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風(fēng)聲晚,楚岳涵踢著石子緩步返回通玄院。
隔著墻忽聽見守門的朱雀道:“少監(jiān)大人,竹桑園的袁姑娘來了好一陣子,在那邊等你!”
轉(zhuǎn)過圍墻,卻見站在朱雀身側(cè)之人正是江越,不遠(yuǎn)處的圍墻下還俏立著一個綠衣少女,想來正是那位袁姑娘了。
那俏麗纖弱的綠衣少女瞧見了江越,淺笑著喚道:“江大哥——”飛奔而來,竟然撲入其懷。
江越吃了一驚,身體登時僵住,綠衣少女渾然不覺,卻將他抱的更緊,一邊癡癡言道:“江大哥,你走了一年,紫竹等了你一年。這一年里,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江越抬起雙臂,原想將她輕輕推開,她卻已在自己懷里幽幽哭泣。
片刻遲疑,恍似察覺到背后一陣熟悉的氣息,慌忙回過頭來,瞧見那紫衣少女眉梢眼角的驚怒神情,尚未來得及解釋,她已攬衣飛奔離去。
“涵兒——涵兒——”江越推開袁紫竹,蹙眉緊追那紫衣少女。
冷風(fēng)在耳邊呼嘯而過,冬日的江南沒有雜花生樹,沒有煙雨樓臺,從清溪港橋一直跑出了東府城,橫穿過朱雀門前的榆柳大道,路過西洲南塘,滿眼蕭索,遍地蒼涼。
一彎清冷的孤月緩緩升上天際,灑下一片明黃的光,檐角高高飛起的畫樓前,紫衣少女停下腳步淚流滿面。
在她身后十步之遙,江越也緩緩?fù)A讼聛怼?br/>
紫衣少女幽幽咽咽哭了一會兒,突然出聲道:“你總是這樣!從蜀山到建康,千萬里之遙,你一直都這樣!明明知道,我在夜里為你哭泣,卻總是站在黑暗中看著,你知不知道,我多么想你能走出來,抱抱我,哄哄我,可是你一次也沒有。有時候我懷疑你是否真的跟在我身邊,于是夜半總是將被子踢翻,醒來時它卻好好蓋在身上。你來去都那么輕飄飄的,我抓不到你,就故意招惹別人,想要受傷,可是那些人太膿包,你暗中丟幾根筷子就全趴下了。后來我想,既然你一直躲著不肯見我,那么我以后也不要再見到你。你走吧,不要再跟著我了……”
話未說完,江越的氣息已經(jīng)越來越近,甚至伸臂將她緊緊抱住,她卻又哭又鬧,大喊,“我不要再回頭看你,也不要你再抱我,不要你再哄我,再也不要……”
江越只將她越抱越緊,低聲道:“不管你說什么,我也不要再放開你。除非,你轉(zhuǎn)過頭來將我殺死。此時此刻,死在你的劍下我也會快活安寧?!?br/>
他臂力甚強(qiáng),楚岳涵掙脫不得,氣急大哭道:“你……你欺負(fù)我——”
江越心痛,柔聲道:“倘若我放開一點,你不要跑好不好?”
楚岳涵珠淚盈盈,淡淡道:“我跑了怕什么,不是還有什么‘圓姑娘、扁姑娘’等著你,跑了一個涵兒,很快也會有別的女孩被你抱在懷里!”
江越只覺腦中巨震,眼前一黑,皺眉將她放開,自袖間取出一把匕首□□道:“我便把心挖出來給你看看,里面除了一個涵兒以外,還有沒有什么‘圓姑娘、扁姑娘’。”抬手即往心間刺去。
清月如眉,楚岳涵慌忙回過頭來抓住他的手腕哭道:“大晚上的,你不保護(hù)我還嚇我,說這么血淋淋的鬼話!”眼眸輕掃了一下,“天這么黑,會不會真的有鬼?”將雙臂纏繞在他腰間,柔肩輕顫,順勢賴在他懷里。
匕首“鏗鏘”一聲丟落在地,江越淚眼模糊,將懷里的女孩抱緊,在她耳邊悄聲道:“自然是有,你便是鬼!你捉了我的魂,你走到哪里,我的魂就到了哪里?!?br/>
懷里少女大眼睛骨碌碌一轉(zhuǎn),笑生兩靨,卻又愁生眉間,嬌嗔道:“鬼都是又兇又丑的,我也那般丑么?”
江越忍俊不禁,撫著她的柔發(fā),笑道:“涵兒不是鬼,是仙女,是九萬里玉宇瓊樓上最美麗的仙女,沒有人能比得過你——”
懷里的少女這才安下心來,握著拳頭在他胸膛間擊打了幾下,一陣小哭小鬧,卻再也不肯離開他的懷里。
夜氣織成墻阻隔了寒夜的冷風(fēng),兩人相擁坐在畫樓屋頂上,江越恐她著涼,將自己的披風(fēng)解下,披在她身上,又緊擁她入懷。
楚岳涵眉眼輕抬,猶豫片刻扁嘴問道:“師兄,那個袁姑娘你是怎么認(rèn)識的?”
江越不覺好笑,“你還念念不忘!當(dāng)日,我從越州回來,病了一場,昏倒在荒郊,是紫竹救了我——”
越州之事雖已過去了一年多,可乍然間提起,心中依舊一陣刺痛,楚岳涵眉心一蹙,將他推開,自己抱膝坐著不言不語。
江越嘆息了一聲,半晌解釋道:“涵兒,你是否相信,其實那天在水露結(jié)界之中,我和青蓮并不曾發(fā)生過你所認(rèn)為的事情!”
楚岳涵又是驚訝又覺懷疑,搖頭道:“師兄,你莫要哄我,雖然我很難過,可是已經(jīng)試著放下,我想再過一段時間,我便不會介意……”
江越低眉,自懷中取出一顆串在紅色絲線上的水晶珠子,緩緩道:“是大哥,動用了幻術(shù),在我身上放了這滴‘巫神淚’。其實原本我就對那件事情毫無感覺,只是腦子里殘存了一些零星的幻像,自己也糊里糊涂,分不清楚究竟是真是假。后來查過《瑤天錄》才知道,那‘巫神淚’其實是顆蘊藏障眼術(shù)法的珠子——”
楚岳涵雙眸閃灼,喃喃道:“你的意思是……”
“我們所有人都被大哥騙了!”
原來令她難過了這么久的事情,竟只是一場瞞過所有人的幻像!
四目相對,那美麗的少女眼眶里滴溜溜掉下幾滴淚水,稍時又破涕為笑,投入他懷中,握著小拳肆意捶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