笔捖淠緶\淺笑著，“可是你的兄弟們是不是餓著肚子，恐怕就關(guān)我們的事了。”

    小良也笑了。

    笑得純真而血腥。

    他伸出了一個(gè)指頭，指向了白石腳下的女人。

    “它們不吃你們我要她”

    白石卻突然開口了“不能把她交給你?！?br/>
    “為什么”

    “因?yàn)樗沁@個(gè)鎮(zhèn)上兇案的兇手，”白石眉頭緊鎖，“而我是這個(gè)鎮(zhèn)子的捕快。”

    “只有我才能救救她”小良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焦躁。

    他突然呲開了慘白的牙。

    狼群仿佛收到了至高的命令，紛紛伸出了冷酷的舌頭，舔舐著貪婪的嘴唇。

    他們的眼中沒有畏懼。

    有的，只是對(duì)死亡的期待。

    不論是敵人。

    還是自己。

    白石的臉?biāo)查g煞白，他張開的嘴動(dòng)了動(dòng)，仿佛還要說些什么，卻被蕭落木按住了肩頭。

    “你說你能救他？”蕭落木臉上按捺不住的好奇。

    “我能”

    蕭落木拉著白石后退了幾步“這樣的話，就帶她走吧?！?br/>
    白石大驚失色“可是她是兇手”

    “活著的兇手才是兇手，”蕭落木搖了搖頭，“活著的捕快，也才是捕快，你說對(duì)不對(duì)？”

    白石嘆了口氣，又閉上了嘴。

    “謝謝”

    小良背起了尚在囈語的葉子，在群狼的簇?fù)硐罗D(zhuǎn)過了身。

    “等一下?！?br/>
    不知為何，白石又開了口。

    小良微微側(cè)過頭，緊鎖的眉頭仿佛昭示著忍耐的極限。

    “她的身邊，有個(gè)足夠可怕的人?！卑资路鹣肫鹆藥讉€(gè)時(shí)辰前被恐懼支配的那個(gè)夜晚。

    “哦？”小良沒有絲毫表情。

    “你打不過他的?！卑资瘬u了搖頭。

    “打不過他。”小良笑了笑，“那就撕碎他好了”

    然而就在那一刻，小良猛地抬起了頭，尚且稚嫩的喉管中，發(fā)出嘶啞的吼聲。

    群狼緊接著一個(gè)又一個(gè)，咆哮驚天動(dòng)地，震得白石心驚膽戰(zhàn)。

    許久之后，小良的臉色才漸漸恢復(fù)平靜，和群狼一同緩緩消失在山澗之中，只留下了驚魂未定的白石。

    還有一言未發(fā)的蕭落木。

    白石深深呼出一口氣。

    他卻又笑了。

    “我們又同生共死了一次，是不是？”

    “也許吧?！?br/>
    蕭落木也笑了。

    只不過，他這一次，笑的有些許的勉強(qiáng)。

    因?yàn)樗淖旖牵鼓撼隽私z絲血跡。

    白石目瞪口呆。

    蕭落木仿佛意識(shí)到了發(fā)生了什么。

    他伸出白玉般的手指，輕輕拭去那一抹殷紅，卻又抬到眼前，一動(dòng)不動(dòng)的凝視著，眼中流溢著復(fù)雜的感情。

    那種感情，讓白石有一種錯(cuò)覺，他仿佛看到了周圍的空氣在逐漸地扭曲，一切都慢慢在漸漸淡化、消失，而另一幕景象卻又漸漸地展開。

    直到最終，白石仿佛回到了城邊的那個(gè)酒館，而蕭落木就坐在他的身邊，面對(duì)著暴躁的怨憎會(huì)，臉上露出的笑容，神秘莫測。

    那笑容，預(yù)示著不久后白石無法想象的一切。

    可是現(xiàn)在的蕭落木，并沒有笑。

    甚至在他的臉上，連一絲可以稱作笑容的東西都沒有。

    可是白石為什么還會(huì)有這種錯(cuò)覺？

    為什么？

    白石吃吃道“蕭兄，你”

    蕭落木的視線依然沒有變化，可是手指卻開始微微的顫抖。

    “不必多慮?！彼痤^施然一笑“也許我實(shí)在太累了吧?！?br/>
    白石卻依然放不下心。

    他思忖了片刻“不如，你來敝舍暫住幾日如何？”

