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該如何是好?北宮忌正自猶豫,朱雀在碧空際里忽然清唳一聲,火羽翻卷,裹挾著一團火云直沖了下來。北宮忌咬了咬牙,暗道,老夫便試你一試!冷喝一聲,左臂袍袖甩了一甩,棲亭旁邊那道山溪忽然抖了一抖,白浪翻滾,整條溪流的水竟然都飛了起來,化作一條數(shù)百丈長的巨大水龍,迎頭向朱雀撞去。
而此時云恪卻也躲在棲亭下面,他早就發(fā)現(xiàn)了,北宮忌用那招“北冥冰?!钡臅r候,幾乎將整個棲時幻境都毀掉,山川草木,溪流樹林,盡數(shù)被那寒氣消融,而唯有這小小的亭子卻安然無恙。雖不知道這里面到底有什么奧妙,但他卻敢斷定,這棲亭十有八九便是整個棲時幻境的關(guān)鍵所在。
想象中白霧蒸騰,水汽彌漫的情景并沒有出現(xiàn),朱雀竟然毫無滯澀的穿過了那條巨大的水龍,長長的螢碧色火焰從它金黃的長喙中噴將下來,那條山溪在一瞬間就被蒸騰消失了。
同樣消失的還有北宮忌清矍叵測的身影,當他再一次出現(xiàn)的時候卻是在朱雀后背斜上方,那里恰好便是它視覺觸及不到的地方。一團紫黑色圓球突然就從他左臂袖間冒了出來,也不過拳頭大小,上面卻絲絲縷縷密布著一層碧色電光。便如同人族火鐮火石不經(jīng)意間相互擦過,僅僅是“嗤——”得一聲輕響,云恪如果不是全神貫注盯著北宮忌一舉一動的話,也許都不會注意到這細微的響動。
可是下一刻,一道紫黑色閃電便突然從天而降,魔神巨斧也似劈在朱雀頸間?!稗Z隆隆——”在震耳欲聾的爆裂聲中慘綠的電光和赤紅的火光交相輝映,仿佛一柄柄虛合委蛇(yi)的長劍,縱橫在天地四野,上下八方,似乎將整個棲時幻境都要撕裂開來。所過之處,山川草木,溪流沙礫再一次消逝不見,不同的是之前是被寒氣消融,而這一次卻是被硬生生炸成了齏粉。
煙塵散盡,幾根長長的翎毛隨風飄舞下來,尚在半空便化作了點點燃燒的灰燼,仿佛一群翩翩飛舞的火蝶。朱雀繞著依舊完好無損的棲亭急速兜著圈子,赤紅的雙睛幾乎要噴出火來,一聲聲憤怒的長鳴似乎在向那個無恥偷襲的岐妖發(fā)出決戰(zhàn)的挑釁。而回應它的除了陣陣冷風,便只有棲亭無聲的緘默。
北宮忌早就遁走了,他趁朱雀不備,幾乎傾盡全力的一招必殺絕技“沃云電”竟然只打飛這怪鳥幾根翎毛,心中驚駭可想而知。鎮(zhèn)宮氏兩大絕技其一乃“絕蜥印”;其二便是這招“沃云電”。前者只要是稍微有些悟性資質(zhì),再加后天苦練,一般都能修成;而威力更大的“沃云電”卻絕非一般巨蟒族人所能煉成。據(jù)說鎮(zhèn)宮氏每隔數(shù)百年才會異變出一名體含“雷骨”的異蟒,每到驚雷閃電之夜便會顯出原形,飛騰至或山巔或密林,吸取雷電精華存儲于體內(nèi),鎮(zhèn)宮族人皆稱之為“雷蟒”。而后日夜苦修,將天地間的雷電之力轉(zhuǎn)為“沃云電”妖術(shù)。天地之雷無堅不摧,何其威猛,體內(nèi)若無“雷骨”,而妄想修此絕技,那是絕無可能。北宮忌便是這一代的雷骨神蟒。在過去的幾百年間,無論是怎樣的敵手,無論是怎樣危險的境況,他只要使出這招“沃云電”,無不立時反敗為勝。
哪知昔日的必殺絕技竟幾乎對這怪鳥毫無作用,那么,可以肯定的是,這怪鳥必定是南熾朱雀了。當今世上,即便是般若寺的九罡祖師,恐怕也很難在毫無準備的境況下誅滅朱雀這等修為的上古兇獸,很明顯,北宮忌還沒有狂妄到自以為能在九罡祖師之上的境地,他不趁雷火交加,棲境震蕩之機遁走,又更待何時?
數(shù)萬年沒有在這個世界翱翔了,沒想到一蘇醒過來,竟被一個渺小卑微的岐妖傷了自己。朱雀簡直要氣瘋了,它一向孤傲自大,早就習慣了從云端俯視塵世間的一切,從鷹隼翎雀,到虎豹狼蟲,哪一個見到自己不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俯首帖耳?可這個卑劣無恥的岐妖斗膽包天,竟敢偷襲自己,雖然只是掉了幾根毛羽,但這般奇恥大辱豈能容忍?
