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們聽說了嗎？”黃鸝招呼靜軒內(nèi)閑著繡花的丫鬟們，悄聲道。

    “什么？”鸚哥兒帶著春夏秋冬湊向故作神秘的黃鸝，連守著院落的史大娘都關(guān)了大門，好奇的上前探聽。

    屋外下著大雪，眾人圍坐于偏廳，春丫頭往取暖的火爐內(nèi)加了炭火，秋丫鬟沏茶端上臺面，黃鸝喝了口茶水方道：“昨天走的白夫人死了，你們知道嗎？”

    冬丫頭心有余悸的點頭道：“嗯。剛才日昳去灶下吃飯的時候，很多丫鬟都在講，據(jù)說是買菜婆子傳進來的消息。昨晚，看她走的那個樣子，就不是好兆頭，果然今天就出事了?！?br/>
    “可不是嘛！”史大娘可不是常有機會入偏廳閑話的，她挪了挪肥臀，摸著紅木圓桌臺，抿了口茶迎合道：“我聽梅園里的看門婆子說，姜姨太掉了好些淚，午膳都沒用，讓奴才去城外燒了紙錢。怎么說也是自己的姐姐，還死得那么冤屈，可夠傷心的。”

    夏丫頭一臉傷感的嘆息道：“哭一哭，燒兩張紙錢有什么用？想想那白夫人十三歲嫁去白家，操持了三十七年，她得到什么？臨老丈夫納小唱，兒子不親她，養(yǎng)女更是讓人不省心的。她死了，倒反而是解脫?！?br/>
    “要是我，我可不會便宜那豬狗不如的男人！”鸚哥兒拍著桌面，潑辣道：“反正都想死了，還怕什么？干脆殺了那對奸夫□再上吊，黃泉路上也有人陪！”

    “唉呦！我的姑奶奶。你可別瞎說??！”史大娘雙手合十，念了幾句佛，說著菩薩莫怪之類的虔誠話，眼帶責怪的看著鸚哥喝斥：“這些話豈是可以隨意說的？依我看，是那白夫人自己想不開，不過就是納個妾，當她什么事兒?。　?br/>
    “大娘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夏丫頭反駁道：“要是白夫人年輕幾歲，我想她也不會想著去死。她為白家辛苦了這些年，人老了，丈夫倒納起小妾，還要為了小唱休了她。而且還是在她親眷家，就半分面子不給，誰曉得回到家會如何待她？白夫人是心死了?！?br/>
    春丫鬟搖頭道：“我覺得白夫人心死不只是因為她相公，更多是為了兒子。昨兒你們也看到了，白夫人拖拉著不肯出府，可那白公子和他爹去了，白夫人只能跟著走。養(yǎng)兒防老，丈夫靠不住就得靠兒子，可她那兒子顯然站在他爹那邊，白夫人是兩頭無著，叫她如何不傷心不尋死？”

    “哼！生了那么個兒子，還不如當初溺死在凈桶里！”鸚哥翻白眼道。

    “哎呀，這可是造孽的話，怎么能講哦！”史大娘誦了幾聲阿彌陀佛，一邊看著幾個小丫頭掏心道：“你們說白勝齡狼心狗肺是不假，但那白夫人難道也沒一點錯嗎？”

    夏丫頭斜視著史大娘詫異道：“大娘，你怎么這么說?。堪追蛉说钠獠缓?，可她打點白家里里外外三十七年，連白勝齡也是她帶大的，又給他生了兒子留了后，這恩情難道還抵不過往日的小吵小鬧？”

    “你們也不小了，我就給你們說說?！笔反竽镆桓边^來人的模樣，教訓夏丫頭道：“別輕看這小吵小鬧，老婆子見了多少恩愛夫妻，成親的時候多樂和??？不過一兩年脾氣合不來，多吵了嘴傷了彼此的情分，納小的、休妻的、上勾欄不回家的……多著呢！男人哪個不愛溫柔，像白夫人這么吵吵嚷嚷的，哪里能留住男人？”

    小丫頭聽著史大娘的泄氣話，欲出口辯駁，卻挑不出什么碴兒。

    史大娘瞧著丫鬟們嘟嘴的小臉，笑道：“你們別不服氣。等你們成了親，就知道今日老婆子說的都是金玉良言。白夫人嫁給白勝齡也是孽，如若白勝齡是個有擔當?shù)模瑑扇艘娞斓某吃缭摲至?，人年輕倒也有條活路。可實在呢？那白勝齡是個沒用的，家里由白夫人支撐著，他離不開她，也沒有閑錢買妾，所以一直相安無事。但早就不是一條心了，要不能剛一拿到女兒的首飾就換了小唱嗎？”

