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墨千接受了周然的邀請，帶著沈思薇去她家小聚，歐初白也要跟著去，周然當(dāng)然是求之不得。

    周家的本家主宅離市區(qū)很遠(yuǎn)，周然在市里有另外的住所，可有歐初白在，這聚會的地點(diǎn)當(dāng)然還是在主宅合適。

    周家宅子臨山傍水，風(fēng)景秀麗。何墨千知道周然的身份，對周家的雕梁畫棟并不驚訝，歐初白見慣了世面，面上也依舊無甚表情，只管站在沈思薇旁邊。

    真正驚呆了的只有沈思薇一個，從進(jìn)入那個比她學(xué)校的校門還大的鐵門的那一刻，沈思薇大張的嘴巴就沒合上過。

    宅子是仿古建造的，亭臺樓閣錯落有致，主樓遮在郁郁蔥蔥的樹木花草后頭，車子往里開了一會兒方才顯現(xiàn)檐上一角，院子里從植物到建筑無一不是精雕細(xì)琢美輪美奐。

    一直到府里管家招待她們落座，沈思薇仍然掩飾不住臉上的驚訝，贊嘆道：“周阿姨，你家真大。”

    下人端著裝了糕點(diǎn)茶水的托盤過來，擺在黃花梨的方桌上，周然揮手屏退下人，對沈思薇笑道：“薇薇喜歡么？”

    沈思薇點(diǎn)頭連連，“喜歡！周阿姨家好像古裝電視劇一樣！”

    周然執(zhí)起筷子夾了一塊糕點(diǎn)放進(jìn)沈思薇的小碟里，引誘似的問：“如果讓薇薇一直住在這里薇薇愿不愿意？”

    沈思薇看看何墨千，老實(shí)地?fù)u搖頭，“我想和千姨住在一起?！?br/>
    “如果千姨也一起過來住呢？”

    “這個……”沈思薇猶豫了一下，歐初白不滿地在桌子底下捏了捏沈思薇的手，沈思薇討好地對歐初白笑了笑，拒絕道：“還是不要了，學(xué)校宿舍就很好了?！?br/>
    歐初白板著的臉上舒展不少，拿起筷子把周然給沈思薇夾的那塊方糕吃了，給她重新夾了一塊晶瑩剔透的桂花糕。方糕的口感偏干，沈思薇喜歡那種水水的甜甜的小零食，比如果凍和布丁。

    一直沒出聲的何墨千怕周然尷尬，笑著解圍，“都是假設(shè)，怎么越聊越認(rèn)真了？你家廚子手藝可以啊，點(diǎn)心做得這么漂亮，我也來嘗嘗?！?br/>
    幾人說說笑笑吃了午飯，吃過午飯兩個小的被管家領(lǐng)著去客房睡午覺去了，何墨千和周然坐在后院的涼亭里聊天喝茶。

    四月份的陽光正好，打在身上暖洋洋的，何墨千靠在椅子里，愜意得不想動彈。

    這么舒適的午后，何墨千瞇著眼幾乎快睡過去，周然突然感慨道：“要是每天都能這樣就好了?！?br/>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低低地掠過何墨千的耳廓，像一只催眠的夜曲，何墨千瞇著眼，帶著倦意淺笑，“想得倒美?！?br/>
    何墨千這種小人物尚且有數(shù)不盡的煩惱，何況周然這樣身在高位的天之驕子。人活一世就是來吃苦受累的，誰能時時地這么愜意舒心呢？

    午后的陽光實(shí)在太暖，周然沒再說話，何墨千頭靠著寬大的椅子背，不一會兒就睡了過去。

    周然歪著腦袋看何墨千，看陽光在她烏黑的頭發(fā)上反射出一層淺色的光暈，看她臉上細(xì)小的絨毛被染成金色，看她微張的嘴唇和隱約可見的兩顆雪白牙齒，說不出的歡喜。

    何墨千初見周然是在某一次合作之后應(yīng)酬的酒桌上，可她不知道，周然在很早之前就注意她了。

    那時何墨千不到二十歲，周然會注意她，自然是因?yàn)樵ⅰ?br/>
    周然和袁英從小被拿來作比較，明里暗里地較量，久而久之，兩人開始互不相讓。她們都以從對方那里搶奪戰(zhàn)利品為樂，即使那件東西本人并不喜歡，但想著另一方會因此悶悶不樂好幾天，之前花費(fèi)的時間和精力也都是值得的。

