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又來了，卻無人再有欣賞的心情。
胡琴琴一巴掌拍在隋月關(guān)肩膀，踢開院子大門，魏小憐打扮一新，正笑容可掬等著她。
魏小憐身后，魏壯壯被綁在柱子上，胸口掛著幾個炸彈。
隋月關(guān)跟在胡琴琴身后走進(jìn)來，剛要問問小河的事情，抬頭一看，發(fā)出恐怖的一聲驚呼，呆若木雞。
“小憐，你這是瘋了嗎！你快把你哥放了！”
魏小憐嬌笑連連，“是他自己讓我綁的，不信你們問他。”
“是，是我讓她綁的。”魏壯壯配合得天衣無縫。
胡琴琴有些動容，正色道：“魏大哥，你知道她是誰的人？”
“你知道還問！”魏小憐嬌笑連連，“我故意露了破綻，就喜歡看你算計來算計去，干什么都遮遮掩掩，真有意思！”
“當(dāng)然是我隋家的人！”隋月關(guān)急了，“二琴，你平時沒大沒小就算了，她是我小媳婦！你得叫舅娘！”
“大舅，你別騙自己了?！焙偾贈_他擺擺手，“她炸彈哪來的，這屋子都是誰炸的，你心里還不清楚嗎？”
隋月關(guān)胸膛一挺，“我炸的，我樂意！不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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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琴琴無言以對。
院子里響起一個笑聲，凄厲如鬼哭。
“隋月關(guān)，我已經(jīng)跟你沒關(guān)系，你帶你的兒子滾回天津！別上趕著來占我便宜！”
魏壯壯悶悶開口，“小憐，你跟他一起走吧，他不會虧待你。”
“那你呢？”魏小憐冷笑著逼到他面前。
“對不起。”
“你當(dāng)然對不起我，你欠我的東西，這輩子也還不了，你就算把命給我也還不了！”
“此生還不了，來生再還?！?br/>
“那好，你還記得你答應(yīng)過我什么？”
“我?guī)闳ド虾！！?br/>
“現(xiàn)在你反悔，是因?yàn)槟闱撇黄鹞?？?br/>
“不，我從來沒有瞧不起你，我瞧不起自己。小雪，我是個逃兵，逃兵按理說要被槍斃，我已經(jīng)逃到這里，要是再往南逃，我不能原諒自己，我的兄弟也不能原諒我?！?br/>
“那么，你以為我會原諒你！”魏小憐聲音冰冷，手起刀現(xiàn)。
在眾人驚呼聲中，魏壯壯脖子一涼，刀立刻見了血。
“他想拋棄我！你也想拋棄我！你們都不是好東西！”
隋月關(guān)急得跺腳，“小憐，你誤會了，我沒有拋棄你，我昨天讓你們拿錢去過日子，我自己得去找小河，不想連累你……”
“就是拋棄我！你選擇了你兒子！”魏小憐沖隋月關(guān)怒喝一聲，回頭瞪著魏壯壯，“還有你也是，你選擇你兄弟！”
“我沒有選擇，要有，也只有你一個?！?br/>
魏壯壯凝視著她，滿臉都是溫柔笑容，好似刀架在脖子上那個不是他。
“小憐，你把人放了，你要什么我都給你?！彼逶玛P(guān)連續(xù)遭遇打擊，已經(jīng)站不起來，“你要多少錢我都給……”
“舅娘，你把人放了，我送你和大舅去天津！保你平安無事！”
胡琴琴盯著她手里的刀，急得手心直冒汗，舅娘兩個字叫得又脆又響，根本不像第一次叫。
叫舅娘的同時，她稍稍側(cè)身，一把小巧精致的勃朗寧悄然拿了出來。
