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落遷徙對這個世界的居民來說并不是什么新鮮事,他們已經(jīng)完全適應(yīng)了這種生活,成為了游牧民。由于中小型部落養(yǎng)殖物只有雞,所以他們姑且只能算是游民,五百人以上的大型部落才有資格和能力飼養(yǎng)牛羊,成為牧人。
李本和周浩渺按照契約的規(guī)定,要為部落服務(wù)至少半年。這一次的部落遷移,他們兩個便成為了開路先鋒。
“真正使喚起來可是毫不客氣哦,一上來就給最危險的工作,莫不是要把這一年的成本在半年內(nèi)都收回去?”
李本沒理會周浩渺的廢話,仔細觀察著周圍,新鮮事物總能讓他全神貫注。
這是一片歷經(jīng)千年的遺跡,是大破滅之后的人們試圖重新建立秩序的妥協(xié)性產(chǎn)物——湮滅之城。
為什么說是妥協(xié)性產(chǎn)物?
這一點從其與之前見過的宏偉高科技城市遺跡的兩種截然不同的風(fēng)貌上可見一斑。
這個地方充斥的不是各種金屬復(fù)合材料,而是巨人般的蒼白骸骨和早已干涸枯敗的黑色血肉、皮膚脂肪。
城市以血與骨交織建立。
他們從過去的歷史記載中得知,曾今數(shù)百億的人口銳減至不足五十億后,大多數(shù)人類意識到,過去的科技再也無法拯救自己,于是在向混沌尋求幫助的過程中,發(fā)展出許多不同的分支。
共生者就是其中之一。與現(xiàn)在的混沌獵人需要各種選拔、訓(xùn)練、祭祀、儀式等繁復(fù)苛刻的培養(yǎng)過程不同,所謂共生者,是任何人都能獲得混沌力量的存在。
人們找到了一種受混沌力量影響而產(chǎn)生的寄生生命體——恥辱蟲,培養(yǎng)這種生命體,讓其寄宿在自己身上,這就是唯一的條件。
而代價就是——放棄為人。
受到寄生的人類在外觀上將會變得無比奇特,甚至說是恐怖。
其特點一是失去皮膚和毛發(fā),將自身的脂肪和肌肉纖維暴露在外。
二是口鼻眼耳異化,整個面部被一層透明而堅韌的粘膜包覆,里面會充滿一種類似羊水的無色液體,再也不需要呼吸,眼球失去瞳孔,完全變白,但似乎還有視力。
三是外骨骼生長,身體內(nèi)的部分骨骼長出體外,成為盔甲或刀刃。
四是失去性別。
完成這些異變之后,很難再說這種生物是人類了。
唯一相同的地方是靈魂,作為人的意識和意志都會得到保留,這點與現(xiàn)在的混沌獵人一般無二。
付出代價的共生者們得到的力量非常強大,在個體智慧上也均有不同程度的提升。這樣的存在完全有能力在混沌生物橫行的世界中存活下去,于是越來越多不甘死亡的人成為了共生者,他們聚集在一起,走上一條完全不同的發(fā)展道路,建立了一個個城市,這些城市被稱為湮滅之城。
一開始,湮滅之城歡迎正常人類的到來,會為他們提供庇護,因為不少共生者是為了保護家人才放棄了人類的身體。那段時間,共生者們受到人類的愛戴和尊敬,成為共生者,被視為榮耀。
然而好景不長,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怪物一樣的共生者,也不是所有帶著人類意識的共生者都有足夠堅韌的心靈去每日面對自己的丑陋與恐怖。寄生生命體的“恥辱蟲”之名也是自那時某些人的言語蔑稱中而來。
災(zāi)禍開始于一個決定——共生克隆人的使用。
利用克隆手段,使克隆人嬰兒一開始就被寄生,作為被奴役的工具而成長、使用。制作“基因崩解藥劑”,埋入克隆體的頸部脊髓,出現(xiàn)反抗等異常情況就會立刻引爆,使其在藥劑作用下分解為各類構(gòu)成生命的基礎(chǔ)有機物。
于是共生者的地位直線下降,成為人人唾棄的存在,他們再也不被看作人,而他們也從沒認(rèn)為自己是人。
傲慢成了人類毀滅的根源。