    何墨千就是那個袁英有而周然沒有的東西，周然一步步地接近她，從相識到成為朋友，每一步算計(jì)得恰到好處，為了把何墨千從袁英那里搶過來，周然可以等十年。

    一切都是值得的，很快這個人就會是自己的了，周然覺得這十年時間物超所值，經(jīng)過了十年的沉淀，何墨千甚至比自己想象的更美好。

    周然半蹲在何墨千的椅子邊，在她耳邊蠱惑似的低語：“阿千，我會對你好的，比袁英對你要好得多?！?br/>
    何墨千的好夢被嗡嗡的聲音打擾，抬手在自己耳邊揮了幾下。周然抓住那只手，放在自己嘴邊輕輕吻了吻，“睡吧，我在呢?！?br/>
    這一覺睡到了下午五點(diǎn)，何墨千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陌生房間的床上，她回想一下，只記得自己和周然在院子里喝茶聊天，聊著聊著就睡著了，想來是周然找人把自己弄過來的。

    何墨千尷尬得臉紅了一秒，趕緊起床收拾妥當(dāng)出了房門。

    她的房間在二樓，走到樓梯口，發(fā)現(xiàn)沈思薇周然和歐初白三個人都在廳里。沈思薇和周然面對面坐著，中間隔了一方桌子，上面擺著一個四方四正的圍棋盤，歐初白坐在沈思薇旁邊教她下圍棋，周然做她們的對手。

    周然手上捏著一枚白子，正要落下，抬眼見何墨千下來了，對她粲然一笑，“阿千，快過來看薇薇下棋！”

    何墨千應(yīng)聲過去，她不懂圍棋的門道，看不出棋盤上的玄機(jī)。沈思薇也不懂，說是教她下，其實(shí)就是歐初白握著她的手跟周然下。

    “這誰贏了?。俊焙文щS口問道。

    周然不語，落下一子，歐初白幾乎是立刻跟著落了子，想都沒想，周然蹙著眉盯著棋盤觀察了一會兒，嘆口氣無奈道：“我輸了，阿白，你真厲害?！?br/>
    沈思薇也很高興，一臉崇拜地看著歐初白，“阿白你贏了！太好了！”她想起來輸棋的那個人就坐在自己對面，好像不能這么喜形于色，訕訕地收斂了笑，但眼里的喜悅依舊很明顯。

    歐初白古怪地掃了周然一眼，沒有作聲，不過沈思薇高興，她也跟著高興起來。

    何墨千也點(diǎn)點(diǎn)頭，稱贊道：“能贏周然的確厲害，阿白，好樣的?！?br/>
    這時候沈思薇的肚子咕嚕一聲，聲音不大，但幾個人離得近，依舊聽得一清二楚，沈思薇紅著臉捂著肚子，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jìn)去。歐初白知道沈思薇害羞，大方地敞開自己的懷抱讓她躲進(jìn)去，還拍拍她的腦袋以示安慰。

    “行了行了別下棋了，趕緊開飯吧，我都要餓死了。”何墨千笑道，“周然，你說讓我們嘗嘗你家廚子的手藝，快點(diǎn)哈，別藏著掖著的?！?br/>
    “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敝苋簧衩刭赓獾刂钢肝萃?，“就在前院的草坪上，今晚我們吃燒烤?！?br/>
    “燒烤？”何墨千眼前一亮，“行啊，我都多久沒吃過燒烤了，趕緊的，我都餓死了?！?br/>
    周然調(diào)侃她，“你吃過午飯睡了一個下午，動都沒動彈，最后還是我把你弄回房間的，阿千，我還沒說餓呢，你怎么餓了?！?br/>
    “去你的，薇薇阿白，我們別理這個怪阿姨，走，吃燒烤去?！焙文дf著拉了歐初白連帶她懷里的沈思薇站起來，一起向屋外走。

    何墨千是個閑不住的人，幫著廚子打下手，沈思薇和歐初白坐在不遠(yuǎn)處的休息區(qū)，歐初白這才問沈思薇：“餓了怎么不告訴我？”

