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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十六章

    崇錦西重新戴上面具，和我一起回到了天谷城。

    回青極王宮之前，我先去祭司殿跟大祭司大人見了個面。隨后，他領(lǐng)我一道去了王宮。王宮的守衛(wèi)森嚴(yán)更勝之前，但有大祭司在，他們也不好多加阻攔，我很快便見到了阿淵。

    他清瘦了許多。本來就算不得結(jié)實，如今更是瘦得只剩了一把骨頭，下巴尖尖的，看得我一陣心疼。寬大的王袍披在他的身上顯得空蕩蕩一片，唯有后擺處脹鼓鼓的。聽見我的腳步聲，狐貍小芒從他的衣擺里鉆了出來，略帶驚惶地朝我看。

    “阿姐……”

    才說了兩個字，他已經(jīng)紅了眼眶。

    我緊緊地將他抱在懷里。我的阿淵，曾與我一同在母親的腹中成長，一同呱呱落地，一同嬉戲玩耍的弟弟，我珍視無比的親人。為了我，他獨自扛下這累累重擔(dān)，周旋于豺狼虎豹之間，甚至還打算犧牲自己一生的幸福，迎娶一個素昧平生的女人。

    “不是說了，不要回來嗎？”他哽咽著。

    “你辛苦了。”我輕撫他泛著琥珀色光澤的頭發(fā)?！坝形以?，你不必再強撐下去。”

    “不！”他搖頭，堅定地脫開了我的手臂。“阿姐，你快走，晚了就來不及了！”

    “放心吧?！蔽椅⑽⒁恍?。“我已有安排。”

    阿淵皺著眉，清亮的眼不知從何時起變得云遮霧障。他揚著頭，忽然露出冷峻的表情?！鞍⒔?，請你不要再自以為是地做決定了好嗎？別忘了，你已經(jīng)不是幽國女王。幽國只能有一個王，那就是我?！?br/>
    我凝視著他，一語不發(fā)。

    狐貍小芒從他身后露出頭來，火紅的尾巴焦急地搖啊搖。一雙狐貍眼向我不住地看著，像是懇求。它額間也有紋路，此刻正快速地閃動著。

    靈源被毀，靈獸的能力多多少少也受了些影響，雖然沒有失效，卻也大不如從前，這是因為靈獸的能力跟主人息息相關(guān)，如今阿淵的異能沉寂，它自然也受到了牽連。

    “阿姐？”阿淵見我不語，漸露焦急之色?！澳懵牪欢业囊馑紗?？我不要你呆在幽國，你快走，去哪里都好！”

    我朝他柔和地笑了笑?！澳阏嫦胱鲞@個幽國之王？”

    “當(dāng)然。”

    “可以?！蔽尹c頭?！按溢P平這一切阻礙，還幽族一個清平盛世，便讓你來做幽王?！?br/>
    “你究竟懂不懂我的意思？”他擰著眉，攥住我的手臂。

    這臭小子，瘦歸瘦，力氣倒還不小。

    “懂?！蔽遗牧伺乃氖种??！澳阋盼易杂?，自己來面對一切。你要獨自承擔(dān)那史冊上亡國之君的污名，還我一個為國犧牲英年早逝的美好形象。你要娶大越國的公主，放任大越國的臣子在朝堂上指指點點，定期將幽國的美玉黃金上貢，你忍辱負重，只為了保護幽族的子民不受戕害。只是你守護了所有人，那你自己呢？”

    阿淵的睫毛猛烈地顫抖著。

    “阿姐……”他眼中的云霧快速地變換，終于云開霧散，露出清亮如泉的雙眸。

    我的手指慢慢地搭上他的額頭，點亮他額間的兩道紋路。他敏銳地察覺到了，瞬間睜大了眼。

    “青極神翼，你沉睡的時間太長，應(yīng)該醒來了?！?br/>
    我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能增強異能的白玉杖，交給了他。我與崇錦西吃了那兩枚眼珠子，早已不必借助白玉杖來施展異能，它在阿淵的手中能發(fā)揮出更大的作用。

    “小芒。”我從他身后抓出紅毛狐貍?！氨Ｗo好阿淵，否則我可不會輕饒了你?！?br/>
    它討好地在我手上不住地蹭著，六條尾巴團成了一個結(jié)。

    見過阿淵之后，我來到母后的寑宮。寑宮的大門緊緊地關(guān)閉著，也許是近親情怯，我徘徊在門口，遲遲沒有推門而入。

    母后應(yīng)該已經(jīng)得到了我回來的消息，她沒有讓人開門，難道是不想見我？

    事到如今，無論我如何仇恨大越白秦，也不能不承認(rèn)，造成今天的局面，我的責(zé)任不可推卸，即使說是罪魁禍?zhǔn)滓膊蛔銥檫^。我可以將異能找回來，可以重振幽族，卻再不可能令父王重生。

    所以我最無法面對的，便是母后。

    深呼吸，我終于推開大門，走了進去。

    寢殿之中，茶香裊裊。母后與另一人對坐飲茶，周遭安寧靜謐。

    我停下腳步。母后與她對面那人一起側(cè)過臉來看我，平靜之下，暗潮洶涌。

    “你來了。”母后望了我許久。

    她對面那人從容起身，黛紫的寬袍掃過地面，停留在我面前。

    “阿昭，你跟母后說說話，我在外面等你?！?br/>
    我沒有回應(yīng)，連看也沒有看他一眼。

    他走過我身旁，輕輕地帶上了門。

    “母后。”我的眼前像蒙了一層紗，看不清晰。

    “還不過來？”

    我再忍不住，撲進母后的懷里。眼淚如泉，再一次奔涌而出。

    “傻孩子，既然走了，為什么還要回來？”她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我的頭，我感到熱熱的濕意在我頭頂蔓延。“我的阿昭受苦了……”

    “母后……你不怪我嗎？”我盡情嚎啕著?！案竿跛?br/>
    “別說了?！蹦负蟊Ьo我?！拔覇柲悖氵€聽母后的話嗎？”

    “當(dāng)然?！蔽尹c頭。

    “那就跟他回去吧?！?br/>
    我愣了愣，從母后懷里抬起頭?！盀槭裁?？”

    母后淚眼朦朧?！鞍Y已經(jīng)這樣，我不想再看到你得不到幸福。不管他是誰，只要真心對你就好。從前的事，就忘了吧。”

    “如何能忘？”我擦干眼淚?！半y道母后就不恨他？”

    “你父王的事，也怪不得他。一切都是陰差陽錯，上天注定。”母后長嘆了一聲。“我恨，如何不恨？但比起仇恨，我更希望你能忘了一切，重新開始?！?br/>
    我默然半晌。

    “將幽族搞得亂七八糟之后，丟下個爛攤子去和仇人重新開始？”我笑了笑?！澳负?，我做不到?！?br/>
    “難道我們還有別的選擇嗎？”母后凝視著我。

    “當(dāng)然有。”我握住她的手?！跋嘈盼??！?br/>
    庭院內(nèi)，那人負手而立，發(fā)間紫玉冠，冠下金絲絳。腰間環(huán)佩隨風(fēng)輕響，長長的袍角上錦鳳輕舞。一身黛紫，襯得他高貴不可近。

    這才是真正的他。從前那個綠竹美玉般的端雅少年，不過是他身上的一個小小的投影罷了。

    “好久不見?！彼麄?cè)過臉來，微微一笑?！鞍⒄选！?br/>
    “初次見面?！蔽乙嗷亓艘粋€微笑?！傍P鳴太子?！?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