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宵給林桀和白子旭兩人的符牌是兩片兩指寬、半指長的木片,上面雕著古樸的花紋,薄而輕,也不知是什么質(zhì)地,相當堅硬。
他們接過來的時候,就看到木牌上一條細細的金色光線蜿蜒而下,就像是有看不見的手執(zhí)筆在木片上畫著什么似的,看起有些像一條破云而出的龍頭,只是還沒等他們看清,那條金線勾勒的圖案便隱入木牌中,消失不見了。
而給白柯的卻要特別一些——一串棕黑色木珠手鏈,跟符牌的質(zhì)地不同的是,這串木珠每顆都很小,分量卻不輕,在手上繞兩道后,恰好垂在白柯的腕骨處。
這偏心偏得簡直亮瞎了林桀的狗眼。
從君宵拿出那串木珠時,白柯就一直覺得這手鏈有點眼熟。
隨即他就想起來了,之前似乎在君宵的手腕上也看到過一串,只是因為有衣袖擋著,他看到了露出衣袖的那么一兩顆。
“這串珠子……”君宵頓了頓,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沉默了片刻才接著道:“這串珠子上面同樣刻了符咒,帶著吧?!?br/>
白柯點了點頭,清瘦的手指輕輕捻著左手腕上纏了兩道的鏈子,那上面串著的木珠顆顆小巧圓潤,早已被磨去了木質(zhì)的粗糙感,觸感微涼,倒是十分舒服。而且并不礙事,便由它去了。
君宵把這些給他們,便徑自走到那一片云竹邊。
他們根本沒看出他有什么動作,便發(fā)現(xiàn)他周身浮現(xiàn)出了金光符文,玄色的長袍無風自動,衣袖翻飛。
他微闔著雙目,從側面看,眉骨高而清晰,鼻梁挺直。
傳說修道能延年益壽,當中有大成者,更可長生不老,永葆青春,再加上出塵的氣質(zhì),即便相貌平平,也依舊有一番風華。
白柯看著他,就覺得這人非但氣度非凡,長相也無可挑剔。這些讓旁邊的林桀目瞪口呆的咒法,由他施起來,似乎都不費吹灰之力,有種揮一揮衣袖便可自由來去天地間的感覺。
君宵周身的金光越來越盛,符文也流轉(zhuǎn)得越來越快,就見他重新睜開眼,那原本纏繞著他的符文便猶如一條金龍般纏繞上了那一片云竹,在竹枝間流動纏繞。
直到所有的符文都繞在了云竹之間,君宵手指一緊,符文隱進了云竹的枝葉中。
“好了?”林桀眨了眨,看看君宵,又看看那片和先前并無二樣的云竹,有些不確定地問道。
君宵“嗯”了一聲。
“額……我眼神兒不太好?!绷骤钣趾莺菡0土藘上卵劬?,“隱門在哪兒?”
“……”白柯面無表情:“能看見還叫隱門?”
林桀:“好吧,那我腦子不太好,隱門在哪兒啊?”
白柯:“……”
君宵瞥了他一眼,道:“整片云竹。”說完握住一旁白柯清瘦的手腕,然后頭也不回地踏進了那片云竹中。
于是眾人便眼睜睜地看著他在碰到那片云竹的時候,如同探入了一片沼澤一般,消失了。唯獨剩下抓著身后的白柯的那只手。
還沒等白柯從“活人在眼皮子底下消失”的奇特體驗中回過神來,抓著他腕子的手動了動,把他也一起拽了進去。
看到白柯也這么消失在那片云竹中,林桀這才倒抽了一口氣,然后生怕被漏下似的,推著白子旭一起顛顛兒地跟了過去。
在君宵開隱門的時候,白柯設想過隱門之后的秘境究竟是什么樣子。
雖然他這雙眼睛看到的世界跟常人大不一樣,沒有色彩,只有光影和黑白,單調(diào)乏味得多,但是他也有自己對所見事物的一番理解。
他覺得像君宵這樣的人,所住的地方必然靈氣充沛,山明水秀。景色繁麗紛雜。這樣的詞在他的世界里都可以歸為一種表現(xiàn)——那就是亮而清晰。
早已看厭了那些模糊暗淡的景物,白柯對美好的理解就是“清晰”這兩個字。
他設想過在他進了隱門后,可能會看到比恒天門更加明晰雋秀的山水,或者是更為開闊的天地和流云,又或者是望不到邊華蓋亭亭遮天蔽日的密林……
總之,白柯絕對沒有想過,在通過隱門進入秘境之后,擠入他視線里的第一樣東西,居然會是一張毫無美感可言,猙獰得讓人簡直喘不過氣來的獸臉和數(shù)聲響徹云霄的驚天咆哮。
白柯自認不算是膽小的人,很多時候碰到驚險的情況,他也能保持淡定,至少是表面上的。但這次,他卻被這陡然突變的畫風驚得倒抽了一口涼氣,心臟似乎都停了一秒。他還沒回過神來,就感覺自己被一只沉重的獸爪按著胸口,栽倒在了地上。
于此同時,身后想起了林桀適時的嚎叫:“娘喂?。?!”
