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飯了，都別玩兒了，吃長壽面！”大妗子把家里僅有的三瓢白面細(xì)細(xì)的搟成細(xì)細(xì)長長的面條，盛到碗里一人也就分到半碗，上面澆上用肉丁打的鹵子，香的讓人忍不住流口水。

    面條肯定不夠，剩下的用三合面饅頭頂著，還做了一大盆白菜豆腐的菜，卻也沒辦法管夠。

    女人們都躲在廚房沒上桌，桌上除了孩子們就劉二花一個女人，因?yàn)樗强汀?br/>
    宋時雨悄悄的去廚房看了一眼，妗子們吃的是黑面窩窩。

    他沒用驚動她們，悄悄的來又悄悄的去。他知道，妗子們要臉，不愿意然他們看到家里糧食不夠的窘相。

    日子不好過大家就格外珍惜糧食，吃得都很經(jīng)心，到最后幾個小的還吧碗底添了一遍，這才跑出去玩兒。

    “姥爺，你分田吧，田地才是咱們的根本?！彼螘r雨輕聲說。

    “呦，小三兒，你知道啥叫根本？”小舅舅笑著問。

    “根本就是吃飽飯，穿暖衣，住不漏風(fēng)的屋子?！彼涡∪粗S口就來，“現(xiàn)在這世道，只要田地在自己手里，不饞不懶就能吃飽飯?！?br/>
    “小三兒說得好！就是這么個意思?！眲⒗蠣斪右慌淖雷?，“孩子都懂事為啥不干？干了！”

    “姥爺萬歲！”宋時風(fēng)起哄道。

    這下又是一陣熱鬧。

    “姥爺，你找個時間去我家住唄，我們睡一個床?！彼涡∪荒樀南蛲溃骸霸蹱攤z還可以一起研究紫薇周易?！?br/>
    “行了吧，你夠猴兒精了，還想學(xué)算卦？學(xué)完你還不得上天啊。”少年忍不住翻白眼。

    “誰跟你似的不學(xué)無術(shù)。”他扭頭又跟姥爺說：“千萬別帶大表哥，大馬猴兒似的，太鬧?！?br/>
    “大馬猴！”小四也跟著學(xué)。

    大人們又是一陣笑。

    “你個小東西，我治不了你哥還治不了你？”少年把小四往懷里一揣，“今晚跟我睡，不準(zhǔn)走了！”

    小四笑著驚叫。

    人一高興，時間就過得特別快，剛過午沒多久他們一家就該出發(fā)了，路不好走必須早往回趕，不然沒車了。

    走的時候宋長河還在叮囑大舅子看著姥爺子點(diǎn)，別沖動。

    “姥爺家真熱鬧?！被氐郊依锼涡∷倪€念念不舍的說著姥爺家的熱鬧，他都不愿意回來。

    “熱鬧是熱鬧，可也住的太擠了，比咱家還擠?！彼螘r雨說。

    “是啊，你說眼瞅著二表哥也該找對象結(jié)婚了，這可往哪里娶媳婦？”宋時風(fēng)很為二表哥擔(dān)心，“媽，你說舅舅他們怎么不搬出去?。哭r(nóng)村不是能自己蓋房嗎？這樣不也敞亮？”

    “蓋房？說得簡單！”宋長河看了一眼大少爺似的老二：“，宅基地先不說，村里批，可錢從哪兒來？票從哪兒來？他們一年的工分都不夠分糧吃的，讓他們拿什么去蓋房搬家？你就是站著說話不腰疼?！?br/>
    “不是說好男兒志在四方，窩在一起能有什么出息。”宋時風(fēng)白眼兒都要翻到天上了，“要是我就跟大哥一樣當(dāng)兵去，怎么著也比現(xiàn)在強(qiáng)！”

    “就你意見多，趕緊滾去寫作業(yè)！”劉二花發(fā)飆，宋時風(fēng)非常有眼力勁兒的溜了。

    宋長河也是很同情大小舅子，眼看著孩子一個個大了，以后可怎么辦啊，說不得他老岳父的分田還真分對了。

    剛進(jìn)臘月就聽進(jìn)城的大舅子說老爺子把地偷偷的分了，小隊(duì)對外保密，明年要大干一場。

    宋時雨對姥爺那叫個佩服，果然是我姥爺，附近村子里可沒哪個小隊(duì)敢上面沒下文件就這么干，他都恨不得飛到姥爺面前給一個大大的擁抱。

    放寒假了，宋時雨又帶回了第一名的獎狀，另外還有一只筆和一個本子做獎勵。只要他在的班級第一名永遠(yuǎn)由他承攬，完全不給別人留活路。

    劉二花鄭重的把小三的獎狀糊到墻上，跟那一排的第一名獎狀并列，看著心里美滋滋的。

    宋時雨一臉麻木的看他媽貼獎狀，在他看來這個真不用貼墻上，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東西，還有那些舊的，顏色都快褪沒了還貼著，莫名的好尷尬?？衫蠇屚耆贿@么想，他兒子得第一當(dāng)然要貼墻上，不僅要貼好要貼到最顯眼的地方，這方面能炫耀絕不低調(diào)。