    “哦？”蕭落木輕輕挑了挑眉毛。

    “你難道忘了，你說過我是這個(gè)鎮(zhèn)子最奇怪的人？”

    “所以呢？”

    “既然我是這個(gè)鎮(zhèn)子最奇怪的人，那我家一定就是這個(gè)鎮(zhèn)子最奇怪的地方?！卑资Φ溃岸@個(gè)鎮(zhèn)子最奇怪的地方，恰恰就不會(huì)發(fā)生奇怪的事。”

    白石又伸出一只手拍了拍蕭落木的肩膀“更何況，我夫人做的湯，你一定要嘗一嘗?！?br/>
    “在這個(gè)奇怪的地方太久了，我早已見怪不怪了?！笔捖淠竟笮?，“不過，尊夫人的湯，我倒的確有興趣嘗一嘗。”

    然而在下一刻，蕭落木卻皺起了眉頭。

    不是因?yàn)樗吹搅税资瘎x那之間改變的臉色。

    而是因?yàn)椋猜犚娏?，那一聲輕輕的嘆息。

    是誰？

    那是誰？

    難道還有誰在這濃霧之中窺視著這一切？

    當(dāng)然有。

    而這個(gè)人，竟然已經(jīng)漸漸出現(xiàn)在了他們的眼前。

    男人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緩緩走來，就如同在三天前的那場大火中一樣，手中的扇子輕輕搖動(dòng)，所到之處，濃霧盡散。

    那是風(fēng)化柳。

    風(fēng)化柳一步步走到了蕭落木的身邊，他的嘴靠近了面無表情的蕭落木的耳朵，眼睛卻直勾勾的盯著白石驚詫的臉“你要是真是去喝那碗湯，你可能就再也沒有喝湯的機(jī)會(huì)了?！?br/>
    白石臉色鐵青“你是什么意思？”

    風(fēng)化柳笑了。

    “不要在意，我的意思是，”他輕輕地?fù)u了搖頭，“不論是這個(gè)破山澗也好，還是你家也好，他現(xiàn)在哪里都不能去?！?br/>
    “為什么？”

    “因?yàn)槟芫人?，只有我，”風(fēng)化柳一臉淡然，“所以，他唯一的選擇，就是跟我走。”

    “救他？為什么要救他？”

    “為什么？”風(fēng)化柳笑了。

    他轉(zhuǎn)身抓起蕭落木的手，鼻翼輕輕的翕動(dòng)著，仿佛在嗅著什么只有他聞得見的氣味“他不懂，你呢？”

    “我？”蕭落木微微閉上了眼睛，笑了笑，“懂不懂，是我的事，可是你到底有沒有把握幫我，那便是你的事?！?br/>
    “把握？”風(fēng)化柳放開了蕭落木的手，“當(dāng)然沒有。不過，我可以賭一賭?！?br/>
    “哦？”蕭落木愣了愣，隨即嘴邊露出了一抹嘲弄，“你既然沒有把握，我又憑什么要陪你賭？”

    “因?yàn)槲覀兂錾斫娜?，總是喜歡賭上一賭的?！憋L(fēng)化柳突然合上了扇子，彎下身把臉湊近了蕭落木，“更何況，就算你不陪我賭；你一個(gè)人也要賭的?！?br/>
    蕭落木的臉上竟露出了一絲猶豫。

    風(fēng)化柳又笑了笑，直起了腰，扇子在他的手中又突然綻開，就像一朵剎那間盛開的茶花“你要明白，做一個(gè)決定是很簡單，也是很難的；我不會(huì)等你，毒不會(huì)等你，你要找的人，更不會(huì)等你?！?br/>
    蕭落木瞇起了眼睛“看來你知道的的確不少?！?br/>
    風(fēng)化柳苦笑著搖了搖頭“如果耳朵能像眼睛一樣可以閉上，我想我就不必知道太多不想知道的事情。”

    蕭落木沒有再說話。

    許久之后，他緩緩點(diǎn)了點(diǎn)頭。

    風(fēng)化柳笑了。

    滿意的笑了。

    他轉(zhuǎn)向了一臉懵然的白石，卻又瞬間滿面擔(dān)憂“至于你，早些回去休息吧。已經(jīng)快要晌午了。”