    “你再和周阿姨下棋嘛，我不想打擾你們?！鄙蛩嫁焙俸俚匦Φ?，“不過阿白你真厲害，贏了周阿姨一個下午?！?br/>
    “你希望我贏么？”

    “嗯！在我心里你是最厲害的！”

    歐初白往沈思薇那邊靠了靠，沒再說話。

    沈思薇習(xí)慣了歐初白的寡言少語，也不覺得悶，和歐初白互相倚著，看何墨千熱火朝天地烤肉。

    周然家的廚子手藝聊了得，腌肉的醬料是秘制的，烤得恰到好處，沈思薇貪嘴吃多了，肚子吃得渾圓，跟個大肚子青蛙似的，何墨千怕她晚上不消化，讓歐初白領(lǐng)著到處走走消消食，自己則和周然在露天的院子里聊天。

    今天是農(nóng)歷初一，月亮只露出一彎小牙，天空中的星星很多，又多有亮，何墨千看得忍不住贊嘆，“你們家太會享受了，找了這么個山清水秀的好地方?！?br/>
    “可惜就是離市里有點(diǎn)遠(yuǎn)?！敝苋唤o何墨千倒了一杯鮮榨果汁，“你喜歡的話就搬過來，天天都有星星看?！?br/>
    她知道何墨千喂不好，果汁特地放在熱水里溫過一遍，溫度正好，又不會破壞果汁的口感。

    “算了，我是個俗人，天天在這種仙境一樣的地方待著不得憋死?！焙文χ芙^。

    烤肉吃膩了，廚子送了一疊果盤過來，那擺盤，漂亮得何墨千都舍不得吃。何墨千看中了一塊被剜成圓形的哈密瓜，伸手去拿插在上面的銀質(zhì)小叉子，周然也想拿同一塊水果，兩個人的手就著么交疊在一起。

    兩人四目相對，何墨千噗嗤笑了，自然地放開手拿了另一塊哈密瓜，“以前咱倆的愛好就挺一致的，沒想到過了這么多年還這么一致?！?br/>
    那時候何墨千還老擔(dān)心這么一致的口味，會不會周然也喜歡上袁英，絞盡腦汁地阻止她們見面，過了一陣子之后才知道原來這倆人早就認(rèn)識。

    “阿千?！敝苋坏闹父瓜嗷ツ﹃藥紫?，感受了何墨千手背的觸感，忽然下定決心似的按在何墨千的手上，“和我在一起吧?！?br/>
    何墨千手上的銀叉子掉在草地上，不可置信地問，“什、什么？”

    “我愛你，從十年前就愛你了，現(xiàn)在依舊愛你?！敝苋粻科鸷文У氖郑劾镩W著熱切的渴望，“阿千，和我在一起吧，我會對你好，會永遠(yuǎn)保護(hù)你的。”

    何墨千觸電似的抽回自己的手，眼神閃爍，“那個……已經(jīng)很晚了……我去把薇薇和阿白找回來……”說著起身要走。

    “何墨千?！敝苋唤凶∷?br/>
    何墨千停下腳步，周然苦笑，“阿千，這是不是代表拒絕了？”

    何墨千轉(zhuǎn)過身來，嘆氣，“周然，抱歉?！?br/>
    “是因?yàn)樵⒚?？?br/>
    何墨千搖頭，“周然，我把你當(dāng)朋友，當(dāng)姐們兒，可是……”可是她從來沒想過和周然有什么別的關(guān)系。

    何墨千一生最熾熱的愛情全消磨在了袁英身上，只那一段感情就已經(jīng)燃燒掉了她所有的愛上別人的可能，現(xiàn)在的何墨千愛不了人，任何人。

    “沒關(guān)系，我可以等。”周然落寞地笑，“阿千，我等了你十年，不介意再等你十年?！?br/>
    何墨千語塞，半天，才無奈道：“周然，你那么優(yōu)秀，以后能找到更好的，何必呢?！?br/>
    沒有更好的了，周然想，何墨千就是那個最好的，她花了十年的時間來驗(yàn)證這個結(jié)論，不可能有錯。

    何墨千找到了沈思薇和歐初白，她帶著沈思薇先回了房間，歐初白放慢腳步落在后頭，停在了院子里。

    “阿白，有事么？”周然微笑著問。

    “你知道我是誰？”歐初白道。

    周然大大方方地承認(rèn)，“當(dāng)然了，你滿月的時候我還去吃過你的滿月酒呢，沒想到時間過得這么快，阿白都已經(jīng)長成大姑娘了。”

