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是受了秦厲那種絕望無助的情緒的感染，曹輝的心情也極其低落。與大齊很多官員在內(nèi)心深處還有著一種盲目的自信不一樣的是，知道太多東西的他，內(nèi)心何嘗不是與秦厲一樣呢？這樣的時刻，愈是知道的多，反而更痛苦。

    無知者無畏。

    有時候，無知反而是一種極大地幸福。很多人還沉浸在齊國過去的榮耀，一說起來就是大齊曾經(jīng)以一國之力壓得楚秦越喘不過氣來的光輝往事時便口沫橫飛，殊不知現(xiàn)在的齊國已經(jīng)成了強弩之秣，這堆大火雖然還在熊熊燃燒著，甚至在某些時候還迸發(fā)出比以往更耀眼的火花，但實則上，卻已經(jīng)是最后的掙扎了，當(dāng)那些虛榮的漫天飛舞的火星落下的時候，留給齊人的，便只會剩下一堆冰冷的灰燼。

    與鮮碧松并肩站在常寧郡那比過去高出了數(shù)米的城墻之上，遙看著遠方正在不停地修建著的防線，曹輝的眼神之中盡是憂郁。

    那是密密麻麻的堡壘群。為了保衛(wèi)常寧郡城這個邊境的中心城市，鮮碧松可謂是費盡了心機，這些地堡群便是他苦心孤詣弄出來的東西。鋼筋水泥結(jié)構(gòu)的圓形建筑并不大，高的五六米，小的不過三四米，甚至還有不少只有一兩米露在外頭，更多的則是掩藏在了地下。

    在這些堡壘里面，裝備著強弩，弩機，以及一些弓箭，每個堡壘里多則數(shù)十人，少則只不過幾人，但因為堡壘太多，如果從里面戰(zhàn)出來集結(jié)，卻也是一支讓人不能忽視的部隊。

    明人想要攻克常寧郡的話，便不得不先拿下這些堡壘。

    在鮮碧松的控制區(qū)域之內(nèi)，這種密集的堡壘群總是與一些重要的城市連接在一起，形成了極為堅固的防守體系。當(dāng)年鮮碧松之所以能接替郭顯成成為駐常寧郡大軍的位置，就是因為此人在防御方面有著極其出色的能力，而這一次，他更是將自己的這種天賦，發(fā)揮得淋漓盡致。

    這兩年來，他一直在致力于將自己的部隊打造成一支披著烏龜殼的軍隊。

    但這樣的一支軍隊，是需要大量的金錢的，不說別的，光是營造這些地堡群所需要鋼筋水泥就是一個天文數(shù)字，再加上人工的費用。在齊國，自然不存在著明國那樣的拿錢買勞役的說法，就是最簡單的征發(fā)徭役。不過雖然征發(fā)的民夫不用付工錢，但你總得要讓這些吃飽吧，光是伙食費，就不是一筆小數(shù)目。

    如果不是因為常寧郡與明國在這幾年貿(mào)易之中，著實賺了不少錢，鮮碧松早就支撐不下去了。到得現(xiàn)在，局勢愈發(fā)緊張之后，鮮碧松連部隊都拖上去開始做這些工程。

    打起了勒索郡內(nèi)富豪，讓他們拿錢買命的主意，也是因為鮮碧松實在是太需要錢了。

    “曹統(tǒng)領(lǐng)，我已經(jīng)決定鑄造鐵炮了。”看著遠處的那些堡壘，鮮碧松幽幽地道?！拔覜]有那么多銅，但破銅爛鐵倒還是能收集到不少，再向朝廷申請一批，便可以鑄造一大批鐵炮了。”

    “我們用鐵鑄炮的技術(shù)不過關(guān)。很容易死人的?！?br/>
    “管不了那么多?！滨r碧松搖頭道：“被自家的炮炸死，或者是被明人殺死，其實并沒有多大區(qū)別是不是？我告訴你帶來的大匠，給我把炮縮小一半，我不要他打得有多遠，不在乎他的沙眼氣泡多不多，哪怕就是只能開一炮兩炮便完蛋，我也要?！?br/>
    “你瘋了？”曹輝驚駭?shù)氐馈?br/>
    “就算是瘋了，也是被明人逼瘋的?！滨r碧松淡淡地道，指著遠處的那些地堡群，“曹統(tǒng)領(lǐng)，你想想，在那些堡里，我放上一門火炮，對明軍能造成多大的威脅??？如果有數(shù)十門大炮橫亙在這里，明人在進攻之前，是不是也得掂量一二?！?br/>
    曹輝沉默了片刻：“那火藥呢？這需要很多的火藥?！?br/>
    “我自己配制一部分，另外的，還請統(tǒng)領(lǐng)給我想法弄一批來?？傊?，越多越好?！滨r碧松道。

    “盡力而為吧！”曹輝無奈地道。“等秦厲的傷將養(yǎng)一段時間之后，我便會帶著他一齊返回長安了，這一次我?guī)淼倪@支鬼影部隊，便交給你了。”

    “可不敢向你承諾他們能回去多少！”鮮碧松笑道。

    “一個也回不去也無妨?！辈茌x道：“國難當(dāng)頭，每個人都要有為國去死的覺悟，你，我，都是一樣?！?br/>
    正說話間，遠處的天空中突然傳來了一陣嗡嗡嗡的巨大的噪音，兩人駭然抬頭看向桃園郡方向，一個巨大的陰影正從遠處向著常寧郡方向飄來。