以及終于從發(fā)呆中驚醒的白子旭的一聲驚嘆:“臥槽!?。 ?br/>
那巨獸光是爪子便有白柯半個人大,他甚至能看到長而鋒利的爪尖已經(jīng)快抵到了他臉上,彎曲帶鉤,似乎一爪子下去,就能撕掉整張皮。
巨獸仰天又是一聲咆哮,然后猛地低頭,張開的獸口吞進白柯整個人還綽綽有余。
白柯掙扎不動,下意識地偏開頭。卻感覺臉側一陣疾風掠過,原本沉得他簡直出不來氣的獸爪被猛地挪開,胸口的壓力驟然消失。
他轉(zhuǎn)過頭,就見一道身影躍至半空中,抬起的手拎著那巨獸的前腿,甩到了上方,然后那人手中陡然光芒大盛,凝成一柄長長的利劍,當空一劃,將那巨獸劈成了兩半。
耳邊又是一聲驚天動地的咆哮,白柯下意識地滾到一邊然后撐著地翻身起來,恰好看到另一頭巨獸正張著血盆大口湊到林桀臉前又是一聲咆哮。
帶起的風直接撲在林桀臉上,嚇得他面無血色,差點兒就尿了。
巨獸雙目圓睜,面容猙獰,瞪著林桀,林桀都快被看哭了。就在巨獸又朝前探了幾公分,濕乎乎的獸鼻都快蹭到林桀的鼻子,然后齜著牙,再次張口時,覺得自己必死無疑的林桀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結果卻又聽見了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再次被咆哮帶起的風糊了一頭一臉的林桀:“……”
白柯:“……”干打雷不下雨,只會咆哮嚇人,這巨獸是傻的吧?
林桀大概也覺得哪里不對,便睜開了雙眼,淚汪汪地瞪著依舊齜著牙用血盆大口恐嚇他的巨獸。
可是還沒等他有所動靜,白柯就感覺身旁的半空中墜下來一個人。
他猛地轉(zhuǎn)頭,就見霍君宵手持一柄利劍,穩(wěn)穩(wěn)地落在地上,然后以他為中心,狂風驟起,劍氣四竄,卻恰到好處地避開了白柯他們?nèi)齻€,直奔被圈在當中的幾頭巨獸而去。
瞬間便將那幾頭巨獸撕攪成了碎片,消失在了狂風中。
而這時,白柯才反應過來究竟是哪里不對勁——
這些巨獸在對著他們張開獸口的時候,絲毫沒有什么腥臭的獸類該有的氣味。在被君宵劈開、被劍氣絞碎的時候,這些巨獸連一滴血都沒有落下來。
何況最詭異的是,這些巨獸紙老虎似的,光嚇人卻并沒有傷人。
以至于他、白子旭還有林桀被弄得狼狽不堪,卻連皮都沒破一點。
難道這是君宵安排著看家,以防外人入侵的?
白柯這么想著,覺得似乎也不是不可能,修道的嘛,拿這么嚇人的巨獸當看門小狗那么用確實像是他們這類不怎么靠譜的人干出來的事情。
轉(zhuǎn)頭再看一旁拍著胸口壓驚的林桀和白子旭,從他們的表情來看,大概和白柯想得差不多。
誰知,下一秒,他們就發(fā)現(xiàn)自己想錯了。
就見君宵剛收了狂風,斜刺里便突然出現(xiàn)了一個人影,飄忽如鬼魅一般,直逼君宵而去。
那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對付的角色,他生生把君宵纏得根本騰不出精力來管地上這三個東倒西歪的人。
正所謂神仙打架,白柯他們這些凡夫俗子自然只有干看著的份。不過,就算是干看著,對他們來說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先不說那兩個人快得幾乎看不清的身影,風騷的走位,單是兩廂交手形成的飛沙走石、巨大旋風、金光大盛流轉(zhuǎn)的符文、以及亂竄的氣勁,就弄得下面那三個頭痛不已。
為了避免被游走的旋風眼卷上去,白柯他們閃躲著找到最大的那棵樹,然后將身體死死地抵在了粗壯得嚇人的樹干后面,借由樹干阻擋不小心飛散出來的碎石風刀。
白柯皺著眉,有些擔心君宵的情況,雖說這個一身黑衣的高大男人自出現(xiàn)起就表現(xiàn)出了深不可測的修為和實力,讓人覺得異??煽?,但是這個突然殺出來的人跟君宵纏斗這么久居然絲毫不落下風,可見也是個深不可測的主。
作為完全的門外漢,白柯一時根本看不出君宵和那人之間究竟孰高孰低。
他抵著樹干,穩(wěn)住自己的身形,然后轉(zhuǎn)頭朝不遠處的上空看了一眼,可是就連正常人都難以分辨那兩個身影,何況他的眼睛還是非正常狀態(tài)。
那兩人因為速度太快,此時在他看來就是兩團揉在一起的光斑,連亮度都不相上下。
或許是因為閉著眼?如果睜開眼看,會不會清晰得多,亮度的差別也會明顯一些?
白柯這么想著,然后猶豫了一下便要睜眼,誰知就聽身邊的林桀突然又是一聲哀嚎:“次奧?。?!”
