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氏應(yīng)該也是急急忙忙跑出來的，只穿了一件不厚的棉襖，臉上脂粉未施。跪了半個時辰，天氣冷風又大，張氏的臉色蒼白，嘴唇已經(jīng)帶有一點青紫了。劉瑾幾個小心的將炭爐擺在張氏的周圍后默默退開。不顧周氏的怒視，朱厚照將蒲團放到地上，稍微扶起張氏，再將蒲團墊到張氏膝蓋下面。自己也順勢在她旁邊跪下。
“還真是金貴，本宮倒不知，犯錯之人還有這樣的待遇。這后宮中還有規(guī)矩嗎？”周氏如今氣急攻心，再也顧不得慈祥曾祖母的形象。她自幼家貧，父母又偏心弟弟，小時候靠著兩個弟弟才能有一口飯吃。大弟弟，小妹早已經(jīng)過世了，如今只剩下年邁的二弟弟還殘存人世，周家子孫又不爭氣，讓她如何不多照拂娘家。
“回稟太皇太后，不管母親有沒有罪，母親肚子里的弟弟卻是無辜的。舅舅有錯，母親身為長姐卻沒有勸誡自然有錯。兒臣身為小輩，不知舅舅犯錯，不能及時阻止自然也有錯。只是為母親腹中龍種計，還請?zhí)侍笤??！敝旌裾照f的話就將這件事定性了，只是壽寧侯自己的一個人做的錯事，張氏有的不過是不察之罪。
而且張氏是出嫁的長姐又身深宮，什么不察之罪不過是無稽之談。如果真的要追究張氏，那么同樣是姐姐的周氏呢？一個巴掌拍不響，在事情沒有完全弄清之前，誰又知道這件事到底是壽寧侯的先挑起的還是長寧伯的錯更多一些。
“好呀，本宮的好曾孫居然懂得頂撞長輩了。張氏你倒有個好兒子?！敝苁隙俗谇鍖m大門前的太師椅上，余嬤嬤一臉嚴肅的侍立在旁。朱佑樘就坐在周氏的旁邊，眉頭緊皺著。臺階的另一邊跪著長寧伯世子周塘。
張氏性子急，見周氏暗示朱厚照不孝，就要反駁，被朱厚照按住手暗示她不要出聲。“太皇太后息怒，兒臣并非頂撞太皇太后，只是陳述事實而已。不知哪里觸怒太皇太后還請?zhí)侍蠛：?。?br/>
“既然是兒臣的舅舅有錯，兒臣自然要問個明白。兒臣想問父皇，兒臣能否問周塘一些問題？”朱厚照知道要解決這一件事首先要弄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
朱佑樘夾在兩個女人之間，正不知如何是好，朱厚照開口要將事情弄清楚他自己自然求之不得。“你問吧。長寧伯世子周塘，你要如實回答，不能有所隱瞞?！?br/>
周氏見兩人都稱周塘為世子，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馬上想用長輩的身份壓制朱厚照。“周塘是皇上的表舅，是太子的表舅公，怎么能如此直呼長輩之命?！?br/>
朱厚照知道現(xiàn)在不能被周氏壓制，馬上反駁道：“天地君親師。周塘是父皇親封的長寧伯世子，難道父皇與兒臣連叫他一聲名字的資格都沒有嗎！”
周氏本來以為一定能奏效，結(jié)果卻被朱厚照一句話堵住。她想罵朱厚照拿回主動權(quán)，卻怎么也找不到理由，只能作罷，恨恨看著朱厚照，想著回去慢慢收拾他。
朱厚照俯下去向朱佑樘磕了一個頭，利落的站起身來。他走到周塘面前先厲聲告誡道：“周塘，本太子將問你幾個關(guān)于今日之事的問題，希望你能如實回答。如果因為你的原因讓大家有所誤會，你應(yīng)該知道后果吧。你明白了嗎？”
周塘最是個吃軟怕硬的人，看見皇宮里最尊貴的幾個人都在這里，又見到朱厚照這樣的疾聲厲色的問話，早就嚇趴下了，唯唯諾諾的答應(yīng)道：“臣知道，臣明白?！?br/>
“那你先把這件事從頭到尾仔細說一遍?！敝旌裾罩缽埵喜皇娣@件事現(xiàn)在不弄清楚放周塘回去后，恐怕就再也說不清了，如今只能讓張氏先忍耐一下。
周塘哪里見過這樣的場面，馬上竹筒倒豆子一般的說出來。
周家、張家去年就一起爭過京郊的莊田。這件事是由張鶴齡挑起的，張鶴齡去年七月以低價逼迫一個富戶將家傳的上千頃的田莊賣給他。這個富戶的親戚有人在長寧伯面前說的上話，在這個人的挑唆下長寧伯又以高于兩倍的價格從富戶手里將莊田買過來。當時兩家就已經(jīng)火花四濺，可惜周太皇太后試圖往朱佑樘身邊塞女人被逮了個正著，周家只好忍氣退了一步，分文未取將田莊送給了張鶴齡。
今年二月已故首輔邱浚家因為丁憂還鄉(xiāng)，處理掉了一整條街的店鋪大大小小共三百多間，周家一家吃了下來。這條街正好在張家商鋪的前面，兩條街共用一條水道。周家見自家在上游，就將臨街尾的十來個商鋪都租給殺豬賣肉的，賣海貨的人，將水源都給污染了，臭氣熏天的污水和商鋪里散發(fā)的怪味道將客人都嚇跑了。