    “飛艇，是秦厲說過的明軍的飛艇?！辈茌x失聲驚呼起來。幾乎在同時，常寧郡城之上，示警的鐘聲被敲響，一聲聲凄厲的號角響徹城頭，一隊隊全副武裝的士卒迅速地從各處涌來，占據(jù)了城墻。而在城外，則徹底亂了套，當(dāng)警鐘向起的時候，那些有組織的軍人施工隊倒還好一些，那些征發(fā)而來的勞役，在片刻的呆楞之后，便鬼哭狼嚎一般地四散而逃，剛剛還有序的工地，馬上便顯得雜亂無章，似乎到處都是在奔跑的人群。

    曹輝和鮮碧松兩個并沒有動彈，而是瞪大眼睛看著那個巨大的飛艇越飛越近，他在不斷地升高，離常寧郡城愈近，他便升得愈高，但那白色的艇面之上日月大旗卻是如此的醒目，刺痛了兩人的雙眼。

    “統(tǒng)領(lǐng)，大將軍，還請兩位暫避，這鬼東西，會從天上投炸彈?！币幻碛皩㈩I(lǐng)小跑著過來，對兩人道。

    “避，避什么？”鮮碧松冷笑著道：“大戰(zhàn)一起，能往哪里避？我就想看看，這玩意兒倒底是怎么一回事？”

    明軍的飛艇速度極快，轉(zhuǎn)眼之間便飛到了常寧郡城之外，不斷地空中盤旋著，第一次看到在空中飛行的這些東西，城外不少的人已經(jīng)完全崩潰了，其中一些甚至跪了下來，五體投地，嘴里不知在喃喃地叫喊著什么，便連城頭之上的士兵臉上也充滿了畏懼之色。

    “當(dāng)真是肆無忌憚?。　辈茌x有些惱羞成怒。

    “無妨！現(xiàn)在來，總比在大戰(zhàn)起來的時候來要好得多?！滨r碧松卻顯得很輕松，“我們的軍民，基本上沒有見過這東西，真要是在打仗的時候才來，搞不好就會讓我們的部隊崩潰，我巴不得他們天天來，看得習(xí)慣了，也就是那么一回事兒了?！?br/>
    曹輝楞了一下，他終究不是帶兵的大將，在這一方面，就比鮮碧松弱了不少?！按髮④娝杂欣怼Ｖ皇强粗麄?nèi)绱说乜裢?，真是讓人生氣啊?！?br/>
    “生氣也沒有辦法，除非我們能找到將他打下來的辦法?！滨r碧松搖頭道：“不然打起來的時候，我們還是只能干挨炸，還不了手。”

    “他們這是在偵察我們的防御體系呢！從昌渚一路到常寧郡，上百里路啊，當(dāng)真是絲毫沒有把我們放在眼里?！辈茌x嘆道：“我們在他們眼中，還有什么秘密可言？”

    “看到了是一回事，能不能打下來又是一回事?！滨r碧松此時卻顯得很坦然?！八偛荒芘蛇@些玩意兒來占領(lǐng)我的常寧郡吧。走吧，曹統(tǒng)領(lǐng)，沒啥好看的了，今天第一次來，以后只怕天天要來了，指不定啥時候便開始轟炸我們了。讓大家慢慢地習(xí)慣吧?！?br/>
    兩個大人物說到這里，突然都笑了起來。先前還有著各種擔(dān)心，但真正事到臨頭了，明軍的飛艇飛到了自己的頭頂之上，他們反而坦然下來了。

    該來的都是要來的，該面對的總是要面對，無非就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淹，打得贏更好，打不贏，無愧于心也就罷了。

    天空之中，的確是一架負(fù)責(zé)偵察的明軍飛艇。

    大明的空軍部隊，終于配置到了戰(zhàn)區(qū)一級。因為數(shù)量的關(guān)系，武陵戰(zhàn)區(qū)，總體數(shù)量并不多，十余架而已。一到武陵戰(zhàn)區(qū)，立即便被吳嶺當(dāng)成了寶貝疙瘩。吳嶺倒不在乎他們在攻城掠地之中能起到鼎定乾坤的作用，而是更看重他們在偵察敵情上的便利，要知道雙方斥候為了遮蔽己方，刺探對方，可是每天都在死人的，現(xiàn)在有了飛艇，我在空中大大方方地飛過來看你，你能奈我何？

    這一次出動的是從馬尼拉歸來的一位有著豐富戰(zhàn)斗經(jīng)驗的艇長帶隊，經(jīng)過了馬尼拉之戰(zhàn)的錘煉，他們在駕駛飛艇的經(jīng)驗上，遠遠超過了那些后來者。

    明軍士兵們很輕松，事實上，現(xiàn)在能威脅到他們的，也就是比較惡劣的天氣罷了，所幸的是，今天算得上是一個難得的好天氣，這才有了他們出動的事情。艇長駕駛著飛艇，另外一些人在忙碌地繪制著圖紙，剩下的幾個無所事事的人，則趴在艇沿之上，好奇地打量著地上的這個城市。

    在高空之中，可謂是一覽無余。從地上看，常寧郡城無疑是趴伏在大地之上的一個怪獸，但在他們這個高度，也就那樣了。

    這場光明正大，肆無忌憚地偵察，足足持續(xù)了小半個時辰，天空之中的飛艇耀武揚威地在常寧郡城上空又盤旋了一周，才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