共生者比人類強大、比人類聰明,人類依靠共生者的庇護才能存活,可卻奴役著共生者。
這是不符合秩序規(guī)則的混沌現(xiàn)象。
第一個反抗的共生者很快出現(xiàn),人們炸碎了他的脊柱,藥劑滲透了他每個細胞內(nèi)的基因。初時,正如人們所預(yù)想的那樣,共生者的血肉開始像蠟燭一樣溶化,骨骼變得比干燥的碎土還要脆弱,在痛苦、憤怒的嘶吼中,最終裂解為一灘令人作嘔的粘液。
人們唾棄他,往粘液上吐口水、撒尿,活像見了腐肉的蒼蠅,繞著無意識的戰(zhàn)士尸體得意洋洋地嗡嗡叫,自以為偉大。
令這些人沒想到的是,共生者強大的關(guān)鍵——恥辱蟲并沒有死去。在一群人驚愕、懷疑、慌亂的視線中,那灘粘液快速地重新聚攏,使共生者重生。
這一次,沒人能擋住他。
覺醒的共生者們,沒有殺光人類,而是將人類作為他們發(fā)展的墊腳石、實驗室的小白鼠,刻意圈養(yǎng)他們。有時為了娛樂,還會抽取一些人類為他們植入恥辱蟲,將他們投入競技場互相廝殺。這樣的人被稱為恥辱者,在完成取悅共生者的任務(wù)后,就被扔進高溫熔爐中燒死,由于強大的生命力,死前的慘叫也會成為共生者的另一道精神小菜。
自此,人類與共生者、與湮滅之城,徹底分道揚鑣,成為死敵。
當(dāng)然,眼下共生者們已經(jīng)毀滅了。毀滅的具體原因不清楚,根據(jù)一些人的調(diào)查,推測是某種實驗事故導(dǎo)致的。
“這個地方的混沌侵蝕度比較高,從這邊借道會有一些風(fēng)險。”李本根據(jù)自己的感知判斷道。
“也就那樣吧,還沒有弗拉明巢穴那附近來得有壓迫力,從這快速通過應(yīng)該沒什么問題,這種路又不是頭一次走。繞路的話也不清楚會碰上什么樣的情況。”周浩渺說。
土地被黑色物質(zhì)覆蓋,他們就像是站在動物尸體上一樣,腳下觸感反饋,干硬中又帶有一絲絲微弱的彈性。
李本情不自禁去觸碰那些巨型白骨,敲敲打打,發(fā)現(xiàn)其堅實程度遠超正常動物,可能比自己的劍還要強韌。他又從地上撿起一小塊碎骨,根據(jù)其重量和體積判斷密度,粗略的計算結(jié)果竟然超過30克每立方厘米,這已經(jīng)大大超越了他已知密度最大的金屬鋨。
根據(jù)自己了解到的,眼前的這座湮滅之城其實不過是主城的外支小鎮(zhèn),那些由骨頭和血肉建成的房屋最高大的也就百來米,單論氣勢肯定不如曾經(jīng)的科技城。不過這詭異的氣氛卻是頭一次感受。
“這不像是一座城市,我們更像來到了某個巨大生物的體內(nèi),走在他的血管里,這種感覺很不好?!崩畋菊f。
“你這么一說讓我也覺得很不舒服,但是到目前為止,沒有見到什么奇怪的東西,怎么辦?就這么回去嗎?”周浩渺說。
“進去看看吧?!?br/>
“不是吧?你要進那些房子里?不是房子,是進那些大肉塊里?我們借道又不用走那邊,只要在外頭過就行了。干嘛?你是科學(xué)家嗎?”
“你難道就不好奇?”
“好奇歸好奇,主要是沒有這個必要,在外面就這么瘆的慌,里面只怕更讓人惡心?!?br/>
“那你先回去報告情況吧,我一個人去看看,你們過來的時候,我差不多也出來了?!?br/>
“你要是碰上危險怎么辦?”
“那就是安德烈的事情了。”
“那好吧,你加油,我先撤了?!?br/>
熟悉李本個性與能力的小周干脆地回去報告情況,只留他一人向這座遺跡發(fā)出疑問。
這里說是血肉與骨骼交織筑城,其實也還有金屬存在,不過大多被豐厚的肌肉纖維包裹,故而看不出罷了。李本就是通過一個殘破的金屬門進入了城市內(nèi)部。
當(dāng)周浩渺和部落的隊伍到來時,如他先前所說的,自己已經(jīng)在路上等著了。
但是帶隊的人卻不敢靠近他,因為他身邊多了一個生物,那個在歷史記載中本該消逝的共生者。
“該死,這是什么情況?”杰弗里問周浩渺。
“我也不知道啊,我過去看看吧?”