    “不管這么說，還是白勝齡錯的多。難道他就一點不念舊情？”秋丫頭對史大娘的話有些不以為然。

    “小丫頭，要知道恩怨功過不相抵，禍福兇吉也從不相依。而且這施恩要看人，白勝齡這樣的，你對他再好，他也以為是自己該得的。有些錯不要怪在別人頭上，你怪別人的時候，自己已經(jīng)吃虧了?！?br/>
    “好個恩怨功過不相抵，禍福兇吉從不相依。史媽媽不愧是府里的老人了，看得明白。”紫薇同柳媽跨入偏廳，沖史大娘微微頷首，目光淡淡的掃過貼身丫鬟道：“你們還要多跟著史媽媽學學?！?br/>
    眾仆聞言紛紛起身給紫薇行禮，待她上了主位吩咐丫鬟不必拘束都坐下閑談，史大娘仍惶恐著不敢入座，口中道：“小姐折殺老婆子了！奴才只是個下人，哪里經(jīng)得住小姐的夸贊?！?br/>
    “既然史媽媽入了靜軒，就是我的人。紫薇自認賞罰分明，就憑媽媽這一番話，還是當?shù)闷疬@幾句夸的。”紫薇接過春丫頭送上的茶水，掀起杯蓋輕挑著茶葉垂目道。

    史大娘眼帶驚奇的看向紫薇道：“小姐果然有大家氣象，老婆子多謝小姐美言?！?br/>
    “嗯，你坐吧。”紫薇放下瓷杯，朝史大娘點首。

    史大娘趕忙又鞠了一躬，退回原位坐了半個椅，舉止間很是恭敬，不敢再像剛才那般肆意。

    鸚哥兒黃鸝，春秋四婢和紫薇混熟了，倒不怎么拘謹。雙雙看了一眼，由黃鸝打開話匣子，“小姐，那白夫人上吊死了，聽說嘴巴里含著東西，衙役取出來看才知道是一張休書?！?br/>
    “好啊！還以為他只是威脅白夫人，沒想到他還真敢寫?。∵@白勝齡真不是東西！難怪白夫人要去死。被休了，她今后就不是白家的人，一夕間丈夫、兒子、家，全沒了，她不上吊還能怎么辦？”鸚哥兒義憤填膺道地拍著紅木桌，拍完才想到小姐在跟前，急著起身告罪。

    “無妨?！弊限杯h(huán)顧各個皺著眉眼的小丫頭，揚起薄唇道：“怎么，都哭喪著臉？”

    秋丫頭咕噥著低聲道：“小姐，奴婢在想，那白夫人脾氣差，可對自己相公和兒子是一心好的。她被白勝齡休棄自盡，結(jié)果只得了一張破席子裹身，連白氏家墳也不能入，草草埋在濟南城外，碑名都沒有寫。而她相公卻納了小唱，帶著兒子養(yǎng)女，還有姜姨太給的銀子回鄉(xiāng)，哪有這么便宜的事？難道這世間沒有公道嗎？”

    鸚哥幾個小丫鬟聽了，不住地點頭。

    紫薇瞅著面前一張張氣紅的小臉，冷笑道：“世間有公道，那就是權(quán)勢。如果，白夫人娘家得力，今日不會是這個結(jié)局。要是沒有權(quán)，那就該長腦子。若是，白夫人把白勝齡牢牢掌控在指掌間，他敢納妾嗎？如若連腦子也不好使，那么只能求自己闊達。白夫人死了便宜誰？是仇人?！?br/>
    室內(nèi)寂靜，一時無語。

    良久，史大娘方打破靜寂道：“小姐不愧是小姐，話都說到了點子上?！?br/>
    紫薇笑了笑并沒有應話，一旁的鸚哥兒插嘴道：“可奴婢還是不甘心啊！看著白勝齡那么逍遙?！?br/>
    紫薇挑眉問：“你怎么知道，白勝齡今后的日子會過的逍遙？”

    “有他喜歡的小唱陪著，還有他兒子養(yǎng)女孝順，他會過得不好嗎？”

