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吾默不作聲，暗暗思量。

    看見陸吾的那番模樣，徐黑鐵臉上浮現(xiàn)出一抹奇異的笑容：“怎么？這副表情，看來是打了退堂鼓？”

    陸吾搖了搖頭，緩緩抬起，看了看徐黑鐵，眸子里暗藏復(fù)雜的情緒：“老徐，你究竟是誰？”

    聞言，徐黑鐵嘴角勾了勾，臉上的笑容中隱藏著莫名的神秘：“我是你徐大哥?！?br/>
    陸吾依舊皺著眉頭：“老徐，這個笑話不好笑?！?br/>
    他能感覺出，徐黑鐵是在應(yīng)付自己。

    先前他送予柳云璃那柄繡刀，并不是普通的凡兵。

    柳云璃當(dāng)初就是拿著那柄繡刀，在酒樓內(nèi)施展出了七品武學(xué)星月水鏡刀。

    須知，七品武學(xué)內(nèi)蘊(yùn)天地法則之力，一旦施展，必生異象。

    那日，柳云璃于酒樓內(nèi)施展這門刀法，那柄繡刀上通體流光溢彩，展露出星辰光澤，又怎么會是一柄凡刃能夠展露出的異象？

    但是不知為何，這徐黑鐵一口咬定那就是一柄凡兵，自己也不好追問。

    而先前，自己在躲避徐黑鐵之時，已經(jīng)是用上了近幾日所學(xué)的驚鴻游龍身，但是卻絲毫沒有躲避開徐黑鐵的大手，每每都能被其輕易的拍到自己的腦袋。

    徐黑鐵硬要說自己是一個凡夫俗子，未曾邁入修行一途，陸吾更是不信的。

    況且，先前徐黑鐵一番話，明顯是這浩然天下的某種隱秘所在。

    雖說其解釋為是道聽途說，但是陸吾依舊懷疑這不過是徐黑鐵的一番說辭罷了。

    更何況方才徐黑鐵突然面色慘白，嘴角流血，直言是遭了天譴，一派神秘，更加深了陸吾心中的懷疑。

    現(xiàn)在看來，這個自己自小認(rèn)識的打鐵漢子，似乎并不是那般的簡單。

    他的背后，似乎是隱藏了什么秘密。

    徐黑鐵對于陸吾的疑惑滿不在乎，自顧自的起身道：“還有什么事么？沒事我就要去前面打鐵了，這幾天訂單比較多，四大家族族比，也是需要一些凡兵的?！?br/>
    陸吾嘆了一口氣，眼睛咕嚕嚕轉(zhuǎn)了一圈，突然問道：“老徐，你所說的老木匠究竟是何人？他似乎很厲害的樣子。聽聞那日在酒樓之中，就是他以一己之力，擺平了四大家族未來的扛鼎者?！?br/>
    徐黑鐵眉頭一挑，臉上浮現(xiàn)出怪異的神色，扭了扭脖子，舔了舔嘴唇，緩緩道：“不過就是一個普通的老木匠，恩，實在是普通不過。”

    對于此話，陸吾一臉無奈之色。

    普通的老木匠竟然還是鎮(zhèn)子里隱世的一位符篆大家。

    這怎么都說不過去啊。

    但是徐黑鐵似乎是對于這些事情有意閉口不提，陸吾也是沒有辦法。

    “那葉先生呢？”陸吾依舊沒有放棄，他心中有某些猜測需要印證。

    徐黑鐵聽到陸吾這個問題，停下了動作，緩緩轉(zhuǎn)過頭來，臉上收起了輕慢之意，眼神中竟是充滿了崇敬。

    “葉先生，是小鎮(zhèn)的先生?！?br/>
    他聲音中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尊崇和敬意，卻聽得一邊的陸吾滿臉不解。

    “什么意思？”陸吾看著徐黑鐵的面龐，卻讀不出任何的信息。

    徐黑鐵深深吸了一口氣，沖著陸吾眨了眨眼：“就這意思。”

    陸吾頓時覺得，今日和這徐黑鐵的聊天顯得過于疲乏，竟是每一句都充滿了某種隱晦的暗喻，卻叫人不能明白。

    陸吾平生第一次覺得，這個小鎮(zhèn)仿佛是一潭幽深寧靜的湖泊。

    而在這波瀾不驚的水面下，似乎潛藏著某些不為人知的隱秘。

    面前的徐黑鐵如是。

    那曾出現(xiàn)在酒樓二樓的老木匠如是。

    那歸春齋的葉先生，亦如是。

    他嘆了口氣，終是不再追問，但卻愁眉苦臉的看著徐黑鐵，滿是凄慘模樣。

    “怎么了？你這孩子還沒長大，怎么就和嫁了人的姑娘似的愁眉苦臉？”徐黑鐵伸手捏了捏陸吾的面龐，調(diào)笑道。

    “哼?！标懳釀e過臉去，“我只是怕你要失去我這個人見人愛的小兄弟了?！?br/>
    徐黑鐵面色一滯，突然感覺到某種惡寒，滿臉嫌棄道：“又怎么了，不是給你指了條明路？”

