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藥放在糕點里,下藥者又以自己的名義送來,這本來是極其拙劣的手段,可便是因為拙劣,有時候反而更能迷惑人,讓人不相信里面會有問題。
這樣的手法,下毒自然不行,但若是尋常迷香卻是無礙,畢竟誰會想到此舉的動機呢?沈清琪將沈清絕迷暈,動機何在?
沒有動機便沒有嫌疑,所以沈清絕能保證,在“自己”昏迷的幾天里,黃氏不敢有任何動靜。
但她醒來時,黃氏探清了她的底,一定會有所動作,不給她任何喘氣的機會!
想到這些,沈清絕還是很疑惑,記憶中黃氏不像是如此城府深沉的人,但經過這許多事,這婦人的城府實在高深得可怕,一個暴發(fā)戶的女兒,居然能有這么深的心思,這讓她不免感到驚訝和懷疑。
不過“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一方面,心銘喬裝成沈清絕的模樣替她吃下迷藥,另一方面,沈清絕則悄悄地背上細軟,趁夜前往江南。
……
……
“上次三小姐身邊的丫鬟清查過后結果如何?”一身藍海松茶色右衽長袍的姚幀和抿了口茶,看著正在進行的棋局,狀似漫不經心的問向一旁的躬身垂首的婆子。
盧澈一身白衣,靜坐在黃花梨嵌玉扶手椅上,靜靜地擺弄著手中的白子。
“回少爺,反反復復查過有五個來回了,都沒有發(fā)現(xiàn)有任何異端……上次少爺不是問過了嗎?怎么又……”婆子驚著汗,不安地問道。
姚幀和看了一眼盧澈,笑道:“無事,隨便問問,只是警告一下,讓你們對小姐的事多上點心。小姐可是千金貴體,容不得再出一點岔子了?!?br/>
婆子這才松下一口氣,忙忙地賠笑點頭,“奴婢自當謹記,再不敢怠慢,以后一定更加小心伺候主子?!?br/>
“退下吧。”
姚幀和笑著放下一棋,挑眉道:“如此可還有懷疑?”
盧澈不笑不語,只是琢磨著棋局,持著白子往局中一放,姚幀和頓時大驚。愣怔過后復搖頭苦笑道:“大好河山吶!真是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盧澈微微抿起唇角,笑道:“確是一著不慎,滿盤皆輸。不過更糟的是,還為他人做了嫁衣?!?br/>
姚幀和聽此擰眉,一瞬不瞬地盯著始終云淡風輕的盧澈,疑惑道:“那女子不像是裝腔作勢,我看她說話鏗鏘。不似扭捏作態(tài),你是否太多慮了?”
盧澈笑道:“在黃府時,她亦是從容不迫,舉止高潔,可面對那樣的情形,她卻是太過從容不迫了?!?br/>
“你的意思是……”
“任憑華佗在世。面對還未可知的毒,也不會這么有把握吧……除非……”
“除非下毒的是她本人?”姚幀和怔忪了須臾,不禁又笑道:“可這畢竟還是推測。上次我妹妹的事,雖然突然發(fā)病也有些疑點,但我妹妹卻實是自幼體弱,這一點你也是知道的,那女子若真沒有兩把刷子。再憑她如何早有策劃也不可能救下我妹妹,何況。事后她還接連送來湯藥,連大夫都說藥方是對的,可這藥效,卻遠遠甚過太醫(yī)院開的藥,妹妹經年的孱弱也減緩了不少,這些,總是無可厚非吧?”
盧澈沒有說話。
“這樣的奇女子,我不相信會是個兩面三刀、工于心計的女人!倒是她那個母親,看似笨拙虛榮,可那一雙眸子,卻總讓我覺得……有些心驚,著實讓人不喜!”
“藥方無異,藥效遠甚?”盧澈喃喃道,“那自然不是醫(yī)術的問題,而是藥物的問題了……”
可這同樣也解釋不通呀,這太醫(yī)院的藥都是天下間的精品,怎會比不上一個小女子手上的藥材?
“且不論她是否醫(yī)術精湛,這樣的女子,還是不要太過接近為好?!北R澈并不懷疑是沈清琪下的毒,而是肯定!