“別輕舉妄動!”
“沒關(guān)系,讓他去?!北驹摯陉犖橹醒氲南戎叩搅岁犖榍邦^說。
作為一個部落撥開迷霧,指導(dǎo)人們前進生路的先知,安德烈無疑就是部落的首領(lǐng),他的話就是最高的指令。
共生者坐在地上,雙膝抱著蜷起的雙腿,將頭深深埋入其中,似乎不敢面對這個世界。
李本是將他從湮滅之城中拖出來的,他算不上特別重,顯然他身體的骨骼密度與李本之前掂量的那塊是不同的。
周浩渺走到李本身前五米開外,大聲問他:“李本,你別亂搞啊!那個東西,他還活著嗎?”
李本回答說:“活的,不過瘋了。”
“危險嗎?”
“不清楚。他說的通用語很亂,我聽不懂?!?br/>
周浩渺拔出銀劍,戒備地靠近李本,做好隨時遁入異空間的準(zhǔn)備。
“兄弟,你到底想干嘛?你從哪找到他的?”
“一個卵...或者說是一個很像人類子宮的生物裝置中找到的,那里有很多器官粘液...”
周浩渺打斷他說:“OK!明白!了解!不用那么詳細。我就問你把他帶出來干嘛?別告訴我你想把這玩意兒留在部落里。”
李本沉默了。
“我靠,你在想什么啊?誰敢讓他進來啊?”
“你?!崩畋径⒅?。
“別開玩笑,說正經(jīng)的!”
“雖然聽不懂他說話的全部意思,不過我還能聽懂幾句碎片——‘前往另一個世界、空間超越?!?br/>
周浩渺凝眉問:“什么意思?”
“回家?!憋@然李本這里指的是回到原本的世界。
“嘶....你想說這家伙身上有回去的辦法?”
“起碼有線索,你不想回去嗎?”
“當(dāng)然想,不過我基本沒報什么希望了。話說回來,你憑什么認(rèn)為我能把他留在部落?還有,你去里面到底看到什么了?”
“里面大部分通道都堵死了,我沒能走多深,很多景象跟外面看到的沒區(qū)別,只是多了些類似電子儀器的東西?!崩畋竞雎运懊娴哪莻€問題。
周浩渺沒多問,走到共生者旁邊觀察他。
一如典籍所記載,他的外觀是骨骼、紅色肌肉、白色脂肪組成,手腳關(guān)節(jié)的分布倒是跟人類無異。現(xiàn)在這家伙正發(fā)出一些古怪的音節(jié),很小聲,并且斷斷續(xù)續(xù),從他目前的姿態(tài)來看,似乎除了讓人看得難受外,也沒什么威脅。
“我覺得他不是共生者?!崩畋菊f。
“那還能是什...哦,你猜他是恥辱者?有什么根據(jù)嗎?”
“他的體重,如果是自幼就與恥辱蟲共生成長,其骨骼密度應(yīng)該會很高,體重也會增加,就算比不上這些構(gòu)造建筑用的,也不會差很多,可這位卻只比一般人重不了多少?!?br/>
共生者完成寄生變化后是需要時間成長的,眼前這一位是成人姿態(tài),骨骼密度又不大,就說明他是原本正常的成年人類寄生變成的,用類似冬眠倉的東西活到了現(xiàn)在,才導(dǎo)致骨骼沒有變化。
周浩渺思考了下說:“我回去說說看吧,當(dāng)然,他身上有回家線索的事情我們都要保密?!?br/>
他回身向部落的隊伍走去,對杰弗里等人說明那家伙暫時沒有威脅以及李本的精神尚屬正常這兩點后,拉著先知躲到一旁說起了悄悄話。
最終結(jié)果就是,在杰弗里的強烈不滿下,不知名的共生者被帶進了部落,被安排去看守他的是獨臂的布萊恩和胡克斯。
“所以,關(guān)于這個共生者,你有什么計劃嗎?”隊伍遠離湮滅之城后,周浩渺問李本。
他答道:“他的理智十不存一,要想獲得更多信息,必須去調(diào)配能讓他清醒的魔藥,實在不行,就去直接審問他的靈魂。”
“用黑魔法?你什么時候變成一個邪惡術(shù)士了?”