    風(fēng)化柳頓了一頓。

    “別忘了，你的夫人，還在家里等著你?！?br/>
    他的臉上，在不經(jīng)意的瞬間，似乎閃過了成千上萬種感情交織的光芒。

    白石從來沒有想過，在十二個(gè)時(shí)辰之內(nèi)，他居然會(huì)經(jīng)歷那么多事情。

    簡直比他一輩子經(jīng)歷過的還要多。

    他曾在偏僻的酒館里，嘗過致命的鐵拳；

    也曾在陰暗的地洞中，面對(duì)著最可怕的殺手；

    更曾在尸山血海中，和快劍三一起死里逃生；

    最后在兇殘的狼群前，也算是有驚無險(xiǎn)。

    他沒有嘗試挑戰(zhàn)命運(yùn)，可是卻一直被命運(yùn)所挑戰(zhàn)。

    他未曾懼怕，也未曾退縮。

    可是在他推開門的那一剎那，他的心，仿佛被什么東西狠狠地攥住。

    后廚的豬肺湯傳出的肉香、荷影身上的清香和窗邊裊裊升起的線香混合在一起，竟然發(fā)生了微妙的反應(yīng)，變得噴香撲鼻，濃烈無比。

    可是，冷汗依然順著他的面頰，沾濕了衣衫。

    因?yàn)樗置鞯目吹?，一臉蒼白的菏影，雙眼微微地閉著，靜靜地伏在桌邊。

    荷影是他的夫人。

    夫人，本是沒什么可怕的。

    然而，荷影的臉，實(shí)在是太白了。

    白得，就像一張薄紙。

    卻依然那樣的美。

    美得，又像皎潔的月。

    白石瘋狂的嗅著，想要探查空氣中是否有絲毫的血腥。然而他的嗅覺仿佛已然在那股辛辣的香味中麻痹。

    他只得屏住呼吸。

    他放輕了腳步。

    一步。

    又一步。

    輕輕地靠近。

    他害怕了。

    仿佛是在害怕，打破了什么。

    卻又更是害怕，他什么也打不破。

    在他漸漸接近荷影的時(shí)候，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這次看的更加分明。

    荷影垂下的右手。

    握著。

    一把刀。

    一把利刀！

    白石的眼睛死死地瞪著。

    他突然一陣眩暈。

    仿佛天地都開始旋轉(zhuǎn)了起來。

    難道荷影已經(jīng)

    等等。

    等等。

    白石突然又想起了什么。

    這世上最可怕的刀，并不是最鋒利的刀。

    而是染血的刀。

    然而荷影手中的刀，卻白得就像她的臉。

    白石猛地抱住了荷影。

    他仔細(xì)的檢查著荷影的身體。

    沒有一絲傷痕。

    而荷影，竟在這時(shí)睜開了眼。

    她的氣息，虛弱卻驚喜“你回來了？”

    白石望著荷影手中的刀，心有余悸“你你這是”

    荷影的聲音有氣無力“你一夜未歸，我好擔(dān)心；若你終不能歸，我便隨你而去?！?br/>
    白石的喉頭有些許的哽咽“我是捕快，這不過是我的分內(nèi)之事；而你又何苦”

    “保護(hù)鎮(zhèn)子，是你的責(zé)任，”荷影站起了身，抱過白石的頭，手溫柔地?fù)嶂资哪橆a，“可是我的責(zé)任，就是愛你?！?br/>
    白石轉(zhuǎn)過了頭，沒有讓荷影看到他瞬間發(fā)紅的眼眶。

    荷影卻似乎沒有在意，只是轉(zhuǎn)身從廚房盛出了一碗湯。

    白石直勾勾盯著香氣四溢的熱湯，愣愣地沒有說話，也沒有動(dòng)。

    “你最喜歡的豬肺湯，還不快喝口暖暖身子？”荷影吟吟輕笑。

    “是啊。好久沒喝到你的湯了?！卑资路饛膲?mèng)中驚醒，端起湯碗一飲而盡。

    白石似乎喝得太急，嗆地猛一陣咳嗽。

    然而荷影沒有看到，在白石掩嘴的衣袖下，一股暖流浸濕了大衣的襯里。

    因?yàn)椴恢獮楹?，那碗熱騰騰的湯，竟然在他的眼中急劇地扭曲，異化，直到嬌嫩的豬肺，破碎得仿佛怨憎會(huì)零散的殘肢；圓潤的杏仁，蒼白得就像愛別離孤單的頭顱，對(duì)著白石不住獰笑；就連那香濃的湯汁，也化作了五陰盛的鮮血，淹沒了他的腳踝，又淹沒了他的胸口，最后淹沒了他的頭頂，卻還是排山倒海，永無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