以及白子旭一聲從嗓子眼兒里擠出來的:“真巧啊,又見面了……”
“怎么了?”白柯對他們哭爹喊娘一驚一乍的狀態(tài)有些無語,便回頭想看看發(fā)生了什么,結果正好同一個巨大的獸頭臉對著臉。
白柯:“……”
而在他的余光中,周圍的巨獸還有好幾只,已經(jīng)把躲在樹后的三個人團團圍住了。
之前他們懷疑這巨獸是君宵自己放的看門獸,所以驚嚇歸驚嚇,事后想想倒也并不覺得多可怕。但是這會兒卻發(fā)現(xiàn)這秘境中還埋伏著別人,那這巨獸則更有可能是那人帶來的,這么一想,就再也淡定不了了。
白柯只覺得耳邊除了未曾停過的風聲,不遠處的上空君宵和那個陌生人纏斗的聲音,便只剩下了四周巨獸粗重的呼吸以及自己越來越大的心跳聲。
君宵顯然脫不開身,而他們在這些巨獸面前又手無縛雞之力,脆弱如同待碾的螻蟻。
在這種時候,白柯才覺得自己這十八年來因為眼睛的限制,接觸和認知的東西終究還是太少了,那些足夠應付日常的生活,可眼下他的日子明顯正狂奔在一條扭曲而瘋狂的道路上,以他所知的東西,幾乎完全駕馭不了。
而稍微能掙扎一下的林桀大概也從沒真正碰到過這樣的危險,此時僵直地站著,白柯甚至能感覺到他微微的顫抖。
至于白子旭,那就更不用指望了。
應該做點什么?
可以做點什么?
白柯焦急而飛快地運轉(zhuǎn)著大腦,卻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來不及了,那一群巨獸在將他們圍成一圈,成功地造成了心理上的壓迫和威嚇之后,弓起巨大的身體,齜著尖利的牙齒,雙目圓睜,拉出攻擊的姿態(tài),然后猛地朝他們撲過來。
在驚懼達到頂點的時候,白柯本能地睜開了眼睛,兩汪幽黑的深潭靜靜流動,在巨大的獸口即將把他吞滅的時候,猛地泛起一層浮金。在他的眼睛變化的那一瞬間,原本抵著樹干,緊閉雙目偏過頭去的白子旭猛地顫了一下,陡然睜開了眼。
那一刻,白柯似乎聽到了一聲長嘯,似乎出自什么人之口,又有些詭異近妖,伴著那聲長嘯的,還有無數(shù)陰慘慘的聲音,有哭有笑,有的尖利,有的飄渺……如同萬鬼同嚎,在他腦中鈍鋸般拉扯,扯得他頭痛欲裂,簡直想要叫出聲來。
幸好這樣的狀態(tài)只持續(xù)了片刻,那些混雜的聲音便驟然消失了,如同它們突然出現(xiàn)一樣。
白柯松開蹙著的眉和咬緊的牙,一片迷蒙的視線重新聚焦,漸漸恢復了正常。
可是落入他眼中的確實一番詭異的情景——
原本差點吞下他腦袋的巨獸排排蹲坐在距離他們約莫兩米遠的地方,姿勢如同家養(yǎng)的小狗,有兩個甚至還瞇著眼舔了舔自己的爪子。背后狐貍般的蓬松大尾巴還優(yōu)哉游哉地來回搖著……
“我死了嗎……”驚愕中的白柯突然聽到林桀氣若游絲的問話。
白柯愣了愣,第一次沒有直接吐槽他的蠢問題,而是啞著嗓子,低聲答了句:“應該沒有?!?br/>
“哦——”林桀氣若游絲地說完一個字,突然回過神來:“???!沒有?!還活著?!”
白柯有些防備地看了眼面前狀態(tài)詭異得如同磕了藥的一群巨獸,然后瞥了林桀一眼,發(fā)現(xiàn)那貨果然還死閉著眼睛,無奈道:“對,你可以睜開眼了?!?br/>
林桀依言睜開雙目,就被面前的場景震傻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那群假裝自己是乖狗的巨獸,然后一臉被雷劈了的表情問白柯:“這啥情況?這些巨獸怎么翻臉比二師父還快!”
“被人控制了?”白柯只想到了這一種可能,他有些疑惑地轉(zhuǎn)身朝不遠處的半空看過去,想看看是不是君宵分神幫他們解除了危險。結果還沒找到那兩個打成一團的身影,就感覺自己的臉上有什么東西擦過,觸感軟乎乎的,還有些粗糲。
白柯:“……”感覺不太對!
“哎喲臥槽它舔你了!救命它舔你了!娘喂它居然舔你!”林桀如同看到世界末日似的嚎叫。
“閉嘴?!卑卓陆┲弊踊剡^頭來,結果正好看到最邊上的那頭巨獸不知什么時候湊到了他旁邊,伸出粉色的碩大的舌頭,舔了他一頭一臉。
白柯頓時整個人都不好了:“……為什么舔我?”
“因為它看到主人了?!币粋€慢悠悠的聲音突然響起,回答了他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