    “你覺得白勝齡是個會過日子的人嗎？我倒覺得白夫人的死，是上天要罰他。”紫薇哼笑道：“白夫人死了，就是對白勝齡最大的報復。你們下去多想想吧?！?br/>
    紫薇揮手謙退眾人，獨留柳媽詢問：“柳媽，這個史媽媽什么來歷？”

    “小姐放心，能入靜軒的奴才底子都干凈。我聽小姐的話，在府外養(yǎng)了幾個小乞丐，讓人一一查過。這史大娘是八年前老爺買進府的。當時雨荷小姐的事，老爺處置了一批奴才，又到臨鎮(zhèn)買了些丫鬟婆子，史大娘便是其中之一?！?br/>
    柳媽湊近紫薇低聲道：“史大娘曾是知府小姐的奶媽，之后那知府犯了事抄家，她就被發(fā)賣了?！?br/>
    “嗯?！弊限秉c頭道：“你給我盯著她，看看她平日做些什么。過一段時間沒有差錯，她倒是可用之人。雖沒有多大見識，倒頗通人情世故，接手你府外的事正合適?！?br/>
    “是，小姐。”柳媽欣慰的看著從小抱大的孩子運籌帷幄，怎知曉她們商議之時，不遠處的趙姨太正揪著夏老爺?shù)男牟?，計算紫薇?br/>
    “老爺，你說那白夫人死得多慘??？”趙姨太揉著夏老爺?shù)募绨?，嘆息道：“好好的一個人，轉(zhuǎn)眼就沒了，姜妹妹在屋里哭得正傷心呢！”

    “行了，不要提這些事?！卑偌胰穗m然走了，但事后夏老爺也從夏元方口中得知了事情始末，光聽白勝齡沖著夏府的幾句咒罵，他就恨不得當初把人趕到柴房去，不理這門親。

    趙姨太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輕撫夏老爺劇烈起伏的胸膛，安慰道：“老爺何必跟不識抬舉的人計較?！?br/>
    可不是嗎？一個小妾的娘家人，又不是什么正經(jīng)親眷，來主人家做客，好吃好待的，居然還鬧事污蔑，真是不識好歹！夏老爺恨意難消，連帶遷怒姜姨太，即便聽說她哭得悲痛也未曾去看過她一眼。反倒讓一直嘲諷白家的趙姨太伺候，開解心情。

    趙姨太投其所愿，說著打壓白家人的話，細觀夏老爺臉上的神色，看他的眉峰稍稍舒展轉(zhuǎn)過話頭道：“老爺啊，叫我說白勝齡這樣不醒事的，才會教出白吟霜這樣的女兒。明明和白豐城定了親，還來勾引胡公子，小小年紀就這樣，大了還了得？都怪做長輩的沒有好好教啊！”

    “有道是女兒貼心，老爺你看這白吟霜自己貪下財物，偷偷交給白勝齡，讓他有錢贖小唱，鬧得家宅不寧害死養(yǎng)母。這真是天大的罪孽??！”趙姨太不等夏老爺發(fā)話，快言快語道：“我們蘭兒也是個傻的，底下人拾到釵環(huán)首飾，沒有細看就叫人到處找那失主，結(jié)果被白吟霜貪了去。誰想，幾個轉(zhuǎn)手害了條人命，我是越想越玄乎，蘭心做事也太沒有寸度，實在該找人好好教教她?？蓜e讓她學了那個白吟霜。”

    夏元方對紫薇的首飾失落一事，早已詳細的稟告夏老爺。夏老爺很清楚自己這個大外孫女有多瞧不起紫薇，也明白蘭心是故意把首飾送給白吟霜的。可是，外孫女畢竟是外孫女，夏家的家風被雨荷敗壞，他不想再起波折，為此只能任由趙姨太為蘭心圓謊。

    不過趙姨太提出好好教導蘭心，夏老爺心里倒也有點意動。蘭心如今十歲，舉止作態(tài)都像極了他的不孝女，而那脾性更是奸猾刁鉆。夏老爺擔心外孫女長大后，成了第二個夏雨荷還不打緊，怕只怕她的刻薄會給夏府帶來滔天之禍。“你有什么打算？”打定主意，夏老爺眼角瞥向趙姨太詢問。