    “為什么故意輸給我？”

    “什么故意？”周然裝作聽不明白歐初白的話，想了一下才恍然大悟，“你說下午下棋么？我沒有故意輸，是阿白棋力高超，我這個做阿姨的自愧不如，再說了，薇薇不是也挺高興的嘛?！?br/>
    “我不管你有什么陰謀，不許傷害薇薇?！睔W初白想想，補(bǔ)充道：“還有千姨。”

    周然拍著胸脯打包票，“你放心吧，我疼薇薇都來不及，怎么會害她?！?br/>
    ……

    話說開了之后，何墨千再和周然相處就不像從前那么自然了，和周然有點(diǎn)身體上的接觸總會覺得尷尬，對周然的關(guān)心也蒙上了一層別的什么東西。

    何墨千已經(jīng)失去了愛一個人的能力，她不想耽誤周然，對周然的各種邀請也是找各種借口推掉，能躲就躲。

    何墨千只在s市待幾天，她想和薇薇有多些相處時間，于是退了醫(yī)院旁邊的賓館，在沈思薇學(xué)校附近的賓館重新訂了房間，準(zhǔn)備余下的這幾天都和薇薇待在一起，順便跟薇薇的老師了解了解薇薇的情況。

    周然最近看樣子挺清閑的，也老往薇薇學(xué)校跑，薇薇對這個英姿颯爽的周阿姨挺有好感，于是四個人經(jīng)常一起吃飯，何墨千覺得有點(diǎn)微妙，又以為是自己想多了，總之氣氛挺尷尬的。

    這天，何墨千帶沈思薇歐初白去吃飯，一走出校門口，周然就按著喇叭，從車窗里探出來招呼道：“薇薇，阿千?！?br/>
    “周阿姨，又見面啦！”沈思薇笑容滿面地打招呼。

    周然下車，摸摸沈思薇的頭，故意做出一副苦相，“薇薇不知道，我每天都只能一個人吃飯，好可憐的?！?br/>
    沈思薇同情地看著周然，又抬頭看看何墨千。

    何墨千嘆氣，“走吧，一起去吃。”

    四人一道去吃飯，周然若有若無地瞥了一眼馬路對面街角處停著的一輛黑色的轎車，得意地笑了。

    車?yán)?，袁英把著方向盤，臉上陰云密布。

    這么下去總不是個辦法，周然的表現(xiàn)讓何墨千意識到她是認(rèn)真的，于是決定臨走之前約周然好好談?wù)劇?br/>
    何墨千主動約自己，周然很高興，特地把自己打扮了一番，漂漂亮亮地去赴約。

    何墨千定的地方是一家環(huán)境不錯的西餐廳。周然特地穿了一件黑色的小禮裙，頭發(fā)挽了一個髻子，額前落下一些散碎劉海，端莊又隨性，和平時嫵媚中帶些凌厲帥氣的周然完全不同，連何墨千都感慨她果然是個美人，什么造型都能駕馭得毫不違和。

    周然進(jìn)來時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關(guān)注，落座之后，何墨千贊道：“周然，你今天真漂亮?！?br/>
    “沒你漂亮。”周然俏皮地眨眨眼睛，何墨千干咳幾聲，周然笑道：“說吧，不節(jié)不年的怎么非得請我吃飯？”

    “我明天就要走了，這段時間多虧你照顧，來跟你告?zhèn)€別?！?br/>
    “非走不可么？”周然皺著眉問，“我知道你是想躲開袁英，可躲開袁英的方法有很多種，我可以幫你。這里是你的故鄉(xiāng)，薇薇也還在念書，把她一個人扔在這里，你舍得么？”

    何墨千淡淡地笑道：“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真得走了?！?br/>
    “是因?yàn)樵?，還是……因?yàn)槲?？?br/>
    何墨千怔了怔，“怎么這么說？”

    “阿千，相處多年的朋友突然說喜歡你，我知道換作任何一個人都無法接受，可我忍不了了。你不知道我每次看到你一個人忍受袁英帶給你的那些痛苦，心里有多心疼，我想保護(hù)你，讓你能開開心心的，我想和你一起，從往日的陰霾里走出來。”