    陸吾苦著臉道：“你也聽說了前些日子那集市盡頭酒樓內(nèi)的事了吧，我怕是把那范氏家族和雷氏家族得罪死了。云璃小姐和舒夜公子仗著自身境界，倒也無妨。但是就只怕那兩大家族的子弟先把氣撒在我這書童身上。這不死不休的仇怨，怕是哪日遇到他們，你就再也見不到我了?！?br/>
    說著，陸吾面色戚戚然，竟是一副要哭出來的做派。

    徐黑鐵絕望的捂住了雙眼。

    他算是看明白了。

    前些日子給了柳云璃那柄繡刀，導(dǎo)致這小子心里不平衡，現(xiàn)在是無論如何都要從自己這里搞到一樣?xùn)|西，才能滿足這小子的不平之心和怨憤之念了。

    “行了，我懂了?！毙旌阼F一臉嫌棄的看著陸吾。

    聽聞此話，陸吾雙眸中突然迸射出欣喜的神色，再不復(fù)先前的慘淡，驚呼道：“老徐，你終于開竅了！”

    但是他臉上的喜悅在下一刻瞬間凝固。

    只見這徐黑鐵，竟是把自己貼身穿的那件發(fā)黃的汗衫給脫了下來，伸手遞與陸吾。

    靠的這么近，陸吾甚至能聞到那汗衫上傳來的汗臭味。

    他瞬時后退了幾步，面色難看，只覺得喉嚨發(fā)干。

    “老、老徐?！彼囂叫缘慕辛司洌哉Z艱澀：“我、我不是那意思，快，快穿上，我對你的貼身衣物沒啥想法，不像你對隔壁那米鋪的……”

    話還沒說完，一道巴掌，帶著厚重的掌風(fēng)，迎面而來，重重的拍在了陸吾的腦袋上。

    “哎呦！”陸吾叫痛一聲。

    卻見徐黑鐵面色鐵青的看著自己。

    “這還在我家，你嫂子就在隔壁！你是想送走我不成！？”徐黑鐵低低的怒斥聲自口中傳出，賊溜溜的小眼睛偷偷打量一側(cè)的屋子，生怕傳出什么動靜被自己媳婦兒聽了去。

    陸吾摸著腦袋，訕訕的笑了笑，依舊神情尷尬的看著徐黑鐵手中的汗衫：“我真對你那貼身穿的衣物沒什么興趣?！?br/>
    徐黑鐵狠狠剜了一眼陸吾，沒好氣的道：“你這就是不識好人心了。這件汗衫我已經(jīng)穿了多年，算是借你用用，還是要還的！”

    陸吾愣愣的看著徐黑鐵，一臉嫌棄：“我不要行不行，我借你的汗衫干什么？我沒有那種趣味！”

    他臉色通紅，看著徐黑鐵的雙眸中充滿了不悅。

    這徐黑鐵是怎么了，不給玄兵就算了，還把自己貼身穿的衣物脫下來給自己，這算怎么回事？

    徐黑鐵嘆了口氣，腦袋扭到一邊，不想再看陸吾一眼。

    “這件汗衫，你愛要不要，穿在身上，可保你受到致命創(chuàng)傷而無恙。”徐黑鐵沒好氣的聲音自一邊傳來，他緊接著又加了一句：“當(dāng)然，你要是在嫌棄，那當(dāng)我沒說?！?br/>
    說著，作勢就要重新穿上。

    但是衣角上卻突然傳來一道拉扯的力道，生生把手里的汗衫給拉了過去。

    徐黑鐵回頭，看見陸吾一臉討好的笑意，諂媚般的看著自己。

    “嘿嘿嘿，弟弟先前就是客套一下。”陸吾鼻子間充斥著徐黑鐵的汗臭味，但是卻強(qiáng)壓著不發(fā)作，擠出滿臉燦爛的笑容，對著徐黑鐵展露自己內(nèi)心的“真誠”。