魏小憐突然收了刀，狠狠抹向自己的脖子。
一片血霧。
一陣短促的驚叫。
一場永恒的告別。
魏壯壯被血迷了眼睛，在一片紅色世界中慢慢站起來，掙斷繩索拆掉炸彈，摸索著將她輕柔抱起，朝著最紅亮之處走去，就這樣走出大門，又消失在漫天云霞中。
炸彈沒有響。
魏壯壯相信這一點(diǎn)，所以肯把命交給她，或者說他的命本來就是她的，她拿不拿走，他并沒有什么所謂。
長城下，花海中，他沒有給她立碑，因?yàn)橹罌]有人會記得她，也沒人會來祭奠。
她來如微塵，去似流星。
她不叫魏小憐，叫連瑞雪，她不是他的妹妹，而是跟他青梅竹馬長大的鄰居。
逃進(jìn)關(guān)內(nèi)，是他的主意，她不管不顧跟了他走，衣服都沒有來得及拿一件。
弄點(diǎn)錢去上海，是她的主意，這是他們此生做過的最錯誤決定。為了這個錯誤，他們一錯再錯，直至和好友親朋成為敵人。
再者，隋月關(guān)沒有表面上那么好騙，他在這個地界經(jīng)營多年，疲于應(yīng)付來往官家匪兵，早有轉(zhuǎn)移財產(chǎn)入駐天津租界當(dāng)寓公的心思。
隋家的門好進(jìn)，不能出。
長城下，近處花香遍野，遠(yuǎn)山白雪猶存。
章文龍和常春風(fēng)縱馬疾馳而來，遠(yuǎn)遠(yuǎn)看到一人一馬朝著自己的方向跑來。
魏壯壯神情肅然，臉上血淚已干，愈發(fā)顯得狼狽不堪。
章文龍看了看常春風(fēng)，“你看吧，我就說他不會干傻事?！?br/>
“他從小喜歡干傻事?！背４猴L(fēng)并不肯承認(rèn)自己的錯誤。
“傻事干多了，總會有一次聰明的時候，比如說……”
“不，他聰明的話早就跑了！”常春風(fēng)忽而哽咽，調(diào)轉(zhuǎn)馬頭疾馳而去。
章文龍愣住了，拍了拍王大雀，王大雀撒腿迎著魏壯壯跑去。
魏壯壯老在小院轉(zhuǎn)悠，很上心伺候它，切草料刷洗，干什么都溫柔細(xì)致，是王大雀挺喜歡的人。
章文龍看在眼里，原本要說的話也從大刀片變成毛刷子。
“魏隊長，你沒事就好……”章文龍剛開了個頭，發(fā)覺自己口氣還是有些不妥，等于在人家傷口撒鹽，連忙收斂心神，“你把心事放下，跟我回去好好說清楚。”
“對不起?！蔽簤褖颜f了這么三個字，打馬就跑。
章文龍撓撓頭，覺得不該回他“沒關(guān)系”。
“要?dú)⒁獎庪S便你們，我不會跑，也沒什么好說的。”魏壯壯的聲音遙遙傳來，章文龍連忙追了上去，把追究的心思也放下了。
他和胡琴琴一直在暗中查城里的奸細(xì)，人都弄走了，他們都以為奸細(xì)會收手。王瘸子和王玲瓏出了事，這才懷疑到魏小憐頭上來。
除了她，城里也沒別人了。
牽連到魏壯壯，是誰也想不到的事情，更想不到的是，魏小憐因此而自殺，帶走了所有秘密。
三人一前一后回到南門軍營，所有人都等在校場。
魏壯壯回頭看了看章文龍和常春風(fēng)，沖著大家正色道：“對不起，瑞雪用命還了，我也準(zhǔn)備用命還?！?br/>
一片靜寂。
常春風(fēng)嗤笑一聲，“我們不稀罕你的命，你回來，還是我們的兄弟，并肩作戰(zhàn)，戰(zhàn)斗到底?！?br/>
“打回老家！戰(zhàn)斗到底！”眾人振臂高呼。
魏壯壯含淚走上前，鄭重敬禮。
章文龍環(huán)顧眾人，小心翼翼扯了扯蔡武陵，“哥，這事你來說?！?br/>
