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如墨,魏長卿閑庭信步,院內的海棠樹下,弈兒和翠二娘正坐在石凳上下棋,一秉紅燭靜靜地燃著,此情此景當是歲月靜好。
魏長卿不免笑道:“只恐夜深花睡去,更燒高燭照紅妝。你們每天晚上在這擺一盤,估計過不了多久,這株海棠又要開花了。”
翠二娘見魏長卿來了,立刻起身一福,不好意思道:“魏公子大學問,老身聽了只覺得怪雅致的,哪懂得這些?!?br/>
弈兒倒是快嘴:“是東坡先生的《海棠》?!?br/>
“數你嘴快。”魏長卿扇子骨輕輕敲在弈兒的眉心,“老實說吧,這棋是誰教你的?”
弈兒道:“郭公子有幾次來的時候,您沒在,他就教了我下棋?!?br/>
魏長卿雖然聽著,臉上的笑容卻有些凝滯,雖然自己與郭奉親厚一些,但是郭奉親近自己的下人,總讓人覺得不舒服。然而,他又很快恢復了以往的神sè,道:“郭公子肯教,你也要好好學。雖然平時郭公子待你好,但是該講禮數的地方可千萬不能出了差池?!?br/>
“萬萬不敢?!鞭膬旱?,“對了,今兒個下午,徐棋圣發(fā)了好大的火呢?!?br/>
“哦?”魏長卿知道徐靈化的脾氣屬于老虎的屁股碰不得,對一件事情很生氣,說明他對這件事情已經厭惡到了一定程度。
弈兒道:“聽說下午,有幾個男子私下幽會,徐棋圣聽了很不高興,把他們全都攆出去了?!?br/>
魏長卿略微沉吟,忽然正sè道:“非禮勿言,弈兒,以后這樣的話千萬不可再說了?!?br/>
正說著話,聽守門的人說,徐棋圣處來了人。
進來回話的人長得尖嘴猴腮,三角眼,魏長卿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只覺得甚是面熟:“你是?”
那人回話道:“鄙人趙延年?!?br/>
“昭和弈苑四席棋士趙延華是?”
“吾之兄長?!壁w延年恭敬回到,“徐棋圣請您去清涼臺看戲。”
魏長卿點了點頭,只覺得心中一陣不安,這幾ri的事情接二連三的實在是太多了。然而,棋圣的面子自然是不好駁的,便笑答道:“我這就過去?!?br/>
已是夜深,清涼臺卻還有不少人,戲臺子上的燈籠如明火一般耀眼,徐靈化正和王元所坐在主席上聽戲,有說有笑。陸子逸只坐在遠處的一方角落里,見魏長卿來了,頷首微笑示意。李焯月底回家過,沒來。
陸子逸今ri著裝不同于往ri,穿上更為寬松的便服,腰間懸了一柄短劍。見陸子逸加深了防范,魏長卿不免也放心了些許。
然而,聽著鑼鼓敲打,魏長卿依舊如坐針氈。戲臺子上,戲子們坐打念唱,一張張繪著紅黃白黑的臉譜,在燈光下格外刺目。座兒上,王元所笑陪著徐靈化,杜芝舫自己一個人坐著,趙延年與趙延華交頭接耳地說著什么。果真是臺上一折戲,臺下一折戲。
魏長卿提心吊膽直至散戲,夜風卓卓,大概是天氣有些冷了,徐靈化便遣了戲子,弈苑的一行人便陪著徐靈化回住所。一路上,大抵是永嘉派的有說有笑,而魏長卿和陸子逸只是有一句每一句地說著,不過是關于琴棋書畫的種種。
“什么人!”徐靈化突然叫道。魏長卿目光順著徐靈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假山處影影綽綽的有個人影兒,卻看不真著。
王元所反應迅速,立刻讓侍衛(wèi)上去拿人。
只見那人還未跑幾步便被拿住,掙扎了一番才被侍衛(wèi)帶了上來。
徐靈化素ri最討厭鬼鬼祟祟之人,此時不覺已有怒氣,道:“是什么人?在弈苑哪里做事?”