“獵人是個綜合職業(yè),得什么都得懂一些?!?br/>
“不對,關(guān)鍵是你哪學(xué)來的?都不分享給我!”
李本從胸前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說:“路上撿的?!?br/>
“我靠,這什么運氣?”周浩渺一下把冊子奪過來翻看。
看了幾頁后他說:“額,還是不對啊,我們的能力跟一般混沌獵人不同,咱們調(diào)個藥還行,但是用不了魔法啊。”
“到下一個避難所找別人幫忙。”
沒有與混沌結(jié)合的人無法使用混沌力量,但李本清楚自己有可能已被混沌感染,能夠使用魔法,只不過這時候還不能暴露自己。
“好吧,那就先從魔藥入手,你打算用哪個藥方?”
“亞克席?!?br/>
亞克席魔藥可以用于修復(fù)秩序,解除因混沌侵蝕而陷入精神失常狀態(tài)的人。
“嗯,材料是雞尾翎、純凈土壤、麻藥果、混沌藤還有...”
“還有凈水。”
關(guān)于凈水,周浩渺對它有一些不好的回憶。
凈水是無色無味的液體,其作用為消除氣味,隱匿自身的混沌或秩序氣息,還能在某種程度上對抗混沌侵蝕,是這個世界所有人必備的東西。
然而凈水的制造過程卻讓人十分難以接受。巫師們認(rèn)為,最潔凈的東西要從最污穢的東西中提煉。所以實際上,凈水的原材料就是人或其它動物的糞便和尿液。
而最開始接觸凈水的周浩渺當(dāng)然不知道這些,教官杰弗里將凈水交給他并告訴其屬性后,出于好奇他舔了一口嘗嘗味道。這一行為立刻引來眾人的圍觀,都問他味道怎么樣,還說了些沒有毒,放心嘗之類的話。
知道原因后,周浩渺就對這東西有了嚴(yán)重的排斥,若非凈水是必須品,他一定不會再想見到它。
“行吧,這些東西部落里都有庫存,我跟負責(zé)保存的杰克很熟,拿一點問題應(yīng)該不大?!?br/>
“沒有瞞著其他人的必要,隨便找個借口就行,恢復(fù)共生者的理性,對于研究了解過去發(fā)生的事有好處,而且我們留下他必然有目的,杰弗里他們會盯著這一點。”
“也對,回頭把那家伙交給避難所去研究,他們應(yīng)該會很感興趣?!?br/>
基本如李本說的那樣,在告知杰弗里他們的要求后,教官只說聲知道了,便是默許了這些。
魔藥很快調(diào)配好了,亞克席算是一種較常見的魔藥,畢竟被混沌侵蝕已經(jīng)跟感冒一樣是種常見病了,它還有升級版的配方,但需要不少難得的材料,部落顯然是拿不出來的,就算能,也絕不會同意。
調(diào)配完魔藥并不意味著直接服用就好了,還必須要念一段祝詞,請求神明的加護才能生效。而同一種配方調(diào)制的魔藥,如果使用不同神明的加護,最終的效果也會截然不同。
這其中的原理其實與獻祭是一樣的,只不過獻祭的物品是調(diào)制藥罷了,而藥物的效果,其實就是神明的反饋。
亞克席魔藥的加護神明是這個世界人類傳說中的智慧與理性之神,也叫不死塔翁——維斯頓,形象上是一個管理著圖書館的男性老頭。
由于共生者的嘴實際上是不能使用的,所以他們與外界交換物質(zhì)的形式都是通過直接接觸,這一點需要共生者主動控制。
因此,面對精神失常變得癡呆的共生者,能不能讓他順利接受魔藥治療也都得看天意。
“魔藥變少了,他吸收了?!敝芎泼鞂⒛幏旁诠采叩谋巢浚粗幰簼B入他體內(nèi)。
圍觀的人還有很多,人們都對這個活了千年的家伙很感興趣,連帶著一直不滿的杰弗里也按奈不住好奇心地跑來觀看,美其名曰防止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