    周然說到激動處，情不自禁地握住何墨千的手，何墨千把手從她手里抽出來，苦笑，“周然，你對我的幫助我記在心里，我也一直把你當(dāng)成無話不談的死黨……可是對不起，我們不可能的，周然，你別在我身上浪費(fèi)時間了?！?br/>
    周然滿臉受傷，“真的不可能么？”

    “對不起?！?br/>
    后來，周然一直苦悶地喝酒。

    她喝了很多酒，出來的時候酩酊大醉，何墨千攙著她走。

    何墨千不知道周然的住處，攔了一輛出租車先回自己住的賓館。路上周然一直掛在何墨千的脖子上，醉醺醺對著何墨千說話。

    喝醉的人說話沒什么邏輯，逮著什么說什么，周然一會兒說自己這些年多想何墨千，一會兒質(zhì)問何墨千為什么不讓自己去看她，一會兒又哀求何墨千別走。

    她清醒的時候高貴矜持，是說一不二的上位者，喝醉了之后一字一句都是卑微可憐的單戀，何墨千聽得一陣嘆息，卻又無能為力。

    那種苦戀不得的感受沒人比何墨千更了解，她一面同情周然，一面又不能把莊婕從里面解救出來，同情不是愛情，何墨千分得很清楚。

    “周然，何必呢?！?br/>
    現(xiàn)在的周然就跟當(dāng)年的何墨千一模一樣，何墨千想，如果當(dāng)年自己能早些清醒，現(xiàn)在的這一切就都不會發(fā)生。何墨千救不了當(dāng)年的自己，怎么也得和現(xiàn)在的周然斷得一干二凈，這種事，早點(diǎn)斷了念想比什么都強(qiáng)。

    到了酒店，何墨千給周然開了個標(biāo)間，好不容易把她弄進(jìn)屋，周然卻摟著她的脖子不撒手，像個小孩子抱著自己最心愛的洋娃娃，何墨千好說歹說，她就是不松手。

    “阿千，你別走。”周然抱著何墨千道。

    “我不走，周然，你先松開好不好？我被你勒得喘不過氣了?！焙文窈逍『⒆铀频暮搴茸砭浦蟮闹苋弧?br/>
    周然聽了，果然松開了一點(diǎn)點(diǎn)，讓何墨千能順暢地呼吸。

    可是何墨千一旦有了一點(diǎn)要脫離周然懷抱的跡象，周然立馬又收緊了手上的力道，把何墨千牢牢鎖在自己懷里。

    “阿千，我那么喜歡你，為什么你不喜歡我?！敝苋活^埋在何墨千的脖子里，委屈得像個孩子。

    “阿千，你也喜歡我好不好？我一定好好愛你，再也不讓你受傷了……”周然說著說著，漸漸睡了過去。

    何墨千生怕驚醒了周然，慢慢移開她的手，從她懷里脫身，除了周然的鞋襪，給她蓋好被子，嘆息了一聲，退出周然的房間。

    世上的債，情債最難還，周然這個樣子，何墨千連朋友都不敢和她做了。

    何墨千想起從前和袁英吵架，袁英老拿周然說事，自己只當(dāng)她胡攪蠻纏，沒想到果然是當(dāng)局者迷，袁英看得比自己清楚。

    話說回來，自己和她的表妹王逸詩吵架，在袁英眼里何嘗不是胡攪蠻纏呢？

    何墨千走后，原本醉醺醺的周然睜開眼，眼里一片清明。

    說實(shí)話，周然有那么一瞬間是打算霸王硬上弓的，可后來還是忍住了，那么多年都等了，不能因?yàn)檠矍暗南夘^小利前功盡棄，現(xiàn)在最主要的是讓何墨千愧疚，讓何墨千主動留下來。來日方長，只要人在身邊，還愁沒有機(jī)會么？

    不過方才的糾纏之間周然看到了何墨千從脖子蔓延下去的傷疤，那樣密密麻麻的疤痕讓周然心里一陣不舒服。她能得到的何墨千應(yīng)該是最好的，最完整的——至少比袁英得到的要好，怎么能有這樣嚴(yán)重的殘缺。