那人小個子,白凈臉,穿著一身素繭綢的衣服。魏長卿只覺得這人似乎在白璟的院里見過,大概只是在外院做事的,他所以沒有仔細注意過。
那人喏喏道:“小……小的是白師傅院中的人。”
王元所指著跪在地上的人道:“陸子逸,此人可是白璟院中的?”
陸子逸看了看跪著的人,淡淡地說:“是白璟園內負責外院門戶的玳安?!彼纳駍è說不上憤怒,但是眼中流露的驚詫和不悅卻是真的。
王元所冷笑道:“若認得便好。你。”王元所指了指旁邊的侍衛(wèi),“看看他鬼鬼祟祟的,懷里掖著什么東西?手爪子這樣不干凈,若偷了白爺的東西,當真作死。”
侍衛(wèi)掰開玳安護住東西的手,從懷里掏出一個包袱來。打開包袱,里面是一些書信、荷包等物。
王元所低聲對徐靈化道:“看來是個偷東西的。您看怎么處置?”
徐靈化瞅了瞅包袱里的東西,皺了皺眉:“偷東西?怎么竟偷些這樣不值錢的東西?!币贿呎f著,徐靈化一邊端詳著手中的荷包。云錦的荷包,打的是柳葉合心的瓔珞,荷包上繡著一行小字:一枝晴雪真縱逸。打開荷包,里面裝的是梨花瓣。
“柳葉合心?這可是比喻相愛的花樣?!蓖踉ばθ獠恍Φ?,“看來是白璟在哪里留情了?!?br/>
徐靈化的臉sè并不好看:“一枝晴雪真縱逸……晴雪……梨花……”
“一枝晴雪初乾。出自邵亨貞的《清平樂》,可是詠梨花的佳句啊?!蓖踉鶉@道,“說道梨花,誰人不知京城最漂亮的梨花是開在浣雪閣的呢。”
徐靈化神sè猛然一凜,幾番yin晴變化,冷漠道:“果然是比喻浣雪閣的梨花呢,一個‘逸’字,古今描寫梨花詩詞中,當真是聞所未聞。柳葉合心?!毙祆`化眉頭鎖的越來越緊,說完又拿起書信等物,“yin詞艷賦!”說完,徐靈化一臉鄙夷地將手中的東西丟在地上,怒不可遏。
王元所見徐靈化生了氣,忽然疾言厲sè地對玳安道:“偷東西哪有偷這些東西的?你還是老實交代的好?!?br/>
那玳安一臉驚慌,哭喪著道:“小……小的冤枉。”
徐靈化冷然道:“如今喊冤枉也沒有用?!彼荒槢Q絕。
玳安蹙著眉頭,一臉鼻涕眼淚,道:“小的愿望,白爺臨走時吩咐我,說這個包裹里的東西務必送回府里,如今是永嘉派的天下,若被發(fā)現,陸公子和自己就再也無法立足了?!?br/>
魏長卿聽到此處,心里也不由得一驚。他只聽弈兒說,徐靈化似乎對男風頗感厭惡,下午才發(fā)落了幾人,想不到晚上便又出了事,只是,這件事是指向白璟與陸子逸的。然而,這事情疑點頗多,他當然不會相信陸子逸與男風有關。
“你!”徐靈化看向陸子逸,或許這是他第一次對陸子逸發(fā)火,他用“你”這個硬生生的字眼,來替換了平ri里喚的“子逸”。
“你,太讓我失望了?!睅缀跏潜涠鴽Q絕的語氣,徐靈化一臉yin郁,“你自己解釋罷!”
陸子逸心里亦是十萬分的吃驚,然而卻面sè不改,他看了看地上跪著的玳安,冷漠道:“不過是子虛烏有。您是要疑心子逸么?”
徐靈化默然不語,背過身去。
“也罷?!标懽右莸难壑袆澾^一絲失落,“您疑心子逸,也并非無緣由。只是現在已然過了子時,子時昭和弈苑便宵禁了,豈是他一個看家護院的人所能ziyou出入的?”
