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文是一只烏鴉。
一只會說人類語言的烏鴉。
一只曾經只會說人類語言的烏鴉。
萊文非常自豪,它在當年跟著一支四人小隊經歷了一場不為人知的大冒險,它曾經挑釁過兇殘的毒獸鳩,曾經偵查過變異蟲族的蟲穴,它曾經參與過與世界命運息息相關的戰(zhàn)斗。
是的,它的同伴們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拯救了世界!而它,世界上最聰明的烏鴉,是那一段傳奇的見證人,不,見證鴉!
它甚至還到過傳說中的龍島,見過巨大的龍,它還站在巨龍的背上讓巨龍載著它在云端上翱翔!
萊文認為這是自己一生中最精彩的經歷了,它對此非常自豪,但也非常郁悶。
因為它的同伴們都不打算把這段經歷說出去,明明他們?yōu)檫@個世界作出了那么巨大的貢獻,世間卻不知道他們的豐功偉績,不知道他們多么了不起。最重要的是,沒有人知道它——萊文,這樣一只聰明無比的烏鴉的存在!
它真的不是好面子,真的不是追求虛名,它只是希望有人知道同伴們付出了多少努力,為了這個世界進行了多么艱苦卓絕的戰(zhàn)斗。
當然,能有人對它投以崇敬的目光就更好了。
不過想想也知道不可能,雖然它不知道詳情,不過聽說隊里的主心骨,那個據說是人類帝國里傳說中的大法師的塞因,在年輕時似乎經歷過不少事情,導致他一點都不想出名,不想受人矚目。
好吧,它是體貼又善解人意的烏鴉,不會讓朋友為難的。
但是到底還是想要讓別人知道他們這段不尋常的經歷,這個與其說是萊文的虛榮心,不如說是它的傾吐欲——它好想講故事?。∵@么精彩的故事怎么能只有他們自己知道呢?它也好想炫耀自己的同伴啊,他們明明是這么棒的人!
只可惜完全沒有適合的聽眾。它不能跟其他人類講話,因為羅羅說,會說話的烏鴉會嚇到他們的;塞因還嚇唬它,萬一被動物學者發(fā)現了,會被捉去關起來,進行慘無人道的……研究。
這也是很可怕的好嗎!
費蘭也不讓它給精靈族的美人們講故事,因為他不想讓族人知道自己參與過那樣重大的戰(zhàn)斗,居然不送回任何消息——精靈族似乎挺在意情報的互通。
至于龍族……算了吧,萊文可不想在那些龐然大物面前說書,那樣一點優(yōu)越感……啊不,是一點安全感都沒有。
萊文對此感到非常郁悶,心里憋了那么多話,都快把它那小小的身子撐破了。
它甚至懷疑自己要抑郁了,直到它在這個地方找到了自己的聽眾。
費蘭說這里是古樹森林的西南角,是精靈族居住范圍的最邊緣。雖然精靈的樹屋分布比較分散,鄰居之間最近也隔了幾棵樹的距離,但是這個地方目光所及之處完全看不到其他精靈居住的痕跡,只有一間并不精致的樹屋,獨占偏僻寧靜的森林一角。
樹屋建得很高,比萊文在森林深處看到的樹屋都高,費蘭需要跳躍個五六下才能到達。萊文自己可以直接飛上去,倒是埃索就需要費些功夫了。
這里就是他們要拜訪的精靈·奎里昂的住所。
奎里昂這個名字,他們是從米榭——龍族的大祭司口中聽到的。
冒險小隊離開龍島的前一天晚上,大祭司特地來到他們休息的地方,將一些他當初沒能全部記載在筆記里的事情告訴他們。
其中就包括了萊文的來歷。
“我的確知道如何讓動物開口說話的古老法術,但是小萊文并不是我的杰作?!贝蠹浪具@樣說。
幾個人也沒有感到意外,畢竟大祭司陷入沉睡已經是三百多年前的事了,萊文也不認為自己有那么長的壽命。
“大祭司,這個世界上除了您,還有別人懂得這個法術嗎?”埃索問。
米榭非常干脆地點頭。
“我曾經拒絕不了一位老朋友的熱情請求,教會了他這個法術,”他說,“雖然為了維持法則的平衡,我們不應該讓這個世界上的其他生物學會智慧種族的語言,要知道,語言是讓智慧之花開放的第一步?!?br/>
“您的老朋友,難道是……”塞因有些欲言又止。
米榭微笑著證實了他的猜測,“他是一個精靈族,我請他代為守護你們的旅程,給你們留下了一些任務,他似乎還一直跟著你們……哦,對了,我好像已經在筆記里說過這件事了,是么?”