姚幀和喝了口茶,并不表態(tài)。
“漕船的事,你打算怎么辦?”
盧澈淡漠地將棋子歸位,并不說話。
姚幀和嘆了口氣,“姚府在鳳城還是有些勢力,你若需要,隨時可以派遣?!?br/>
“多謝,不過我已經找到了絲線索,或者看似好像是個線索……最近有個無名商團好像盯上了寧府,而經我暗中調查,上次黃府的那個可疑女子便是那個商團中的人,不過……”
不過根據(jù)盧澈的暗查,那個商團和寧府暗中進行著一筆巨大的交易,而這筆交易,便與最近被盜的漕船有關,探子來報,那個神秘的商團最近似乎和寧府鬧翻了,而寧仲舒的突然死亡,便是商團派人所為。
可他一開始還以為寧仲舒是被那個扮作小廝的女子所殺,所以當時才替她擋下危機,如此一來,事情便有些復雜了。
早在幾年前,他就感覺到有一個神秘組織的存在,但每一次自己的懷疑都被合理的事實給推翻,每一次由他經手的案子都捉到了兇手,可他卻越來越覺得,這些所謂的兇手只是個假象,但無論如何布置,他從未找到關于這個神秘組織的半點線索,便是如今,也不過是一種感覺上的猜測罷了。
可這一次,事情似乎出現(xiàn)了一點轉機、一點小小的漏縫,如果說那個窺視自己的女子是商團的人,那么那個扮作小廝模樣的人呢?她又是什么人?她來黃府的目的,又是為何?
也許找到了她,能找到一些突破口也未可知。
盧澈含著笑意酌了一口茶。
而且,那樣一個女子……
……
……
也多虧了組織的訓練,沈清絕如今對黑夜的把握更為熟稔,便是在夜中穿行也如臨白晝。
在宵禁之前出了城門,沈清絕背著包袱直向下長江。
浩瀚的長江,此刻只露出了它的一鱗半爪,江面剛剛駛過一艘浩大精美的樓船,仿佛夜中的一顆明星。在寧靜的江面上炫耀著它嬌美的身姿,展開了它的不凡之旅。
而臨及江岸的還有幾艘客船,沈清絕看了一下,選擇了不華麗卻也不至于太過簡陋的一艘,登上了踏板。
“快點啊快點啊,”船夫在甲板上吆喝,頗有不耐,“快開船了,后面的趕緊呀!”
“鬼叫什么呀!”一個身著錦衣帶著橘紗冪籬的年輕女子煩躁道,行到登船口。還未走幾步,想一想又氣得一跺腳,氣道?!斑@種破船,什么玩意兒呀!”
她前面的華衣婦人冷瞪了她一眼,身旁帶紫紗冪籬的女子卻低聲勸道:“忍一忍吧,到了下一個洲口我們就下,況且這個船哪有那么糟糕。”
“都是因為你。拖沓了那么久,要不然剛才我們就坐那個樓船了!”
那女子忙道:“別胡說,你知道那是什么船嗎?還敢坐?!”
橘紗冪籬的女子嗤笑了一聲,不屑道:“就你個膽小鬼!難不成我們就不能喬裝一番,扮個男裝誰還認得出來了?切!”
她蔑笑著大搖大擺走上了船,身后一干的丫鬟仆婦隨從侍衛(wèi)連忙跟上。
沈清絕蹙了蹙眉。本想要換船,偏偏近旁的幾艘好一點的客船都已經開始起錨了,至于那些破船。在這樣的江上實在不安全,也罷,就忍一忍吧。
只是,那個聲音好熟悉……
“什么?你說首樓滿客了?”女子怪叫道,“不行!本小姐怎么可以住下等人住的地方?我不管。我要換,你把人趕下去。給多少銀子都行!”
“可是這位小姐,這不是錢的問題呀……”船主為難道,“要不這樣,橋樓那邊還有空艙房,且門戶比首樓還多了幾間,小的看貴人這么多人,橋樓那邊剛好住得下……”
“渾說什么呢!”女子氣憤道,“本小姐怎么能夠跟……”
“歆兒!”婦人厲聲喝道,“什么時候了還這樣沒規(guī)矩!”