“有理?!毙祆`化忽然看向玳安,道,“你最好老實交代,若要栽贓陷害,我也只好把你交到官府手里了?!?br/>
那玳安立刻磕頭如同搗蒜一般,哭道:“白師傅交代過,雖然宵禁,但也是可以出去的,只要是和守南門的李老打聲招呼便可。實在不行,還可以去求白爺的隨侍,阿璐?!?br/>
王元所聽罷,點頭道:“玳安說的不假,白璟與陸子逸之前的確有過在宵禁之前出去的例子。當時屬下也徹查了,那南門的李老確實受過白璟的一些恩惠,但是因為年紀大了,在下也并未重罰,李老已有悔改之意。哎……卻不曾想……”王元所的話沒有再往下說,然而,正是這停在一半的話,讓徐靈化心中的怒火更燃了一層。
徐靈化負手而立,道:“把那個李老找來。阿璐似乎沒和白璟回姑蘇……”頓了頓,“也找來?!?br/>
陸子逸一聽,情急道:“阿璐昨夜便開始發(fā)高燒,連床都下不了。還請您網開一面,明ri再……”
“無妨?!毙祆`化毫不客氣地打斷,“讓他來不過是還你一個清白,早來早好,況且也只是回個話而已?!?br/>
見徐靈化的話說到此處,陸子逸的眼中也如同死灰一般。
不一會兒,那李老和阿璐便過來了。李老已然年逾六十,走路有些瘸。阿璐則是臉sè慘白,還穿著中衣,在夜風中如同飄搖不定的雪片。
“李老,你今天可否收到有人要在宵禁后出門,求得方便之話?”王元所問。
那李老哆嗦著雙腿,道:“今天聽寒竹別院的阿璐打招呼說,晚上有人要出去一趟,給白府送點東西?!?br/>
“很好?!毙祆`化點了點頭,手已然握緊成一個拳頭。
王元所拱了拱手道:“如今事情查明,還望您早下定奪。”
料峭寒風簌簌吹著,然而這樣的寒意也不及徐靈化眼中的千分之一,默然許久,徐靈化只道:“陸子逸,褫奪一席棋士之位,禁閉。”
“棋圣,您……”魏長卿剛要說什么,卻被徐靈化打住。
“不必為他求情?!毙祆`化道。
魏長卿看了看陸子逸,后者依然一副泰然處之的樣子,確切的說,他似乎已然對徐靈化所做的一切不在乎了。
“此人長得倒像陸子逸,也難怪白璟會讓他當隨侍。”徐靈化狠狠地瞪了阿璐一眼,“阿璐,笞五十,趕出昭和弈苑?!?br/>
笞五十已經算是昭和弈苑中的大刑,別說五十下,就算三十下也會要了人命,更何況受刑之后,阿璐將不得不流落街頭,恐怕與等死幾乎毫無區(qū)別。
幾個侍衛(wèi)上去就要將阿璐架走,只見陸子逸突然抽出腰間的短劍,向前一指,怒道:“誰敢!”他的眼中似有千萬團怒火,夜sè下如同冷炎一般,讓人不寒而栗。陸子逸素來待人溫柔謙和,此舉讓那些侍衛(wèi)也嚇了一跳,終究沒人敢上前一步。
徐靈化不禁冷笑:“倒從來都沒見你為別的事情動過怒?!?br/>
陸子逸淡然:“別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這是一條人命。我的劍,只斬草菅人命之人?!眲︿h閃著星子一般的寒芒,一如這番決絕的話語。
徐靈化踱了幾步,很明顯,他知道,陸子逸在逼他,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逼迫他的人是陸子逸。他很失望,但是那個令他失望的人卻在挑戰(zhàn)他的底線,這是徐靈化此時唯一所能感受到的東西,確切的說,那是一種小小的被背叛的感覺,他背叛了自己的信任,背叛了自己的期望,卻在最后還要拿劍指向自己。
“阿璐,笞二十,與陸子逸一同禁閉?!?br/>
徐靈化嘆然,似乎已然做了最后的讓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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