    “老爺這是答應了？”趙姨太欣喜道：“我想找這濟南城里最嚴厲的嬤嬤，好好磨磨蘭心的性子，否則這孩子早晚要吃虧?！?br/>
    “也好?！毕睦蠣旤c頭提醒，“人要好好挑，別找那些會碎嘴的?！?br/>
    趙姨太了解夏老爺?shù)男念^刺，立即答應道：“老爺放心，我一定挑個嘴嚴的?！闭f罷仿佛想到什么似的，補充道：“老爺，蘭心這年紀的孩子難免心里浮躁，一個人哪里坐得??？我想著紫薇今年八歲，也是時候請嬤嬤教導了，不如讓她們兩人一起學著，也好有個伴不是？”

    “這……”夏老爺有些猶豫，蘭心和紫薇關(guān)系不好，萬一在嬤嬤面前爭吵，由嬤嬤的嘴透露出去，夏府可就又一次站在風口上?。?br/>
    趙姨太瞧著老爺子的臉色，知道他不放心蘭心，怕她在外人前譏諷紫薇，壞了夏府的臉面?；琶Φ溃骸袄蠣敺判模易屘m心只準聽著，不準說話。要是她還敢說些糊涂話，我一定求大奶奶請家法，好好整治這個不孝的外孫女?！壁w姨太厲聲說了兩句，轉(zhuǎn)而柔語勸解，“老爺，蘭兒現(xiàn)在還小，讓她多和紫薇相處，感情或許就好了。老爺膝下只有這兩個外孫女，今后夏家還要她們互相扶持。這會兒讓她們一起在嬤嬤底下受教，同吃苦方好生出些姐妹之情?！?br/>
    話說到這份上，夏老爺如何不應？再者，夏老爺也有自己的考量。紫薇是他看好的掌家人，年后就要讓她見見親眷，自是要請嬤嬤教些禮數(shù)。趙姨太的點子提的正是時候，夏老爺默默頷首叮囑了幾句。

    趙姨太見夏老爺答應，吊著的心總算放了回去，臉上掛著達成所愿的歡笑。趙姨太得了意，滿嘴皆是奉承話，把夏老爺心田的憂悶驅(qū)散了不少。趁著夏老爺高興，趙姨太喂老爺子吃了點心才回芝院。前腳剛踏進門，后腳便聽得夏霜芝大聲追問：“怎么樣，成了嗎？”

    “看你，毛毛躁躁的！”趙姨太心情好，口上訓斥了一句，為女兒解惑道：“老爺同意了?！?br/>
    “這下可好了，我看那個賤人還有什么心思計算蘭兒。”夏霜芝好似看到了紫薇被嬤嬤奴役的樣子，拍著蘭心的胳膊快意的大笑道：“恐怕那小畜生都不曉得什么是教養(yǎng)嬤嬤，那可是能把好好的女孩磨死的人物。讓嬤嬤好好敲打小畜生一番，叫她以后做事都縮頭縮腳，爹也就不會再看上她了?！?br/>
    趙姨太瞇著眼，收斂了笑意浮起兇惡的嘴臉，“紫薇現(xiàn)在看著靈動機敏，難怪老爺子喜歡?？墒侵灰趮邒叩紫伦咭怀?，一年半載下來，就成了應聲蟲。我倒要看看老爺還會不會用她，一個軟弱呆板的女人掌家，豈不是把夏府往死路上逼嗎？”

    夏霜芝倒了杯茶，殷勤的端與趙姨太，恭維道：“還是姨娘想得周到，不僅可以讓嬤嬤名正言順的折磨小賤人，如果她不曉事違逆嬤嬤，那她就等著濟南城人人都知道，夏雨荷的私生女是個無鹽、蠢笨、不學好、又～淫～蕩的女人吧。看爹還會不會用她?！?br/>
    說著說著霜芝看向女兒，得意道：“而我們蘭兒就讓那私生女襯托的高貴、大方、動人、又知書達理，到時候還怕沒有人做上門女婿？”

    趙姨太橫了霜芝一眼，罵道：“說什么傻話，女兒家的名聲這是可以亂說的？不要忘了，紫薇也是夏家的人，你把她的名聲敗了，只能連累蘭兒！”

    “姨娘，你這是什么意思？難道嬤嬤就不能說那小賤人一句壞話？”

    趙姨太勸說道：“這損人還得看說什么。無鹽、呆傻可以講，不學好，～淫～蕩這些可是要帶累你女兒的。說她不學好，別人難免想到她娘是誰，進而回憶那些丑事害夏家沒臉。你出門臉上就有光了？～淫～蕩，那紫薇才八歲就～淫～蕩了，那蘭兒小小年紀和她一起，不也成了～蕩～婦了！”

