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你心里是真的不清楚，他是皇帝這句話意味著什么嗎？”

    賀蘭棠望著蕭嫣，直勾勾地盯著她那雙毫無心事單純清明的雙眼。

    蕭嫣不解地蹙了蹙眉。

    這叫什么奇怪的話？

    皇帝不就是皇帝么？

    “你是說他三宮六院，一堆女人嗎？可是這個時代不都是這樣的，再說他也是身不由己——”

    未等她話說完，聽不下去的賀蘭棠就直接打斷。

    “還沒跟他在一起，你就學(xué)會為他找借口了。所謂任務(wù)就是不需要摻雜個人感情。”

    “感情任務(wù)有了感情，任務(wù)不是更好做？”

    “雙方情感永遠(yuǎn)難達(dá)成百分百的對等，你摻入感情，結(jié)果不盡如人意，那怎么辦？你不會失望，不會受傷？”

    面對賀蘭棠字字珠璣，蕭嫣哽住，一時之間找不到合適的措辭來反駁。

    她盤著腿，手掌干巴巴地拍著大腿，緩緩地將視線移到了一旁掛著的書畫上。

    “這世界上啥事兒也都不是只能用利弊來論的。那要都論利弊，就不該有愛情親情友情。那句話怎么說來著？什么東西存在都是有道理的?！?br/>
    “存在即合理?！?br/>
    “是是，就是這句話。難道你容納春蓉，救下灼灼，幫裳初頂罪，又幫春水。來了這里幫了這么多人，你也都是看利弊的？”

    “是?！?br/>
    賀蘭棠堅定的回答讓蕭嫣心里覺得詫異。

    “你就是嘴硬。從小和你玩到大的李菲菲，你也是為了利用人家？她沒工作的時候，你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一樣，你倆難道不是朋友？”

    “因為我——”

    賀蘭棠吐出三個字，忽然知道后面的話應(yīng)該怎么說。

    就算是說了，也不知道蕭嫣聽了會有什么樣的感受。

    說她因為小的時候被同學(xué)知道媽媽未婚生下她，所以被欺負(fù)。

    他們騷擾她，欺負(fù)她，辱罵她。

    時不時就發(fā)現(xiàn)自己的書本被撕了，時不時凳子上就被倒?jié)M了墨汁。

    為了能好好學(xué)習(xí)，她不得不主動找班里最受歡迎的李菲菲做朋友嗎。

    李菲菲不愛學(xué)習(xí)。

    她便對李菲菲有求必應(yīng)，做她的跑腿，做她的家教，幫她寫作業(yè)等等等等。

    李菲菲給她庇護(hù)，讓她有安靜的環(huán)境學(xué)習(xí)。

    直到高中畢業(yè)，李菲菲的父親欠款跑路，家境一落千丈。

    李菲菲交不起學(xué)費，是她找媽媽要錢幫她交上的。

    李菲菲沒能考上大學(xué)，找不到工作，她就帶著李菲菲去自己兼職的地方干活。

    等自己畢業(yè)了，找了一個還不錯的工作，穩(wěn)定了以后就立刻把李菲菲拉到了公司里做自己的下屬。

    再后來，習(xí)慣了高她一頭的李菲菲開始嫉妒。

    所以就將她媽媽未婚先孕的事情當(dāng)作八卦講給同事聽，還故意偷她做好的方案給她的競爭對手。

    所以什么是朋友呢。

    賀蘭棠只知道，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相識圖相益罷了。

    “我對這世界上人所有的好，都是出于各種各樣的目的。除了你，無論你做出多么荒謬的事情，我作為女兒都應(yīng)該為你兜底。但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去走一條注定受傷的路，而不制止。”

    蕭嫣沒有答話，但望向賀蘭棠的眼神里充滿了心疼。

    就算賀蘭棠不把話說明白。

    就算平時她大咧咧的，但她也知道一個從小沒有爸爸的孩子在學(xué)校那樣的小社會環(huán)境中過得會有多艱難。

    是她的選擇，所以才讓女兒遭受了這么的苦，才造就了她現(xiàn)在這樣戒備心重不能輕易相信人的性格。

    她眼含淚水，用力將賀蘭棠抱進(jìn)懷里。

    “你說為什么老天爺要跟咱們開這么大的玩笑，要把你一個快三十的中年人變成一個四五歲的小孩？我猜肯定是他知道你這么好的孩子，之前受了太多的苦。所以他把我一起帶過來了，讓你做了公主，給了你一個全天下最厲害的爸爸。讓你再也不用膽戰(zhàn)心驚的過日子，讓你開開心心的做一個小孩子，快快樂樂的長大?！?br/>
    被抱住的賀蘭棠又一次被母親的愛壓到窒息。

    開開心心做一個小孩子？

    要求一個小孩子得到一間鋪子然后保證每個月盈利一百兩？？

    這合理嗎？

    蕭嫣吸了吸鼻子，用手輕輕地?fù)崦念^發(fā)。

    “你也知道媽媽是個感情豐富的女人。要是能控制得住……算了，不過你放心，我不會受傷的！我會為了你好好保護(hù)我自己，不會再給你惹麻煩了。你就放心踏實的朝著前面走，身上不用背著我，我自己可以。就像當(dāng)初你是這個年紀(jì)的時候，我自己也把你照顧的很好。不就是女人多點么，既然趕不走，那只要他好好對我們，宮里沒人敢欺負(fù)我們，這感情付出的就值得?！?br/>
    呆在母親懷里的賀蘭棠垂下眼眸。

    媽媽雖然是個單純的人，但是她性子格外執(zhí)拗。

    就像她在現(xiàn)實生活中做得一系列的選擇，即便別人反對，她也會堅持自己的想法到最后。

    如果賀蘭雍仁單單是個嬪妃眾多的皇帝，朝三暮四不定性，至少容易被迷惑。

    可偏偏他不是那樣的人。

    賀蘭棠清楚。

    如今他對蕭韻的念念不忘，念得不是蕭韻這個人，不是那份感情，而是當(dāng)初他為了前途犧牲蕭韻的那份愧疚。

    別說是蕭韻的妹妹，即便是蕭韻重生。

    在真得面臨選擇時，必要的話，他仍然會犧牲他所謂的“最愛的女人”。

    賀蘭雍仁就是這樣一個人。

    自私，剛愎自用，冷血又偽善。

    可明知如此，就算她把賀蘭雍仁的心捧到媽媽面前為她分析，只怕她都會把自己苦口婆心說得一切都拋到腦后，義無反顧地一條路走到黑。

    頭頂上傳來蕭嫣溫柔的聲音。

    “各人有各命，善良的人老天爺也不會對她太狠心。你說對不對？所以你就別再擔(dān)心我了。”

    賀蘭棠沉默不語，垂著的雙臂緩緩抬起，回抱住了母親。

    但愿吧。

    但愿老天有眼，見證了母親的苦難，滿足了她只想要有一個真誠的愛人的心愿。

    但愿，賀蘭雍仁不會辜負(f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