非但如此,那個卑劣的岐妖偷襲了自己之后竟還大刺刺迎風站在亭子頂上,雙手負在背后,滿不在乎的瞧這自己,仿佛他才是這個空間的主宰一般。作為如此囂張的代價,作為膽敢冒犯自己高貴軀體的懲罰,一定要把這個叫“北宮忌”的岐妖抓住,將他肉體細細燒成一堆龜裂的焦骨,將他元神禁錮在“熾火盂”中,讓他永生永世忍受烈火焚身而又難以死去的痛苦。朱雀狠狠的想著,羽翅間騰起一片烈焰,澎湃的火元素沿著它優(yōu)美修長的雙翼噴涌而出,空際里的云氣剛剛發(fā)出被撕裂的哀鳴,一抹匹練赤紅便掠過了北宮忌腰間。
就算這個岐妖的身軀是玄鐵鑄就,也挨不住自己這一招。哼!——下位種族始終是下位種族,沒想到報復的第一步如此輕而易舉就達成了,朱雀的怒火稍微消退了些,心中又有些許對手過于孱弱的失望。朱雀長喙微張,準備將那岐妖的鮮美元神吞下,誰知它轉(zhuǎn)頭瞧去,只見半截青衣懸掛在小亭一角,那名叫“北宮忌”的岐妖竟然不見了。
朱雀吃了一驚,有些難以置信的張開一面巨大的熾火結(jié)界,幾乎將半個棲時幻境都籠罩過來??墒强諝饫锍私z絲縷縷越來越淡的岐妖氣息,便只有那掛在飛檐的半截衣衫,隨風嘩啦啦擺動著。轉(zhuǎn)眼間,連那股卑微無恥的岐妖氣息也消失的干干凈凈。
難道這個卑微低劣的岐妖竟能偷襲完之后,又不知不覺的從自己眼皮底下逃走?朱雀幾乎要暴怒欲狂了,這等奇恥大辱倘若被白虎,玄武甚至被自己的死對頭青龍知曉,自己哪里還有臉面忝居上古四圣之一?朱雀繞著棲時幻境上下飛舞,時而盤旋林間,時而直沖云霄,登時便是火蛇飛舞,光焰沖天,它掠到哪里,哪里便是一片火海,山塌、水枯、樹焦,除了棲亭,整個棲時幻境都化作一片狼籍,連云空都被它噴成了滿天紅霞。
云空不禁暗叫僥幸,這朱雀如此暴虐易怒,看來也不是什么溫良恭順之輩,幸而自己早就躲在亭下,否則縱然自己有離火之精傍身,并不懼世間任何火種,可被這滿天滿地的大火燒來燒去,恐怕滋味也不大好受。朱雀將最后一抹綠色也變成焦黑之后,這才稍稍安靜下來,靜靜懸浮在火云間,頭頸微垂,不知盤算著什么。
過了一會兒,棲時幻境中季節(jié)變幻,漸漸由春而夏,頃刻之間,又是一派山清水遠,枝濃葉密,仿佛剛才那場亙古未有之大火從未發(fā)生一般,一切都煥然如新。唯有那陳舊古拙的石亭卻依然如故,便似日夜輪轉(zhuǎn),歲月交替對它絲毫不起作用一般。朱雀微閉的雙睛猛然間張開,兩道赤光便長虹一般映照下來,投射在棲亭那半截衣衫上,適才那場大若淵蔽天地,幾乎是無孔不入,怎么可能連區(qū)區(qū)半截衣衫都燒不壞?它歪著頭冷冷盯了那棲亭半晌,忽然昂首清唳一聲,雙翼驟合,一彎十數(shù)丈長的巨大月牙狀火刃便劈了下來。
云恪嚇了一跳,這月刃火焰光看其形便知威力絕非一般,若是普通亭子,莫說是石亭,就算是銅澆鐵鑄的,也未必能擋住朱雀猛力一擊。自己該怎么辦?是立即躲開呢?還是繼續(xù)躲在棲亭底下?云恪是個有心之人,早就發(fā)現(xiàn)整個幻景似乎都是以這個棲亭為中心的,除了它,山川草木,溪流巖石都可毀而復生,也就是說只要身在棲亭當中,無論外面發(fā)生了什么毀天滅地的變動,都不會受到傷害。況且自己一旦出去,萬一朱雀有察覺元神之法,以它那暴戾的性子,十有八九會攻擊自己,還是老老實實呆在這里吧??扇f一自己所揣測是錯誤的呢?朱雀一擊勢不可擋,倘若棲亭所受重創(chuàng)超過了它所承受的極限,自己豈不是要跟著一塊倒霉?
說時遲,那時快,云恪心中念頭電轉(zhuǎn),尚未來得及決定,那月形火刃已凌空劈將下來,亭邊山溪又一次瞬間干涸,只是這一次似乎連水霧也沒來得及騰起。罷了,與其冒險出去被那朱雀追殺,不如便呆在此處。云恪瞳孔中那輪月焰越來越近,亭前亭后的堅硬青灰?guī)r地豆腐一般被深深的劈開了一道巨大的裂縫,乍一看去仿佛突然間多了一道峽谷,黑漆漆的,望也望不到底??赡枪铝懔愕氖s依然如故,似乎剛才那巨大的月焰只是夕陽下的一道殘影罷了,根本不起絲毫作用。
而朱雀眼中赤紅光芒也越來越盛了,焦躁憤怒的情緒從它心底巖漿一般直沖上來,破體而出的時候,便化作一道道肆虐縱橫的長長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