    趙姨太指著夏霜芝娘倆道：“你們給我記清楚了，做事不能光看自己的利，也要料到別人的手段。好比蘭兒這次做的事，明面上沒什么，可還不是給紫薇抓住了把柄？要不是白勝齡的娘子姜氏死了，夏府底下的人都議論著她的事，你們自己想想會有多少人笑話蘭兒？”

    夏蘭心臉色一沉，心急道：“外婆，那怎么辦啊？”

    “事都出了，除了遮掩一下，還能怎么辦？”

    “可是……外婆，我不想底下的人那么看我。說我偷了那賤人的釵環(huán)，還陷害白吟霜。我，我……”

    趙姨太見蘭心額上都冒出冷汗，心疼的輕責道：“行了，你以往都沒有做錯事，光只這一件，被人說幾天也就過去了。你可千萬不要去教訓那些說嘴的，這時候你越是攔著，反而助長風聲。還有，以后做什么都告訴我和你娘，不許擅自行動。”

    “是?！毕奶m心不服氣的應了一聲，臉色仍是倔強的很。趙姨太瞧著使小性子的外孫女，輕嘆了口氣叮嚀：“這回我請的嬤嬤是濟南城里出名的狠辣，她讓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被打被罵也由著她。當然，我會先去打點一下，讓她對你寬松一些?！?br/>
    “姨娘，把蘭兒交給這樣的嬤嬤豈不是要吃苦？”夏霜芝擔心女兒受不了嬤嬤的嚴厲，求情道：“要不，就讓那小賤人一個人學好了?！?br/>
    “你傻了？這件事上蘭兒才為主，那紫薇不過是偏帶的。若是蘭兒不去，能輪到我挑嬤嬤嗎？”趙姨太嘴里罵著霜芝，低頭看向蘭兒安慰道：“你放心，那嬤嬤極是討厭名聲不好的女孩。你和紫薇在一起，她會多敲打紫薇，但你也不能松懈，讓嬤嬤看不過眼罰你?！?br/>
    “外婆放心，蘭心一定盡力?！?br/>
    “還有，你不要和嬤嬤多嘴，更不要說我和你娘的名字。紫薇那丫頭聰明的很，我怕她看出端倪。你不喜歡紫薇，就不要理睬她，不許你在嬤嬤面前罵她，損了自己的閨名?！壁w姨太沉默片刻，有道：“只要你見了嬤嬤，就多做少說，那些個老嬤嬤就喜歡這樣的女孩?！?br/>
    蘭心點頭答應，霜芝提問道：“姨娘，你究竟請的誰?。俊?br/>
    “就是那下手不留情的雙嬤嬤。”

    夏霜芝蠕動嘴角，搖著紅唇道：“雙嬤嬤是個厲害的，可她的嘴也嚴??！她會告訴別人那小賤人的不是嗎？”

    “雙嬤嬤平日嘴嚴，但只要她喝了酒，那張嘴可比媒婆還會說道！”趙姨太溜這眼珠，笑道：“我們就等著看戲吧?！?br/>
    霜芝母女聞言露出好事得逞的微笑，陰陰的使人莫名膽顫。

    三日后午時，雙嬤嬤被安排到菊芳齋，夏老爺命人知會紫薇、蘭心拜見嬤嬤，并吩咐各方女眷皆不得探視，連貼身丫鬟都不能入內(nèi)。擺明了要嬤嬤狠狠教導外孫女一番。

    紫薇打發(fā)了通報之人，換了件素凈簡單的服飾，解下逢迎夏家氏戴上的釵環(huán)，命鸚哥黃鸝送自己去菊芳齋。柳媽不放心道：“小姐，那雙嬤嬤……”

    紫薇疾步而去，嘴上淡淡的回應，“柳媽，你放心。我紫薇豈是吃虧的主？”

    柳媽目送紫薇離去，看著她鎮(zhèn)定的神色，記起昨夜說與紫薇聽的情報，里頭有雙嬤嬤的脾性喜好，想必已經(jīng)有應對之策。柳媽方定了定心，往灶下去做些膳食，晚間為小姐添菜。

    紫薇出了靜軒放慢腳步，不過稍息，如她所料夏蘭心也出現(xiàn)在去菊芳齋的小道上。紫薇回頭望了蘭心一眼，忘了看清前路，一頭撞上花枝招展的梅樹，疼的她咬牙揉了好一會兒額頭，才在丫鬟的攙扶下而去。