    “不嫌棄我那是貼身穿的衣物？”徐黑鐵冷哼一聲，沒好氣的問道。

    陸吾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捏著鼻子道：“不嫌棄，不嫌棄，能每日聞到哥哥的體香，就當(dāng)是我對哥哥的懷念了?！?br/>
    瞧著陸吾那副樣子，徐黑鐵突然感到一股惡寒自心中襲來。

    他眼神玩味的上下打量了一番陸吾，豎起了大拇指：“陸吾，我今日對你小子的無恥，算是有了新的認(rèn)知。”

    陸吾也不反駁，只是點(diǎn)頭哈腰的應(yīng)付，看那樣子，就和家族里秦夫人養(yǎng)的那條大黃差不多了。

    就差一根搖晃的大尾巴了。

    ……

    臨走前，陸吾向徐黑鐵的媳婦請辭，并討了一塊灰布用以包裹徐黑鐵那件汗衫。

    婦人聽聞陸吾要走，出言挽留，說是用過午飯再走，卻被陸吾微笑著婉拒。

    走出鐵匠鋪，陸吾回頭向徐黑鐵笑著招了招手，便轉(zhuǎn)身走向柳氏家族的方向。

    一路上，陸吾眉頭微皺，暗暗深思。

    今天一早，時間并不長，但是似乎經(jīng)歷了很多。

    他的心里感覺很怪異。

    當(dāng)然，這其中有一部分是因為徐黑鐵那件汗衫。

    但是，更為讓自己覺得心下怪異的，卻是徐黑鐵先前所說，以及徐黑鐵的某些反應(yīng)。

    似乎是在隱瞞著某些事情，哪怕有些事情看起來本身就透露著怪異，但是徐黑鐵都閉口不談，一味的顧左右而言其他。

    再想想先前來時的路上聽到的那些傳聞。

    陸吾心下對于這座鎮(zhèn)子，有了些許想法。

    已是接近中午，日光正盛，街上行人們也多，都趕著回家吃飯。

    各色各樣的人群在街上涌現(xiàn)。

    不論商人，農(nóng)民，小販，都忙忙碌碌，紛紛自陸吾身側(cè)擦肩而過，奔走著各自的道路。

    但是陸吾再看這些人，這熟悉的街景，卻發(fā)現(xiàn)仿佛眼前籠罩著某種迷霧，讓他看不清這鎮(zhèn)子的真實景象。

    他步履緩慢，穿行在這塵世間，想著從徐黑鐵那里聽來的密辛，思緒不知飄去了哪里。

    “陸吾小哥，這是要回去了？”旁邊突然傳來一聲輕呼，將陸吾紛飛的思緒喚回了小鎮(zhèn)。

    陸吾回頭看去，卻是不知何時，已經(jīng)走到了錢氏的包子鋪前。

    錢氏微笑著看著陸吾，臉上透露出些許不悅和責(zé)備：“你這孩子，走起路來魂不守舍，也不怕撞到什么?！?br/>
    陸吾慚愧的笑了笑：“錢嬸說的是，以后我會注意的?！?br/>
    錢氏溫柔的看著陸吾，緩緩搖了搖頭，而后充滿期待的問道：“你見著我家那小子了？那小子過得怎么樣？”

    陸吾點(diǎn)了點(diǎn)頭。

    “那他說什么沒有？”婦人急切的問道，眼睛中充滿了某些期待。

    回憶起錢子珍在當(dāng)鋪內(nèi)的那些舉動，再看著面前的婦人，陸吾突然有些于心不忍。

    他的臉上突然浮現(xiàn)出柔和的笑意，沖著錢氏緩緩道：“錢子珍說，他在當(dāng)鋪內(nèi)忙著他那些行當(dāng)，這幾日沒空回來看您，叫您自己保重身體。”

    聞言，婦人愣了愣，已經(jīng)略顯皺紋的眼角微微顫動，雙眼內(nèi)竟是泛起些許水霧。

    陸吾看在眼里，心下微微嘆息。

    臨走前，錢氏無論如何都要陸吾再帶上幾個包子，只道是感謝陸吾帶話。

    陸吾對此未曾推辭，欣然接受。

    離包子鋪越來越遠(yuǎn)，陸吾突然駐足，回頭望去。

    春日斜斜，照亮了整座街道。

    賣包子的婦人招呼著來往的食客，額頭生汗，自絲絲皺紋內(nèi)滲入眉間。

    自己記憶中，那個滿頭青絲的婦人，雙鬢不知何時也染上了些許霜色。

    但是眉眼之間，卻是盎然暖意，似是感動，似是滿足。

    陸吾心下復(fù)雜，緩緩抬頭望天，看著空中的飛鳥，沉默不語。

    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