看起來有些迷糊的大祭司讓幾個人覺得,他在那本可以稱為書本的筆記的開頭寫下的自己上了年紀之類的話,也許并不是謙虛的玩笑。
對于幾個冒險者的心理似乎毫無知覺的米榭微笑著繼續(xù)說:“他的名字叫奎里昂,是一個比較……孤僻的精靈,住在古樹森林靠海的一角。不知費蘭你是否聽說過他?!?br/>
費蘭的神情表明了他顯然是知情的,“孤葉的奎里昂嗎?”
“哎呀,”大祭司顯得有些意外,“我都不知道,他還有個這樣的綽號嗎?”
半精靈點了點頭,“我沒見過他,不過他在族里還挺有名的,因為他不怎么愿意與族人來往,甚至不讓族人隨意靠近他的活動范圍??墒恰瓫]人知道他居然與先知大人是舊識……”
“啊哈哈哈哈,”米榭開心地笑了起來,眼神里帶著明顯的懷念,“他怎么還是這個樣子,真是個笨拙的精靈?!?br/>
看到費蘭不明所以的模樣,大祭司又恢復了優(yōu)雅的姿態(tài),微笑著說:“如果要說我與奎里昂是如何認識的,那又會是個很長的故事了。我想,你們只要知道,他只是因為喜好特殊而自覺與族人相異,導致言行諸多顧忌,又不善于表達情感,結果變得越來越孤僻而已。實際上,他不過是面冷心熱,還愛害羞罷了?!?br/>
大祭司丟下一句“小萊文的語言能力應該是來自于奎里昂的,你們可以去找他,順便替我向他問好”,就讓費蘭、埃索以及萊文放棄了圍觀塞因求婚,來到了古樹森林的西南角。
而見到那個劉海遮住了半邊臉,另半邊臉頰上居然留有傷疤,眼神冰冷森然的精靈時,萊文不知道費蘭與埃索是怎么想的,反正它心里一直在問大祭司:這個一臉冰霜的高挑精靈,真的心熱嗎,真的愛害羞嗎?
不過在下一刻,大祭司就向小烏鴉證明了,他說的話絕無差錯。
費蘭一定覺得這個臉上泛起紅暈、說話結結巴巴的奎里昂,徹底顛覆了他根據族人們口口相傳的各種傳聞,在心里從小樹立起來的形象。
萊文則是感到非常佩服,它見過的人類和精靈都不算很多,但是它敢保證,自己從來沒見過能夠冷著張臉臉紅的人。
這其實是一種高超的技巧,或者罕見的才能吧?