    夏蘭心冷笑著欣賞著紫薇的痛楚，等人離開方起步，走近紫薇受傷處摸了摸枝椏延伸入小道的梅枝，臉帶喜色的低頭想贊嘆這梅樹種的好，沒想腳尖前竟躺著一枚墨綠的玉佩。不會又是那賤人掉的吧？是任它丟在這兒，還是拾了再做打算？

    夏蘭心剛這么想，前頭轉(zhuǎn)角傳來紫薇急促的嗓音，“鸚哥、黃鸝，快扶我回去找找，那可是我娘送我的玉佩?！?br/>
    “原來是她那賤人娘給的。哼！你要，我偏不給！”夏蘭心暗中嘀咕，彎腰拾起玉佩，沖貼身丫鬟使了個眼色，立刻往回走避開找失物的紫薇。

    紫薇冷嘲的凝視著夏蘭心的背影，吩咐道：“你們兩個追著夏蘭心，不要太靠近，也不要離得太遠，裝出找東西的樣子。過了一盞茶時，去問問她有沒有看到一方墨綠的玉佩。不管她說什么，你們回去靜軒?！?br/>
    “是，小姐。”黃鸝、鸚哥兒領(lǐng)命而去。雖不知道紫薇打什么主意，但這些日子紫薇的所作所為在她們心里打下了烙印，慢慢生出了信服之心。

    菊芳齋位于夏府后院左側(cè)，是親友女眷來訪時落座的偏廳。此時，門口立著兩個守門婆子，待紫薇入內(nèi)又關(guān)上門扉。紫薇獨自進園走入廳堂，只見一個滿面橫肉的老婆子坐于正中，眼光鋒利的打量著自己。

    紫薇也不說話，走近雙嬤嬤福了一禮，口中道：“小女拜見雙嬤嬤?！弊限倍琢松傧⒆鲎懔斯Ь吹膽虼a，才起身倒茶為雙嬤嬤敬上。

    雙嬤嬤老辣的眸子不停的在紫薇身上打轉(zhuǎn)，看著她進門、行禮、敬茶，那規(guī)矩上都沒有一絲差錯。而且舉止貴氣，行路身姿筆直，沒有小女子的扭捏。說話的聲音也不高不低，沒有女兒的嬌氣?！班?。倒曉得不透露閨名，不錯。女孩的名字不能隨意告訴人，就算是教養(yǎng)嬤嬤，只要不是府里的，也不能說。”雙嬤嬤點頭接過茶水。心道，趙姨太教養(yǎng)的不錯。從未想夏雨荷能生出這般大氣的女兒。

    紫薇站于雙嬤嬤身前，淡淡笑道：“聽外婆說，雙嬤嬤是濟南城里最好的教養(yǎng)嬤嬤，小女有幸受教于嬤嬤，請嬤嬤一定嚴厲教導，讓我今后也能在親戚里抬頭?！?br/>
    聽說趙姨太的女兒被夏雨荷拖累，讓丈夫休回娘家，連女兒都不要了。想來，這小姑娘心里積了怨氣，想通過自己的教養(yǎng)，使她在親眷面前好抬頭。雖然身世可憐，倒也是個肯上進的。“嗯。”雙嬤嬤點著下巴應了。

    紫薇掏出衣袖中的布袋，雙手捧著奉給雙嬤嬤?！斑@是小女的一點心意，請雙嬤嬤收下。”

    雙嬤嬤皺眉解開布袋，里面躺著一塊晶瑩的玉佩，她看向紫薇不解道：“你這是做什么？你們夏府請我來，也是有封銀的?！?br/>
    “俗話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雙嬤嬤今日成了我的教養(yǎng)嬤嬤，是我的女師傅。我沒有銀錢，只能送塊玉佩孝敬老師，還請嬤嬤不要嫌棄?！?br/>
    “嗯。你倒是個知禮數(shù)的，那我就收下了?！彪p嬤嬤把布袋送入衣袖中，她面上不顯，心底不自覺地笑了。她是個眼睛狠辣的，知道手中玉佩的成色，如拿去典當起碼要五百兩的價。何況，得了意外之財自然開懷。

    雙嬤嬤拿人手短，沖著紫薇臉色緩了不少，提了幾個不痛不癢的問題，紫薇也一一回了。正是這當口，夏蘭心姍姍來遲，扭著小蠻腰手里甩著帕子跨入客廳，三搖一擺的來到雙嬤嬤跟前，柔聲嬌喘道：“我來晚了，請嬤嬤見諒。蘭……”