    周然想著聯(lián)系幾個皮膚科專家和整形專家來看看，想盡一切辦法也要把何墨千身上恐怖的疤痕祛除掉。

    第二天早上周然醒來時何墨千已經(jīng)不在了，她又回了自己的小城市，過自己的小日子。

    她一個招呼也沒打就走了，不過周然卻并不擔(dān)心。何墨千總會回來的，有沈思薇在這里，何墨千一定會回來。

    周然打電話讓助理過來處理相應(yīng)事宜，助理十分鐘之內(nèi)趕到，給周然帶了一套干凈衣服，周然換下滿是酒氣的隔夜衣服，又吩咐助理驅(qū)車開到自己在某個五星級酒店頂樓常年預(yù)留的某個套房，在那里好好洗干凈一身酒氣，換上另一身干凈衣服，神清氣爽地去了公司。

    辦公室里袁英早就到了，站在透明的玻璃幕墻前看二十多層樓下面的車水馬龍。

    “好看么？”周然走到袁英旁邊，笑著問她。

    “好看?！痹⒌溃爸挥姓驹诟呶徊拍馨l(fā)現(xiàn)，原來人這么渺小，一腳就能踩死，和螻蟻也沒什么區(qū)別?！?br/>
    “你終于明白了。”周然頗為欣慰地拍拍她的肩膀，“所以啊，權(quán)力是個好東西?！?br/>
    袁英掃干凈肩膀上被周然沾染的看不見的灰塵，淡淡道：“王家已經(jīng)空了，股票全成了廢紙。現(xiàn)在有成千上萬的股民恨不得扒了王夫人的皮。”

    “這是好事，說明我們可以去接手了?！?br/>
    “什么時候動手？”

    “還不急，再等等，等王家撐不住了來求我們，做買賣么，自然是買進(jìn)的價格越低越好?！?br/>
    袁英不贊同，“人情留一線，來日好相見，周然，你這么做太絕了?！?br/>
    “婦人之仁?！敝苋怀靶υⅲ吧鈭錾蠜]有人情，只有利益，你那叫放虎歸山?！?br/>
    袁英沒有反駁，不知對周然的話贊同不贊同，又道，“你答應(yīng)過我，不去打擾阿千的?！?br/>
    “我可沒打擾她?！敝苋坏拿加铋g全是勝利者的驕傲，“是她自己主動靠過來的，袁英，當(dāng)初我們的條件是不許打擾她，你可沒說過她不能主動來靠近我?！?br/>
    袁英不語，周然得意之色更甚，“你看，阿千終于意識到了，我比你強(qiáng)一百倍，她跟我在一起才是正確的?！?br/>
    “你……”袁英幾欲發(fā)作，硬生生忍了下來，憋著氣道：“沒什么事我走了。”

    袁英坐進(jìn)自己的車?yán)?，右手五指攥拳，用了十成力道，狠狠捶在結(jié)實(shí)的防彈擋風(fēng)玻璃上，一點(diǎn)都不覺得痛。

    她驅(qū)車回了科技園宿舍，門口有個女人在等她。

    是沒有化妝的王逸詩。

    王逸詩今天穿得很樸素，頭上沒有可愛得夸張的發(fā)卡頭箍，眼睛也沒有刷又長又翹的睫毛，完全的純素顏，沒有了各種粉底遮瑕的掩蓋，她臉上那些淺咖色的傷痕全部暴露在陽光底下，恢復(fù)了它們的本來面貌，猙獰可怖。

    袁英對王逸詩的到來并不驚訝，開了門冷淡地招呼道：“進(jìn)來坐吧?！?br/>
    王逸詩站在門口不動，問道：“姐，你真的要置王家于死地？”

    她不進(jìn)來，袁英沒有強(qiáng)行邀請，也并不理她，自顧自在冰箱拿了罐啤酒喝，一口氣喝完半瓶，嗝出老長一口氣，帶著粗魯?shù)穆曧懀稽c(diǎn)形象也不顧。

    “你還有事么？”袁英問。

    “姐，我最后叫你一聲姐，祝你在周家那里討到一塊帶肉的骨頭?！蓖跻菰娎湫?，“袁英，這輩子是我瞎了眼。”

    袁英喝著啤酒，任由她罵。

    袁英喝了好幾罐冰啤酒，心里的燥熱才緩解幾分，手機(jī)有一個海外電話打進(jìn)來，袁英接了電話。

    “事情進(jìn)展怎么樣？”