等奎里昂終于能正常說話時,他們才聽懂了他的意思。原來傳授語言給動物這個法術的成功率不高,應該說,很低。而且多半帶有副作用,這個副作用的類型還不確定,感覺像隨機抽牌似的,不試試看是不知道抽中了什么的。
萊文抽中的牌就是——它學會了人類的語言,卻遺忘了除此之外的所有事物。包括烏鴉自身的語言,包括它自己的來歷,包括眼前這個據說從小飼養(yǎng)自己,并施法教會了自己語言的精靈。
聽完奎里昂的敘述,萊文才后知后覺地發(fā)現,自己的確沒辦法跟其他鳥類交流。它可以大概知道它們的叫聲和行為表達的意思,但是無法讓對方理解自己在說什么,因為它只會人類的語言,發(fā)出的嘎嘎聲……也不過只是單純的叫聲而已,沒有特殊的含義。
“其實這個副作用……是最幸運的一張牌,”奎里昂似乎漸漸習慣了久違的與人交流,聲量終于大了些,“鳥類的語言可以再學習,這對于我們精靈來說是很容易的事。只可惜,法術剛剛成功時我太過興奮,一不注意就讓萊文跑掉了……”
精靈族是最貼近自然的種族,他們天生具有與樹木花草、飛鳥魚蟲交流的能力,一些對此感興趣的精靈,甚至會學習模仿鳥類的語言,用最直接的方式與鳥兒交談。
奎里昂就是這樣的精靈。只不過他對與植物動物交流的興趣遠遠大于與族人交流,在最熱衷于模仿動物語言與行為的時候,他甚至會跳入河流之中,學習魚兒游動的姿態(tài)。
在族人訝異的目光中,奎里昂很快察覺到了自己與其他族人的不同,膽小又害羞的他對于族人善意的詢問完全不知該如何回答,無法解釋自己那些詭異行動的動機。漸漸地誤解就產生了,他沒有能力消除,便自暴自棄地任由自己與族人間的距離越拉越大。最后,他擅自做出了決斷,從此遠離族群孤獨生活。
臉頰上的傷疤,是他故意留下的。本來只是不小心造成的擦傷,精靈族有極高的治愈力,就算不去尋求大祭司的幫助,憑奎里昂自己也能讓傷口徹底愈合,一點痕跡都不會留下。但他硬是讓疤痕留了下來,仿佛那是他與族人相異的證明。
那道疤痕的形狀看起來就像一片飄落的樹葉,孤葉的綽號就是這么來的。
這些關于奎里昂的個人情報,是萊文留在他的樹屋里學習鳥類語言時,每天提幾個問題,慢慢拼湊出來的。
是的,萊文現在每天都需要上課,在開春離開古樹森林去與塞因羅羅匯合之前。它本來覺得沒有必要,畢竟它認為自己會一直跟著費蘭或者羅羅,和他們一起在大6上四處冒險,跟其他鳥類交流的機會根本沒多少嘛。
會愿意學習,只是因為它想著,如果能跟飛禽走獸交流,那么也許它就能成為一個非常有用的偵查員。
想象一下,在塞因都無法獲得更多情報的時候,由它從其他動物口中探聽到有用的消息,那該是多爽的事情啊!
就是抱著這樣的美夢……不,這樣的動機,萊文才乖乖跟著動不動臉紅的奎里昂學習的。
但是你們看,一個對著一只烏鴉都能動不動臉紅的精靈,是多么有趣的存在啊??上攵R文在上課時是不專心的,是一有機會就調侃老師的。
直到它發(fā)現,奎里昂的樹屋后面,還飼養(yǎng)著幾十只鳥兒的時候。
這這這這這這……這些是多么適合的聽眾?。?br/>
萊文覺得自己終于找到可以一吐為快的方法了。面對這些不知能不能學會人類語言、就算學會了估計也不能離開古樹森林的鳥兒,萊文根本不需要擔心它們把它的故事泄露出去。
最重要的是,這些小家伙們因為不能離開森林,閑得發(fā)慌不說,對外界發(fā)生的事情是異常的有興趣?。?br/>
于是,奎里昂驚奇又不解地發(fā)現,在被帶到自己飼養(yǎng)鳥兒的小屋里之后,萊文對于學習鳥類語言的興致似乎提升了不止一點。
也許是因為見到同類,終于激發(fā)了交流的欲望了吧。這樣想著,意外地單純的精靈樂得小烏鴉不再調侃自己,認真又溫和地繼續(xù)他的課程。
而在冰雪消融的初春,在離開古樹森林的前幾天,終于可以解放憋在心里許久的故事,對著一眾鳥兒大侃特侃的萊文,體會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愉快。
每年都跟著費蘭回來這里一次,似乎是不錯的規(guī)劃啊。享受著幾十雙小眼睛里閃爍著的崇敬光芒,萊文在心里美滋滋地這樣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