蔡武陵斜他一眼，“你才是團(tuán)長?！?br/>
章文龍眼看躲不過去，沒奈何，鼓起勇氣向前一步……
蔡武陵一把將他拽回來，替他扣上所有扣子，戴正帽子，再看衣服也有點(diǎn)臟，皮帶也歪了，褲子簡直成了腌菜，鞋子不知道是不是踩進(jìn)牛糞堆里，沾滿不明物體……
“你也是要成家的人了，到底知不知道收拾！”蔡武陵這才有做兄長的自覺，一邊跟他收拾，一邊這個生氣，恨不得把人拎起來迢迢千里扔進(jìn)河里。
章文龍笑得合不攏嘴，兩眼看天，看地，看……胡琴琴不知道什么時候來了，雙手抱胸，含笑看著哥倆。
章文龍頗有點(diǎn)不好意思，撓撓頭，又迅速把帽子正了正，省得白費(fèi)了力氣又挨罵。
蔡武陵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目光忽而溫柔下來。
胡琴琴收斂笑容，扭頭走了。
章文龍走到點(diǎn)將臺前方，打起精神，正色道：“兄弟們，從今天開始，我們得想辦法去揍人了……”
他說的話挺不上臺面，道理卻沒錯。
他們挨了這么多頓打，再不伸出拳頭，一個二個都成了廢物點(diǎn)心，誰都能上來罵兩句，還沒法還嘴。
這么多的惦念委屈，這么多的不甘心，必須找個出口，不然會憋死。
“我命令，魏壯壯擔(dān)任別動隊第一隊隊長……”
魏壯壯渾身一震，不敢置信看著他，淚水涌上來。
“常春風(fēng)任第二隊隊長，關(guān)山毅擔(dān)任第三隊隊長，楊守疆任情報隊隊長，我的副官龍孟和熟悉地形，由他擔(dān)任別動隊總指揮?！?br/>
“胡琴琴，我命令你帶著護(hù)衛(wèi)隊留守城內(nèi)，不得有誤！”
胡琴琴從人堆慢慢走出來，咬牙切齒道：“是！團(tuán)長！”
“大家就地練習(xí)協(xié)同攻堅作戰(zhàn)，臨出發(fā)時再發(fā)布行動，所有行動必須保密，聽到了嗎！”
“是！”眾人齊聲回應(yīng)，山呼海嘯一般。
章文龍擦了擦汗，回頭看著蔡武陵。
蔡武陵氣得說不出話來，又是跟他賠笑臉，又是惡心巴拉拍馬屁，最后沒自己什么事！
“蔡副團(tuán)長，請你帶兩個人跑一趟南天門，跟黃師長匯報一下，就說我們想揍人，他們有沒有人讓我們揍，他想不想教我們怎么揍?！?br/>
蔡武陵愣了愣，迅速舉手敬禮，“是！”
月上枝頭，小河在營地練了一天本事，困翻了天，楊守疆把小人兒背上送回小院睡覺，鉆進(jìn)燈火通明的房間看了看，章文龍正盯著龍孟和畫地圖，正中下懷，扭頭出門找胡琴琴顯擺自己的聰明才智。
“我有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你想聽哪個？”
胡琴琴正擰毛巾給小河擦臉，沒好氣道：“無聊！”
楊守疆哭笑不得，自己不過想逗她講話，怎么就得罪她了！
“哪頭的消息？唐山？古北口？”
“天津。有消息說王玲瓏早就死了?！?br/>
“人死了，你笑什么！”胡琴琴瞪他一眼。
“這下你不是可以放心了？”
“你什么時候看我不放心？”胡琴琴冷冷一笑，“不放心的是我男人?！?br/>
楊守疆還當(dāng)自己能討個好，沒想到這個女人腦子不太正常，根本不領(lǐng)情。
“為一個吃軟飯的爭風(fēng)吃醋，傻子才干呢！”
楊守疆自以為說了一個超好笑的笑話，自顧自嘿嘿直樂。
“我就是這個傻子?！焙偾僮哌M(jìn)房間，只給他留下一個背影。