    “上鉤了。”袁英捏扁了手上的易拉罐，掛了電話。

    四月的最后一天，天氣格外晴朗。

    s市最大的證券交易所早上照常開盤，風(fēng)平浪靜。

    袁英負(fù)手站在巨大的電子顯示屏前，靜靜地等待。

    周氏的股票一路飄紅，緩慢上漲。

    然后，在某一個點(diǎn)，飄紅的股票綠了，像坐過山車一樣垂直下降，所有人都沒反應(yīng)過來，眼睜睜看著那只勢頭正好的股票一路跌下去。

    袁英靜靜地等著，她口袋里的手機(jī)瘋狂地振動，袁英干脆關(guān)了機(jī)。

    周氏股票的大跌帶領(lǐng)了大盤上大部分股票一路狂跌下去，早就過了下班時間，交易所里仍舊燈火通明。

    短短的十幾個小時，無數(shù)股民眼睜睜看著自己手上的股票成了廢紙，有些人甚至輸?shù)脙A家蕩產(chǎn)。

    第二天，微博上rm日報(bào)官博率先刊登了周氏集團(tuán)總裁涉嫌走|私、受|賄、貪|污公|款等一系列罪行，被警|方批|捕的報(bào)道，報(bào)道稱同時被逮捕的還有原維度網(wǎng)絡(luò)公司的總裁莊婕。

    第三天，周氏宣布破產(chǎn)。

    第四天，王氏全面收購周氏。

    一切來得風(fēng)馳電掣，所有人都沒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s市已經(jīng)變天了。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網(wǎng)絡(luò)上哀聲哉道，大盤跌至2500點(diǎn)，就在此前一個月，炒股還是一項(xiàng)全民賺錢的投資項(xiàng)目，連街邊的買菜阿姨都美滋滋地談?wù)撟约旱墓善庇仲嵙硕嗌馘X，現(xiàn)如今，報(bào)紙上已經(jīng)刊登了好幾起因?yàn)槌垂善飘a(chǎn)跳樓的案例。

    早在此前一個月，袁英已經(jīng)從這個越吹越大的泡沫里及時抽身，一點(diǎn)泡沫星子都沒被濺到。

    股市大跌的消息傳播得太廣，連隔了千遠(yuǎn)萬遠(yuǎn)的何墨千都聽到了風(fēng)聲。

    她想起袁英之前的話，世上賺錢的法子很多，期貨、債券、股票……

    何墨千瘋狂地在網(wǎng)絡(luò)上搜羅關(guān)于股市的一切消息，然后，她自然而然地看到了周然和莊婕被逮捕的新聞。

    何墨千愣了，她不可置信地反復(fù)看了好幾遍，確認(rèn)新聞上面的人的確是自己認(rèn)識的那兩個人，還是自己的朋友。

    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何墨千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s市一定發(fā)生了驚天大事。

    袁英呢？莊婕和袁英向來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莊婕被逮捕了，那袁英怎么樣了？

    何墨千找不到關(guān)于袁英的任何消息，唯一一條與袁英接近的新聞是王氏收購周氏，全面進(jìn)軍大|陸市場。

    何墨千坐不住了，她喜歡這個小城，可惜她在這過不了安心日子，怎么著也得回s市看看。于是又一次地，何墨千匆匆忙忙趕回s市。

    ……

    時隔十年，袁英又一次踏進(jìn)了看守所的大門。

    十年前她想見一個人，用盡心機(jī)和人脈都沒有見到，然后她做了一生中最錯的決定。十年后她想見另一個人，這一次輕輕松松就見到了，不費(fèi)吹灰之力。

    “莊婕，別來無恙?！痹⒌?。

    莊婕嗤笑，“袁英，機(jī)關(guān)算盡，我還是敗在了你手上。”

    “你是敗在了自己手上。”

    “你怎么知道是我干的？”

    袁英扯開嘴角笑了笑，“我本來是不知道的，你們做的局太完美，我一直覺得是王家，畢竟王家一直是最有動機(jī)的那一個。”

    “然后呢？你從什么時候開始懷疑的？”

