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后的蒼白笑顏讓國主悚然心驚,他覺得恍恍惚惚,喉頭凝噎,想要說出一句話,卻是那么艱難,費了好大的力氣,他才故作輕松說道:“圣尊后喜愛宣兒,便叫宣兒過去陪陪她老人家。宣兒也懂事,倒是在圣尊后那里學了不少東西,能將《孝經(jīng)》背得全了?!?br/>
國后聽得歡喜,欣然道:“宣兒聰敏伶俐,讓臣妾省心,更讓臣妾羞愧,臣妾只恨不得伺重新塑了這一身柔弱身子骨,能下床陪著宣兒在花園里散散心也心滿意足了?!?br/>
一席話說得國主心中翻江四海的難過,可此時此刻也不得不握著她的手,勉強笑道:“國后好好養(yǎng)著身子,朕要與國后一起看著宣兒和寓兒長大。”
國后溫情地點了點頭,仲寓和仲宣是她心頭肉,就是她的性命,她可以與人分享國主,但是,孩子只是她一個人的,沒了孩子,她的心也就沒了。
這樣想著,國后的心平靜了許多,或許是國主精心照顧打動了她,或許是皇兒的天真安撫了她,小妹和國主幽會在她心中刻下的傷痕,似乎也沒那么痛了。
用晚膳時,仲寓下了學,跟隨傅母一起過來,仲寓六歲的年紀,雖沒有弟弟仲宣伶俐,倒也俊秀文靜,語言清楚。
畢竟小孩子不像大人那樣能掩飾自己的心情,仲寓一進殿,國后就發(fā)現(xiàn)了他的眼圈兒紅紅的。
國后大驚,忙捉了仲寓的手,緊張問道:“寓兒今天怎么了?怎么哭了?”
仲寓想起傅母對他的交代,哽咽著哭著說:“眼里……吹了沙子……迷了眼睛……”
國后見他哭得氣息難繼,起了疑心,抬頭見跟隨仲寓來的宮女個個都是面色凄哀,惴惴不安地低垂著頭,疑心更大,皺著眉心問照看仲寓的傅母道:“到底發(fā)生了事?”
那傅母嚇得一個激靈,噗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連連搖著頭,“奴婢不知道,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國后見問也問不出個所以然,替仲寓擦去了淚水,溫言道:“寓兒,今日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是太傅教導了你還是受了旁的委屈?”
仲寓終于忍不住哽咽聲,瞬間淚如泉涌,卻又緊緊抿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音。
國后沒了耐心,厲聲呵斥殿內(nèi)的一干宮人,“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你們?nèi)羰遣徽f,統(tǒng)統(tǒng)都拉出去各打五十大板,送進永巷!”
殿中的一干宮人全都跪在了地上,個個都噤若寒蟬。
國后臉色鐵青,氣得渾身顫抖。
仲寓跪在地上,哽咽道:“母后……就不要怪罪她們了,是父皇不讓她們說……”
國后隱隱覺得不祥,憑著為母的天性與敏感,她喃喃問道:“是不是宣兒出了事?是不是你弟弟出了事?”
仲寓只是壓抑的哭,他小小的年紀何曾見過這種陣仗,小小的身子跪在地上渾身都忍不住地瑟瑟發(fā)抖著。
國后發(fā)瘋了般,掀開錦衾就要起來,剛剛落了地,又覺得一陣頭暈目眩,幾乎栽倒在地上,流珠忙扶住她。
“讓本宮出去!讓本宮出去!本宮要見宣兒!”國后的情緒已經(jīng)失控,嘶啞著聲音,費力掙扎著要出去,她本是虛弱至極的身子,此時此刻為了皇兒,力氣竟是出奇地大。
流珠見隱瞞不住,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低低說道:“請娘娘安心……小皇子……小皇子如今……在圣尊后那邊……”
國后眼中布滿血絲,嘶啞聲音凄然道:“你們還要對本宮隱瞞到什么時候……宣兒他是不是……是不是病重了?你們膽敢阻攔本宮,本宮要你們……要你們都滾出去!也不用在伺候本宮了!”
流珠的身子抖了一抖,她不知還能隱瞞多久,還能支撐多久,只是死命地跪在地上,死死硬撐著,就在此時,外頭窅美人求見。
國后愣了一愣,如果不是窅美人此次主動求見,她都快忘了宮中還有這樣一個后宮佳麗。
“傳!”
……
就在國后質(zhì)問眾人仲宣事情的時候,周嘉敏已經(jīng)收拾好了簡單的行囊,到秋爽軒內(nèi)向圣尊后請求辭宮離別。
圣尊后本是有意讓嘉敏成為國主的枕邊人,有這樣一個識情解意的人兒在國主身邊,也好讓國主不再戚戚憂心,怎知幾日的光景里斷斷續(xù)續(xù)發(fā)生了這么多變故,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圣尊后的心情變得沉重,她老了,對生死也看得淡了,對許多事也不再強求。她本是有心要留住嘉敏在宮中多住幾日,見嘉敏去意已定,傷感悵惋,也不再強留。
嘉敏退出了秋爽軒,正待離去時,突然從外間闖進來一個小內(nèi)監(jiān),神色倉皇地向圣尊后稟道:“尊后,不好了!”
圣尊后凝肅問道:“什么不好了?你把話說清楚?!?br/>
小內(nèi)監(jiān)吸了一大口氣,才說道:“國后怕是不好了!”
圣尊后雖然早就有心理準備,此時聽了不由得驚起,手也忍不住顫抖,還是芩姑見多了世面,握住了圣尊后的手,不疾不徐對圣尊后道:“該來的還是來了,看樣子,國后終究是熬不過這個冬天?!?br/>
周嘉敏聽聞此言,霎時愣在了廊下臺階上,心中咯噔一下,腦中一片空白,什么叫國后不好了?姐姐她該不會……
她不敢往下想下去,回過了神后,急急趕往瑤光殿。
她的心砰砰地亂跳,趕到瑤光殿中,見殿中一片凌亂,四下里跪了黑壓壓一大片宮娥,而國后披頭散發(fā),撼門嚎哭,嘉敏見到這般光景,便知道眾人沒能瞞住姐姐,姐姐已經(jīng)知曉仲宣夭折的消息了。
又是一陣劇烈的痛往胸口上襲來,她覺得萬劍攢心,幾近不能呼吸,隨眾人一起跪在了地上。
是那窅美人求見后,假惺惺的一番做作,最終還是扭扭捏捏地對國后說出了小皇子殤歿的消息。
國后聽了消息后慘白著臉,木偶似的不言不語了半晌,突地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嚎,猶如銀瓶驟然崩裂,驚得宮人們俯首貼地,不敢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