張家如今正是烈火烹油的時候哪里能忍，糾結(jié)了四五十個地痞無賴就去理論去了。賣肉的屠夫，跑海的漁戶哪里那么好惹，當場就將侯府的家丁打趴下。家丁回府后為了逃避責罰又將事態(tài)往重里講給壽寧侯聽，壽寧侯馬上找了百來個大漢打上門去。人家都打上門來了周家自然不會束手就擒，直接將全府家丁都拉過去了。周府這樣，張府自然也不甘示弱，如此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就有了今天的事件。
朱厚照又細細追問確定了，是長寧伯府故意將商鋪租給那些人，又直接授意他們將污水排到下一條街。而且事情發(fā)生時，長寧伯府也從來沒有想過與壽寧侯府和解。
周氏在過程中幾次欲打斷周塘的話都被朱佑樘給駁回了。見朱厚照問完了，她馬上冷笑道：“如此，還不是壽寧侯府以勢欺人，與民爭利。長寧伯暗中有些不忿而已，對比壽寧侯府的作為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
朱厚照也不管她，對朱佑樘說：“父皇，兒臣問完了?！?br/>
朱佑樘知道自己一旦出聲就再也沒有回環(huán)的余地，只能將定罪的權(quán)利交給了朱厚照?！凹热皇悄銌柕脑?，你已經(jīng)加冠了又已經(jīng)出閣就學，已經(jīng)可以理事了，你就來評評理吧！”朱厚照貴為太子，朱佑樘這樣做就無可厚非了。
“回稟父皇，兒臣認為此事并無評理之說。”朱厚照對朱佑樘行了一禮，大聲說道。
朱佑樘知道自己的兒子，大概知道他要說什么。他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為什么自己的親戚們，愛卿們都是這樣拖后腿呢，難道他們不應(yīng)該是自己最放心的人嗎？朱佑樘其實不想朱厚照說出來，可是事態(tài)已經(jīng)發(fā)展到了這個地步，即使沒有朱厚照，這件事也會成為群臣的焦點?！澳悄阏f到底應(yīng)該怎么判吧?！?br/>
朱厚照又跪下叩了三個頭后，繼續(xù)態(tài)度嚴肅的說道：“兒臣認為，此事不應(yīng)只憑此事定罪。壽寧侯，長寧伯不過都是外戚，即使有爵位祿米，如何能買得起整條街的店鋪。有利益之爭，兩家就可以私自械斗，家人數(shù)量遠遠超過規(guī)制，可見其中問題?！?br/>
除了朱佑樘，幾個人誰也沒有想到朱厚照會說到這個問題，都驚在當場。張氏知道問題的嚴重性，忙打斷朱厚照道：“照兒，侯府、伯府恩寵深厚，有些家產(chǎn)自然不是怪事。你年紀小不懂就不要說。”
周氏見張氏這時候終于出聲了，哼的表示她的不屑。
朱厚照深深的看了在場的幾個人幾眼，繼續(xù)說道：“母后說兒臣年紀小，兒臣的確小。但是一般物價兒臣還是知道的，一整條街價值幾何，兒臣還是知道的。母后說的話，母后自己信嗎？”
“歷代治吏以我大明朝最為嚴酷，《明律》明確規(guī)定四品以上的官員禁止經(jīng)商，貪污六十兩白銀就要剝皮充草示眾，可是，如今見天子仁慈，眾官員，勛貴無不欺瞞圣上。首先是自首輔以下的大小官員蜂擁經(jīng)商，蔚然成風。我雖然年幼也是知道些的，其手段無非三種：濫用職權(quán)，壟斷專賣；權(quán)勢壓人，賤買貴賣；大肆走私，獲取暴利。”
朱厚照頓了一頓繼續(xù)說道：“功勛、外戚們比之更甚，放縱家人侵奪商賈利益，京城內(nèi)外商鋪，十間有三間都是屬于勛貴、外戚們的。兒臣斗膽進言，請父皇徹查此事，否則長期以往，民怨難平?！?br/>
宗室勛戚生活奢侈。其實朱厚照為了顧及朱佑樘的面子還說的委婉了些。在歷史上，到了嘉靖時，宗室一年從國庫中支取的大米已經(jīng)達到了八百五十三萬石，相當于全國田賦收入的三分之一，比每年支出的八百萬但軍糧還多，而且值得注意的是，這還是倭寇最盛時的軍費支出。嘉靖名臣俞大猷直接把宗室與北方兵虜、黃河水患并列為“國之三大害”。
周氏聽了勉強說道：“那又如何，宗室、勛貴本來就非那些賤民可比的?！蓖耆俗约阂渤鲎载毨мr(nóng)家。
聽了周氏的話，朱厚照已經(jīng)不對她的政治智商再報有任何希望。朱佑樘見朱厚照說的眾人啞口無言，也無奈道：“你說的還是有些道理的，這件事朕會處理。你母親身子弱，你先帶她回去吧?！?br/>
周氏還待說話，朱佑樘正聲喝到：“太皇太后?！?br/>
周氏到嘴邊的話只好吞了下去。朱佑樘終于吞了口氣，疲憊的說道：“太皇太后，朕，還敬您是太皇太后。張氏還懷著朕的孩子，您已經(jīng)折騰夠了，就回去吧?！?br/>
周氏徹底被惹火了，可一想到明天還要靠朱佑樘又忍住了，對落水鵪鶉似周塘叫道：“塘兒，走?！?br/>
“太皇太后，周塘還要協(xié)助調(diào)查，不能跟你離開?！敝煊娱讨浦顾馈?br/>
周氏就要發(fā)脾氣，一看朱佑樘堅持的樣子，甩袖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