    “從辦公室散播的那些郵件開始。我姨母王夫人做事一向謹(jǐn)慎，她如果真想掩蓋什么，絕不會這么大張旗鼓地宣揚(yáng)，那些郵件竟然是從a國發(fā)出來的，從這里開始就已經(jīng)不對勁了。

    “不過當(dāng)時我只是有點(diǎn)疑惑，后來連阿千都認(rèn)為這事是王逸詩做的，我也就打消了懷疑的念頭，認(rèn)為最大的嫌疑還是在王家那邊?？上В愫椭苋惶募绷?。

    “那一份dna檢測報(bào)告一出來，我就知道兇手絕不可能是我姨母。我姨母一生最崇拜敬愛我的父親，父親死后，姨母用了一整年的時間才從傷痛中緩過來，從前我一直想不通是為什么，倒是你們這幾張紙的報(bào)告讓我把一切都理通順了。

    “莊婕，你和周然錯就錯在不懂得什么是愛。愛一個人，只要那人過得好自己就會開心，她給自己一個笑臉，那一整天的天氣都是晴朗的，她受了一點(diǎn)傷，自己都會痛得好像傷口割在心上一樣。

    “你說，愛一個人，怎么能狠下心親手害死他？”

    莊婕靜靜聽完袁英的話，才狠絕地笑了，“什么狗屁的愛情，就因?yàn)槟隳堑烂舶蝗坏母赣H和小姨子的齷齪事，生生害死了我父親。你們高談闊論純潔高尚的愛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父親是怎么死的？”

    “當(dāng)年王夫人下藥懷了你父親的野種，被王家的綠帽當(dāng)家發(fā)現(xiàn)，他氣急恨急，在你父親的車上做了手腳，剎車失靈，最后是我爸爸把袁老頭弄下車，他自己開車撞了山，車毀人亡。”莊婕說這些的時候表情平靜，就像在談?wù)撘粋€陌生人，“爸爸的尸體被挖出來的時候燒成了一具焦炭，我當(dāng)然要讓袁老頭也嘗嘗這樣的滋味。不僅是袁老頭，還有你袁英，我要讓你眾叛親離，手足相殘，讓你們袁王兩家全都不得好死！”

    莊婕發(fā)了狂似的大笑，“可惜啊，你們還是沒有得到應(yīng)有的報(bào)應(yīng)。袁英，你等著，等我出去的那一天！”

    袁英冷冷地問：“你是怎么和周然搭上的？”

    “周然和你是死對頭，還覬覦你的那個何墨千已久，有我甘心做她的棋子，她自然是求之不得。不過她也真夠狠心的，比我還狠心，所有的事栽贓嫁禍給何墨千，眼睛都不眨一下，誰能想到她愛著那個女人？”

    那根本就不是愛，袁英想，周然不懂，莊婕更不懂。

    “錄像帶是怎么回事？”

    “還能怎么回事？袁老頭強(qiáng)行截下了王逸詩的dna報(bào)告，王逸詩不甘心去偷，剛好給了我栽贓嫁禍的機(jī)會。王逸詩那個腦殘，如果不是她，計(jì)劃也不會這么出乎意料的順利。可惜你比我們想象的聰明，袁英，你為什么不更蠢一點(diǎn)呢？你再蠢一點(diǎn)，就可以拖著王家一起死了?！?br/>
    這樣的人，袁英竟然不知道該不該恨她。

    袁英走出看守所，有一種一切都結(jié)束了的疲憊，她的肩膀垮塌下來，佝僂著脊梁，像八十歲的老奶奶。

    結(jié)束了，這回是真的結(jié)束了。

    袁英卸下了所有工作，無所事事，把車開到了袁家的墓園。

    站在父親的墓碑前，袁英掏出一包煙，點(diǎn)了一根放在墓碑頂上，又點(diǎn)了一根叼進(jìn)自己嘴里。她已經(jīng)很久沒抽過煙了，對這個嗆人的氣味有點(diǎn)不適應(yīng)，咳嗽了幾聲才好些。

    “父親，你們那一輩的恩怨我沒有資格評價，你在下面好好跟母親贖罪吧?！?br/>
    袁英坐在墓碑前，瞇著眼吐出一個煙圈，“我也得贖罪，我們兩個都是罪人。”

    袁父以為那個兇手是王逸詩，他作為父親的自私讓他選擇了保護(hù)女兒，然后這個決定給何墨千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