    接著小四也拿回了獎狀，不是第一，是第三名，那也很不錯。老媽也給他貼到他那一排，學(xué)前班的獎狀也是獎狀，不能因?yàn)樾【筒划?dāng)回事不是？

    然后宋時風(fēng)回來了，兩手空空。

    一看老媽在貼獎狀轉(zhuǎn)頭就跑。

    劉二花冷哼了一聲，跑得了和尚跑得了廟？有本事晚上別回來。

    “媽，你說有獎狀就做好吃的，今天吃肉行嗎？”小四迫不急待的請求。

    “行，讓你二哥聞味兒去吧?！?br/>
    宋時雨已經(jīng)可以預(yù)料到今晚二哥的悲慘生活。

    交完獎狀宋小三就帶著小尾巴宋小四出了門，帶弟弟已經(jīng)成了他下意識的動作，完全不需要督促。

    他愛去的地方自然是修理鋪，小四已經(jīng)輕車熟路蹦蹦跳跳的走在前面，由于穿的太厚跟個笨笨的小狗熊一樣。他手里還拉著一個帶兩個橫腿的木板，帶得木板也一跳一跳的。

    修理鋪今天的生意很好，不知道是不是進(jìn)了冬天的原因，機(jī)械的東西特別容易壞，宋小三到的時候李老頭兒正在修理給一輛小轎車。

    車旁邊圍了一大圈的小孩子，小汽車啊，他們還沒這么近距離的接觸過呢！一些膽子大的皮孩子伸出小黑爪摸一下就跑，然后在遠(yuǎn)處嘻嘻哈哈笑個不停。

    小車主人穿著西裝操著一口奇怪腔調(diào)的口音驅(qū)逐那些孩子，臉上帶笑，看著脾氣很好的樣子。小孩子跑走又圍過來，像是找打了什么新奇的游戲，樂得了不得。

    宋時雨領(lǐng)著小四規(guī)規(guī)矩矩的站在一邊，只是看，不插話也不亂動，白白凈凈的跟那群熊孩子好像兩個世界的人。

    這不是宋小三第一次近距離看到小汽車，上一次他在國棉廠見過廠長的小汽車，跟這個不太一樣，但也是差不多的東西。

    小車主人轟了兩次沒起什么作用就不再做白工，跟李師傅聊了起來。

    宋時雨聽不懂他說什么，只是能零星的聽到幾個什么南方廣東之類的詞，在一旁當(dāng)助手顧衛(wèi)峰卻聽了個七七八八。

    等車開走，兩個人又修了兩輛自行車一個收音機(jī)才算是告一段落，李老頭兒又躺在躺椅上聽收音機(jī)，這次躺椅放在了鋪?zhàn)永?，鋪?zhàn)永稂c(diǎn)著煤爐子，比外面暖和得多。

    可是再暖和的屋子小孩子也呆不定，等顧衛(wèi)峰收拾停當(dāng)三個人就跑了出去。

    每到這時李老頭兒都撇撇嘴，暗罵一聲臭小子。

    “三哥，滑冰車！”忍耐了半個下午的宋小四大聲宣布。

    滑冰車最好的地方就是洗衣服的小池塘，冰很厚，除了小點(diǎn)兒沒別的毛病。

    今天冰上意外的人少，平時挨挨擠擠的人群竟然全都沒了，小四差點(diǎn)而沒樂瘋了，讓兩個人拉著跑了一圈又一圈。

    “我不行了。”宋時雨一屁股坐在石頭上，也不說什么干凈不干凈了，累得大冬天汗都出來了。

    顧衛(wèi)峰坐在他身邊，看他一把扯了帽子，趕緊給他戴回去，“這么冷你也敢脫？”

    “熱。”他解開脖子上的圍巾，大大的喘口氣。

    “熱也戴好，感冒了有你受的?！鳖櫺l(wèi)峰又把他的圍巾綁好。

    “你怎么不怕？”宋時雨看著沒帽子也沒圍巾的顧衛(wèi)峰。

    “我壯?！彼f得一點(diǎn)也不臉紅，明明都要瘦成皮包骨了。

    宋小三不跟他爭這個，從兜里掏出兩顆大白兔奶糖塞給他一顆，自己放嘴里一顆。

    顧衛(wèi)峰這次沒有推辭，認(rèn)真的剝開包裝紙，把糖放進(jìn)了嘴里，好甜。

    “阿雨，我不上學(xué)了?！彼钦f，心里的猶豫不舍全都壓在心底，沒有透出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