“母親!”
“住嘴!”婦人斥道,又冷聲對船主道:“就這樣吧,打掃干凈了就將就一下,我們下一個洲口便下,不多耽擱。”
沈清絕這下聽出來了,這婦人是寧沈氏,寧再挺的正房夫人,而那個橘紗冪籬的小姐則是寧綺歆,寧家二小姐,紫紗冪籬的叫寧綺穎,寧家三小姐,不過這倒是奇怪了,怎么寧家人會突然要南下?而且是這一幫婦人單獨離開?
“這位公子,您的艙房準備好了?!毙P提醒道。
沈清絕淡淡一笑,跟著小廝走了進去,不過這寧家人倒著實不怎么聰明,這么大張旗鼓、衣著芬艷華麗地出門,還一點不掩飾,非要聒噪到全船人都注意到他們,既露了財、又露了蠢,最后還大喇喇說什么時候下船,讓有心人惦記。
一家子蠢貨!
不過這一家蠢貨倒是離她離得遠,除非徹夜在橋樓內引吭高歌,也還打擾不到她。
從公共廳房進了自己的內分艙房,將包袱放下,等小廝送過茶水過后沈清絕便進了內附的小間,將門戶鎖上,靜靠在床榻上假寐,外面窸窸窣窣有人經過,可還算寧靜,直到起錨后船開始啟動,便微微有些晃蕩起來。
這一次行動可謂是一次意氣之舉,在偌大的江南尋一副失蹤的畫卷,不亞于大海撈針,便是真的要與姚家攀上交情,辦法其實有千萬種,可不知為何,沈清絕始終覺得這幅畫很重要,姚老太太能甘愿在鳳城屈居這么多年,能對一幅畫如此心心戀戀,冥冥之中,或許有什么關聯(lián)也未可知……這是沈清絕心里純粹的感受,說不出為什么,就是覺得很重要,而且,似乎對自己來說,也很重要。
船上不能太用腦,不過所幸沈清絕是常年習武之人,穿越過來后這具身體雖然柔弱,但經過了這么久的訓練已經健旺了許多,倒還不至于暈船。
假寐一會兒沈清絕便漸漸有些乏了,趕了那么遠的路,可以適當休息一下……但便是休息,她也仍是提著一半的神,不敢真正睡下去,出門在外。任何時候都不能放松警惕。
船越行越穩(wěn),夜色寧靜,仿佛一葉扁舟漂移在水面,人們,也都似乎沉入了夢鄉(xiāng)……
沈清絕翻了翻身子,聽外面風聲呼嘯,便在這一瞬間,船陡然一晃,繼而便開始不止地顛簸起來,外面大風驟起。忽起忽止,船卻是不停地搖晃,沈清絕任是定力再好此刻也睡不著。只好起了身,行到桌旁倒水,她的手法很好,這樣的顛簸之下也能將水準確無誤地灌入泥碗中,可剛要持碗喝水。她卻突然眉頭一蹙,不耐煩地揉了揉耳朵。
寧綺歆的尖叫聲從甲板處肆無忌憚地傳來!
……
“啊啊啊??!這是怎么回事?怎么會這樣……怎么會這樣呀?!”
沈清絕關了艙房,走到外面甲板處,遠遠便看到一個明黃色衣裙的女子仿佛彈珠一樣在甲板上蹦跶,那如喪考妣的尖利聲便是從這個瘦小身軀里傳出……剛才也沒見她這么敏捷,居然在這種情況還能這么跳脫地在甲板上圍著船工們蹦來蹦去——?
沈清絕不由翻了個白眼。理智告訴她這個像跳蚤一樣女子其實是個大家閨秀?
。。。。。。
“天啦!這么大的風浪會不會出事呀?!”寧綺歆急道,圍著船工團團轉,轉得船工都眼冒金星。
“小姐。這里太危險……”船工的聲音從風中傳來,“您還是回去吧!”
