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李小華的時候，是在江源鎮(zhèn)的新街上。

    明秋和王辛正在萬麻子的麻辣燙店吃肥腸粉。

    唆粉唆得正起勁的時候，王辛用胳膊肘拐了明秋一下。

    “寶寶，你看那個女人。”

    明秋抬起頭來，順著王辛的目光瞅了過去。

    “你看嘛，那個女人一直盯著我們這邊看?！?br/>
    雖然十來年沒見了，歲月也在女人的臉上刻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跡，但明秋還是記得她。

    李小華，當(dāng)了自己好幾年的媽媽。

    從骨子里就覺得十分親切的那個女人，此刻雍容華貴地站在街對面，直勾勾地看著明秋。

    看得出來，她這些年在外面混得不錯，至少從穿著上來看是這樣的。

    一件深黑色的長款羽絨服，襯得她的身材十分修長。

    她年青的時候就特別好看，到了這個年紀(jì)也比同齡人瞧著有氣質(zhì)。

    隔著一條街，就這么兩相對望，就相互知道了對方的存在。

    其實，李小華走的最初幾年，雖然沒有見到她的人，但她一直在明秋父子兩個人的生活中存在著的。

    過年過節(jié)，都會從沿海某城市寄來一個大大的包裹。

    父子兩個吃的，用的，穿的，面面俱到。

    特別是穿的，明秋一直長得都是眉清目秀，李小華以前是賣服裝的，眼光也獨到，寄給明秋的衣服不論是尺寸，還是款式都是最合適的。

    每次收到包裹的時候，父親萬興民總會說一句話。

    “你媽媽是一個好女人，是我對不起她?！?br/>
    晚上明秋起夜的時候，就會看到父親站在窗前，黑暗之中，那煙頭一明一暗的。

    明秋就知道，父親這是在想小華媽媽了。

    明秋問過父親一句：“爸爸，你說小華媽媽還會回來嗎？”

    父親長嘆了一口氣：“不會回來了。”

    其實明秋也知道，在李小華走的那一天，他追在李小華身后求著她別走的時候，李小華堅決的神態(tài)就已經(jīng)告訴他答案了。

    這個時候，李小華出現(xiàn)在江源鎮(zhèn)，明秋突然明白過來了。

    父母墳前的祭祀品，還有打理過的墓地，應(yīng)該是李小華的杰作。

    王辛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寶寶，那個女人好像在瞅你呢。她是誰？你認(rèn)得到嗎？”

    大概沒有經(jīng)過大腦，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她是我媽。”

    王辛下巴差點驚掉。

    “你說啥？你媽？”

    明秋反應(yīng)過來：“是我后媽?！?br/>
    王辛拿手捂了胸口：“嚇?biāo)牢伊?，你還以為……”

    說這話的當(dāng)口，那個女人已經(jīng)穿過街面，朝著這邊走過來。

    “明秋?！?br/>
    她的聲音還是那么溫柔動聽。

    明秋站起來，局促不安。

    “媽，好久不見?！?br/>
    這一聲媽媽是自發(fā)地從嘴邊冒出來的，連明秋自己也嚇了一跳。

    看來，李小華這個母親的身份，已經(jīng)滲透在明秋的骨子里頭，十多年以來也沒能拔出去。

    王辛立馬跟著站了起來。

    “阿姨好，我是明秋的女朋友王辛?！?br/>
    李小華的眼色在王辛的臉上逡巡了數(shù)秒，白皙的臉色愈發(fā)顯得慘白。

    她微笑著對王辛點了點頭。

    “明秋啊，長大了，也帥了，跟你爸一樣好看。交了這么漂亮的一個女朋友，真好?！?br/>
    “那個，什么時候回來的？”

    “聽說老街拆了，就想著回來看一看。畢竟年青的時候也在那里生活過。沒想到，這一回來物是人非，啥也看不著了?！?br/>
    說話之間頗為傷感。

    “你去看我爸啦？”

    “是啊，沒想到，他那么好的一個人……”

    江源鎮(zhèn)新街上的八寶樓，李小華執(zhí)意要請明秋和王辛兩個人吃飯。

    席間，李小華頗為感慨。

    說起了第一次見到明秋的情形，當(dāng)時那么小的一個孩子，見到自己的第一面就撲到她懷里，那種與生俱來的親切感，讓她生出明秋就是自己親生孩子的一種錯覺。

    明秋也直言不諱。

    “是呀，那時的我覺得你身上傳遞過來的溫暖就是媽媽的味道?！?br/>
    王辛心直口快：“這就是不是一家人不進(jìn)一家門，阿姨和明秋仔細(xì)一看，說不是親生母子都沒人相信。”

    這頓飯吃得相當(dāng)和諧，看著王辛和李小華就像認(rèn)識好久的朋友一般，談笑風(fēng)聲，明秋覺得自己相當(dāng)幸福。

    他在想，如果王辛沒有執(zhí)意來到自己的身邊。自己的生活就不會這么充滿陽光，再次見到李小華，也許也不會毫無芥蒂，至少會有心結(jié)。

    只能說，時間恰恰好。

    離開自己很久的愛情和親情又都回來了。

    這個時候，他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一頓飯還沒吃完，李小華手腕上的那只看起來價值不菲的手鐲戴到了王辛的手上。

    李小華執(zhí)意要王辛收下的，說這是對未來兒媳婦的見面禮。

    王辛拒絕了的，理由很簡單，她不敢收下這么貴重的禮物。

    李小華說了一句話，王辛就心安理得的接受了。

    李小華說：“王辛，咱們一見如故。好像認(rèn)識了很久一樣，我特別高興。我和明秋雖然十多年沒見了，但在我心里，他還是我的兒子，我也還是他媽。媽媽給兒媳婦見面禮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模绻銈兎堑靡娡?，可以不收。但我會傷心的?！?br/>
    其實對于李小華，明秋恨不起來，小的時候他或許不能理解大人的世界。

    但成年之后，他理解李小華當(dāng)初的決定，親生女兒明明不見了，作為一個母親，她作出這個選擇也在情理當(dāng)中。

    明秋與李小華單獨會面是在老街的站臺上。

    李小華感慨時間過得太快，當(dāng)初她離開之時，小明秋追在身后哭著求她不要離開的畫面，仿佛還在昨天。

    一轉(zhuǎn)眼，當(dāng)初的小明秋如今已然是一個英俊帥氣的大小伙子了。

    其間李小華頗為傷感，覺得自己對不起明秋，當(dāng)初毅然決然的選擇離開，沒有考慮一個小孩子的感受。

    最后，她拿出一張銀行卡給明秋，說她這么多年以來，沒有組建新的家庭，生活的全部都用來賺錢了。

    作為一個母親，這張卡里的錢是這么多年虧欠明秋母愛的一種補償。

    明秋沒有接受。

    他說：“親情不是用金錢來衡量的，在我這里，只要知道這些年您一直記掛著我，還當(dāng)我是您兒子就已經(jīng)足夠了，其它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