    “不用見禮了，我可受不起你的禮?！彪p嬤嬤狠狠瞪視著夏蘭心，她最恨的就是這等狐媚子。想那夏雨荷未婚先孕，難怪生出這樣沒有骨頭的女兒！雙嬤嬤心底罵著，嘴上招呼道：“你們都站直了，大家閨秀就要有大家閨秀的氣質(zhì)。你們一起去門邊走到我跟前來。”

    這雙嬤嬤怎么回事？外婆不是說打點過了，為什么對我這么不客氣？夏蘭心咬著唇，瞪了雙嬤嬤兩眼，嘴里不知咕噥著什么。然這些小動作，如何瞞得過經(jīng)驗豐富的老嬤嬤？蘭心剛走一步，雙嬤嬤手里的竹鞭就狠狠抽上她的屁股，嘴里罵道：“大家小姐哪有人扭著屁股走的？你以為是那些下賤地方的小娘嗎？”

    “你……”蘭心從未被這么羞辱過，心里委屈極了。方欲說什么，又記起趙姨太說的讓她不要說話，跟著嬤嬤好好學，只得咽下氣話。抬頭看著身前的紫薇不緊不慢的走著，更沒有被嬤嬤教訓，心里一口氣不服，便縮了縮臀部接著走。

    不過兩三個來回，夏蘭心就被抽了幾十鞭子。她忍無可忍的訴苦，指責嬤嬤不公。雙嬤嬤眼帶嘲諷的俯視著蘭心，不發(fā)一言，竹鞭狠命的往她身上抽。打得蘭心拼命討?zhàn)垼p嬤嬤才停下鞭子，讓蘭心照著自己的話從頭來過。

    三個時辰之后，夏蘭心被打得遍體鱗傷。那竹鞭打出的傷口，仿佛蛇咬一般的陣陣抽痛。她喊疼嗓子都喊啞了，也沒見雙嬤嬤下手輕上一分。到雙嬤嬤離府之時，蘭心已經(jīng)跪坐于地，連站都站不直了。

    紫薇施了禮，扶著夏蘭心告退。蘭心哪里愿意讓紫薇扶著，可是她渾身疼得發(fā)顫，只能由得紫薇擺布。紫薇故意挑著遠路把蘭心送回芝院，果然，趙姨太母女去送雙嬤嬤出府。紫薇趕忙跑回靜軒，招過柳媽叮囑了幾句。

    柳媽聽了紫薇的吩咐出了二門，看見雙嬤嬤站于門邊，趙姨太夏霜芝一左一右站于夏老爺身后送客。柳媽低著頭，快步?jīng)_向雙嬤嬤撞了她一個顛倒，隨后趕忙拉著嬤嬤爬起來，口中說著對不住。

    夏老爺瞅著柳媽聳起眉峰道：“做什么事那么急，撞著貴客?！?br/>
    “老爺，小姐受了點傷，我急著給她買傷藥?！绷鴭尳忉尩馈?br/>
    什么，紫薇受傷了？夏老爺心頭一急，忙問：“怎么受的傷？”

    柳媽看了雙嬤嬤一眼，也不作聲。

    在場眾人都看出了一點端倪，有人欣喜也有人唉嘆。雙嬤嬤不顧身上的疼痛，掏出袖口中的布袋，拿出其中的玉佩細細看了看，怕摔丟了五百兩銀子。

    柳媽仿若不經(jīng)意間看到雙嬤嬤掌心的玉佩，卻突然沖上前一把奪過玉佩，喝問：“這是我們小姐的玉佩，怎么在你手里？”

    眾人聞言呆滯，還是雙嬤嬤首先回神，罵道：“當然是你們小姐給我的，難道還是我偷的不成？”

    “怎么可能是我們小姐給的？”柳媽冷眉辯駁：“我們小姐給你旁的，也不會給你這塊玉佩。這是我們小姐娘親送她的生辰禮，是她的貼身之物，怎么可能送你？”

    “笑話！”雙嬤嬤雙手插腰道：“好啊，你不信就把你們小姐叫出來對質(zhì)啊！”

    “我們小姐受了傷，不能走動?！绷鴭尷浜叩溃骸斑@其中還有雙嬤嬤的功勞?！?br/>
    “哼！我看她是怕了才不敢出來吧！”她轉(zhuǎn)眼瞧見夏霜芝，雙目放光道：“既然這樣，就讓你們小姐的娘來問問。夏霜芝，這可是你女兒親手送給我的，怎么到這奴才嘴里變成了我偷拿的？”