侍從也敢拖不敢拖地看著自家小姐,丫鬟們卻都緊張地拉著船沿站在一旁,寧沈氏恐慌地看著翻騰的天色,聲音發(fā)顫道:“天啦!這可如何是好……老天爺這是要滅我們寧……”
“母親!”寧綺穎急道。寧沈氏瞪了眼她,這才反應過來。情急地住了嘴。
沈清絕無語地轉身即走,這船上有橫隔艙,她上船之前便觀察過,這樣的顛簸即便進了水也無大礙,此刻雖然晃蕩些,但一會兒便好了,絕不至于會……
“我還不想死……我不想死,快點靠岸,不要再往前走了,我要靠岸!”寧綺歆急得尖叫道,差點一個趔趄倒在甲板上,在眾人的驚呼中,她卻突然撲向掌舵手……
沈清絕沉了絲氣,身子一頓,轉身不耐地看向寧綺歆,見她動作,立刻從艙門處撿了顆石子,精準地朝寧綺歆一射,直沖她的后頸……
“??!”寧綺歆顧不得阻止掌舵手了,氣得轉身大叫道:“誰?!是誰?!”
“小姐小心!”丫鬟忙忙地扶住差點跌倒的寧綺歆,結果兩個人一同栽在了地面,寧綺歆怒得一把推開她,大喝道:“是哪個混賬貨!敢背后打本小姐!”
沈清絕揉了揉腦門,真想把這個聒噪物給拎下去!
垂眸輕輕揉了揉額頭,卻忽地感覺到一處鋒利的目光,沈清絕低頭微微側了側眼,眼睫一顫!
棋?
她立刻收住目光,心里卻驚,為什么最近總是看到組織的人?
她剛才在看自己?而且還是帶了絲笑意……
沈清絕預感不好,卻仍是保持鎮(zhèn)定著,慢慢蹲下身子,撿了顆石子,她笑道:“真是聒噪,再給你一次教訓!”
石子一彈,這一次卻是射了偏,從寧綺歆的裙角處擦過……棋眉心一擰,便聽沈清絕懊惱道:“哎呀!沒中?剛才敢情是碰巧啊,我還以為我真是神射手呢?”
棋不耐地收回目光,卻又蔑笑著自語道:“天下哪有那么多能手?真是想立功想瘋了!”
一個富商打扮的人坐在她的面前,沒聽到她的話,卻是聽著外面寧綺歆的尖叫,抖著肥碩的臉笑道:“這幾個女人倒是容易對付,只是還要麻煩你親自動手,真是煩勞了。”
棋笑著撩了撩烏發(fā),唇角劃過一絲輕蔑,“對付她們不難,但這船上的人都要滅口,以防萬一?!?br/>
“你放心,船我已經準備好了,一會兒這個客船一湮沒,我們便抽身而退……”
棋不以為意地站起身,曼妙的身姿在四周壯碩的男子相襯下顯得更加嬌美柔轉,長長的黑發(fā)如墨而傾,襯得她白皙如玉的臉龐更加魔幻迷人,俏麗若烏鹖羽的睫毛輕垂,在流光溢彩的眼眸處留下一絲清淺迷離的剪影,紅唇似火,這般輕蔑而神秘的笑著,更閃動著一種鬼魅的光輝,她慢慢地行至富商身后,長發(fā)輕輕一撩,從富商的臉上翕忽一滑,挑撥得富商賊眼一瞇,剛要反身摟住她,她卻嗤笑著轉身盤于榻上,冷笑道:“你要記得,不能跟任何人透露出一絲半點關于我的事情,否則……會引人覬覦……”
這聲音如夢似幻,尾音還帶著那么一絲絲若即若離、似遠似近的魅惑,勾得富商心里一蕩,陶醉地深吸一口氣,訕笑道:“自然自然,我可舍不得將你暴露出去……不過話說回來,嘻嘻,你做事那么隱秘,我都還不知道你的真實身份呢……”
棋笑著,眸光卻頓時冷寒如冰。
“寧家的這些人我通通要見到血,一個都不能放過!至于船上的人,能殺則殺,殺不掉的……我可不要什么湮沒……一把火,燒成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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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這更給力了吧?來來來,親們給點表示唄!
(紫瑯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