楊守疆愣住了。
“這如果是好消息的話，壞消息是什么？”
“王瘸子看過醫(yī)生，城里鄉(xiāng)下的，好幾個。”
“絕癥，活不過一個月，對不對？”
“對。”
兩人都沉默下來。
“娘……”炕上的小河發(fā)出一聲短暫的驚呼，身體微微抽動，蜷縮，像是做了一個噩夢。
胡琴琴上前抓住他的手，孩子緊緊抱住她的手，很快安靜下來。
輕輕的腳步聲響起，楊守疆回頭，章文龍目光凝重，神情有從未見過的悲傷。
胡琴琴抬起頭，和他目光交纏。
“你為什么不早說？”
“沒有證實(shí)的事情，不能說。”
“不管有沒有證實(shí)，他是我爹，你應(yīng)該早點(diǎn)告訴我，我也不至于一直硬著心腸不理他……”
“你不是不理他，你不知道如何面對他?！焙偾倌坎晦D(zhuǎn)睛盯著他，“瘸馬，不論是我還是你，或是你哥，這事你怪不到誰頭上。”
“他不是你們心目中的爹，你們都不知道如何面對他，你們寧可躲避。”
楊守疆目瞪口呆看著，耳邊久久回響著這些話，甚至忘了自己什么時候回的家。
他一直瞧不上的女人，并非只會要錢吵架打麻將，她們智慧過人，有世上最復(fù)雜的精神和情感世界。
女人的情感如此復(fù)雜，如同他最頭疼的排兵布陣。
女人的情感如此美好，一旦開始被吸引，就陷入浮沉的海洋，每一次的排兵布陣都變成一場生死決戰(zhàn)。
敢投入拼殺，才有芳心的俘獲，裹足不前者，只能被攔阻在戰(zhàn)局之外。
他一邊走一邊抬頭默然看著星空，覺得這趟沒白來，因?yàn)殡x開家人流亡在外而空落落的心被填得很滿。
第二天一早，一個臟兮兮的乞丐大搖大擺踹開小院的大門，叉腰大喊，“我餓了，有沒有西紅柿雞蛋面！”
是王陌！章文龍和胡琴琴聞聲沖出房間，胡琴琴迅速捋袖子，“等著！”
章文龍?zhí)崃艘煌八殿^澆下來，王陌連喊幾聲痛快，七手八腳把自己洗出原來的模樣。
王陌年紀(jì)一把，滿臉滄桑，丟在人堆里找不著，所以，派他出遠(yuǎn)門查事情最合適不過。
“你這么快從天津往返？”章文龍頗為好奇。
“天津？我又沒有飛毛腿，我去的是密云?！?br/>
“我不是交代過常天恩去唐山看看……”胡琴琴端著兩碗面放在桌上，“你沒有見到他？”
章文龍心頭醋意上涌，她什么時候跟常天恩交代來交代去，他怎么都不知道！
王陌直搖頭，“你說的人我沒見上，我有自己的門道，你說的這個人，天津沒有！”
“誰？”章文龍回過神來，“王瘸子？”
王陌笑了，“王瘸子有，王玲瓏沒有，這家人在災(zāi)年都遇難了，前不久天津街上又冒出一個賣豆腐的王家，很快，王瘸子就上天津跟這家人聯(lián)系上了?！?br/>
急促的馬蹄聲響起，胡琴琴飛跑著迎出去，很快拿著一封信走進(jìn)來。
郵務(wù)員快馬加鞭從密云趕來，帶來了常天恩的消息。
胡琴琴把常天恩送走的同時，交代給他這個任務(wù)，查唐山王家和蔡家，最重要的是繼續(xù)查她父親的下落。
常天恩沒有辜負(fù)她的重托，利用常六爺和北平郵政局老巴的人脈查得一清二楚。
張一鳴來往的人當(dāng)中有一個叫做倉田的日本商人，此人打著做生意的名號，干的是培養(yǎng)特務(wù)殺人放火的勾當(dā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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