    “什么玉佩??？”夏霜芝命柳媽把玉佩交出來。

    柳媽并不接令，把玉佩轉(zhuǎn)手給了夏老爺。夏老爺細細看了看，果然是紫薇之物，玉佩上刻著兩朵栩栩如生的紫薇花。夏老爺胸中疑惑，又不愿得罪雙嬤嬤，只能賠笑著問：“嬤嬤，這是誰你給的？”

    “還有誰？不就是趙姨太的外孫女，夏霜芝的女兒嗎！”雙嬤嬤沒好氣道。

    “可這明明是紫薇之物！”夏老爺轉(zhuǎn)朝趙姨太母女厲聲喝道。

    什么意思？蘭兒又把紫薇的東西送人了？不可能啊，明明告誡過她的。趙姨太不相信自己的外孫女如此蠢笨，招過一旁伺候的婢女想偷偷詢問，但夏老爺、雙嬤嬤皆在眼前，哪里肯依？只得故作冷靜道：“今兒午后，你送小姐去菊芳齋，是不是撿到過什么？”

    婢女點頭道：“是的?！?br/>
    趙姨太聽了回言，眼前一黑好似天蹋了一般?？稍谙睦蠣?shù)谋茊栂拢九砸晃逡皇A報了蘭心意外撿到玉佩，并如何隱藏的經(jīng)過。

    “不會的，蘭心不會這么做的。”夏霜芝心虛的叫喊著，但對雙嬤嬤提議要進去對質(zhì)的舉動，狠命的阻攔。只讓丫鬟找蘭心出來說話。不想，丫鬟去了又來，仍是獨自一人，膽顫的回稟道：“小姐關(guān)著房門不出來，說就是死也不想見嬤嬤?！?br/>
    夏老爺本也不信蘭心有這樣的歹心，可她前幾日不是就拿了紫薇的首飾，去送給白吟霜做人情嗎？今日出這種事，也不意外。只是夏老爺不懂，蘭心不喜歡紫薇也罷了，可為什么要做到這種地步？連累整個夏府丟人現(xiàn)眼。

    柳媽沖雙嬤嬤瞪眼道：“我們小姐今天就是為了找這枚玉佩才遲到的，沒想到玉佩就在嬤嬤懷里！要是我們小姐早些知道，也不會受傷了?！?br/>
    雙嬤嬤羞的老臉通紅，想起對蘭心打罵絲毫不曾留手，又記起紫薇能說會道的嘴臉，心里一陣憤怒。這小姑娘敢拿她做筏子銷贓，來打壓看不慣的私生女，而自己被當作猴耍，雙嬤嬤怎能不惱？

    想來夏霜芝方才阻止自己進內(nèi)院與她女兒對質(zhì)，是知道她女兒的脾性的。可自己明明是趙姨太請來的，卻讓她外孫女這么對自己，想來平日嘴里也是不尊重她的?？勺约簠s照著她們的意思，狠狠折辱了夏雨荷的女兒。哪曾想到紫薇設(shè)局，害她把人認顛倒了。

    雙嬤嬤兩眼赤紅，指著趙姨太母女道：“你們請我來究竟是什么意思？捉弄我這個老婆子？”

    趙姨太、夏霜芝想反駁，卻不知說什么好。夏老爺更是氣得哆嗦，想用錢了了這件丑事，不料雙嬤嬤雙臂一擺扭身就走。夏老爺哪里攔得??？

    雙嬤嬤氣急，到姐妹處訴苦喝了個酩酊。第二天，整個濟南城都知道，夏府的小妾趙姨太有個被休回娘家的女兒，而這個女兒更生了個會偷東西的外孫女。也許雙嬤嬤對自己打罵蘭心感到愧疚，酒醉時也沒有提及夏府的私生女。

    趙姨太母女聽著風言風語，苦只能往肚子里咽。夏老爺想教訓蘭心，卻看到外孫女昏迷在床上，拉開衣服白嫩的肌膚上一片青紫，眾人只能暗悔不該找來雙嬤嬤。直到半月之后，蘭心病愈。趙姨太方知曉自家被陰了，但此時哪里還由得蘭心辯駁的份？趙姨太悔啊，偷雞不成蝕把米，把寶貝外孫女的名聲生生毀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