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卿硯緊緊地追在黑衣人的身后，越過一個個高低的屋瓦，一直兜兜轉(zhuǎn)轉(zhuǎn)跑了二三里路，前頭的人終于在一幢小樓的屋角站住轉(zhuǎn)過臉來。

    明朗的日光下，他微微瞇起的一雙鳳眼透著捉摸不定的幽光。

    “賈殊道！她在何處？”

    “林公子為了佳人，甘愿奉上五百兩黃金并半條人命，這般豪擲，的確出乎賈某的意料?！蓖矍懊嫔F青的男子，賈殊道的嘴角勾起了一絲邪笑，“只是，玉玨玉玨，必得雙玉才能成玨。在下不才，探尋不到另外半佩的下落，只得繼續(xù)向趙姑娘請教?！?br/>
    “不知好歹！”

    林卿硯斷喝一聲，運氣于掌，襲向前人。賈殊道翻袖推掌，兩力相撞，將腳底的瓦片盡數(shù)掀起，滯浮于空中。

    “林公子，你太心急了?！?br/>
    賈殊道薄唇微抿，笑意更深。他屏息凝氣，將丹田中的內(nèi)力猛地注入掌心，掌力更甚，在瞬間將林卿硯掌風中的內(nèi)力盡數(shù)逼了回去，擊得他急退一步，嘴角溢出了血絲。

    浮于空中的磚瓦洋洋灑灑地落下。

    “運功之時最忌心急意亂，”賈殊道一面拂袖子上的灰塵，“恕在下直言，你現(xiàn)在不是我的對手?！?br/>
    “也不盡然罷?！绷智涑幪植寥プ旖堑难钩冻鲆唤z笑，“縱然我勝不了你，你也殺不了我，更不能殺我。只要我尚余一口氣，便會死纏爛打地跟著你，遲早能找到你們的藏身之處。”

    “讓你跟上個幾日幾夜倒也無妨。只是在下?lián)臒o人看顧趙姑娘，出落得那般容貌的一個美人，餓上個幾日幾夜給餓死了，就不好了?！?br/>
    林卿硯眸色一黯：“所以，不如我們再做一樁買賣罷?！?br/>
    “說來聽聽?！?br/>
    “你應(yīng)該也從阿佑的口中問出來了，那另外半佩不在我的手中。我愿盡力助你，讓雙佩合璧，條件是，你現(xiàn)在就放了阿佑?！?br/>
    賈殊道幽幽地笑著，沒有立刻做出答復。

    “賈兄不信我？”

    “林公子的承諾，只怕也并非有口皆碑罷?！?br/>
    “你在暗我在明，終歸是跑不掉的。”林卿硯道，“你今日不過廢了這么一點工夫便能將阿佑擄走，我又焉敢食言？再說了，該問的你都已經(jīng)知道答案了，強留她又有何用？”

    “若只是個知曉內(nèi)情的女人，的確是沒甚么用了?？纱巳耸橇止有募馍系呐?，”賈殊道笑了笑，“那就不一樣了?！?br/>
    林卿硯倏地攥緊拳頭：“你還想要甚么？”

    “實不相瞞，趙姑娘腦子里的答案，在下尚未問出來。此時談交易委實太早了些……”

    沒問出來？

    林卿硯心上一緊，假作鎮(zhèn)定道：“聽說閣下的催眠術(shù)出神入化，不曾想也會有失手的時候？”

    “林公子不必拿話激在下。這交易，買賣雙方想談的時候自然能談成，也不差這一日半日的，林公子覺著呢？”賈殊道頓了頓，拖長了聲調(diào)道，“抑或是，林公子愿意將那另外半玨的下落和盤托出，也省卻了在下一番苦問？”

    林卿硯心如明鏡，這賈殊道最想要直接從他的口中問出同心玨的下落，擄走阿佑不過是退而求其次罷了。眼下此人打的算盤正是把他二人的說辭相衡相量，以觀后效。

    種種思量在他腦海中飛快地滑過，他袖中緊握的拳頭緩緩地松了勁，嘆了口氣道：“有何不可……當日我姐夫，也就是江南國鄭王，他從趙相之子趙承煦手中劫下了那半佩。我本不知姐夫?qū)⒛前氆k藏在了何處，亦不甚在意。月前我在金陵時，國主召我入宮覲見，從他口中才得知，姐夫早已將那半玨獻給了國主，國主以之為引禍之物，遂埋入了皇陵之中?！?br/>
    皇陵？賈殊道眉頭微皺——那的確是個棘手的地方，難怪王爺?shù)娜朔檎麄€皇宮都沒找到。

    “言盡于此，賈兄也應(yīng)當明白，闖入皇陵取一物并非在下一人可為，說是盡力相助，亦不過是略盡綿薄之力罷了。”林卿硯輕嘆道，“皇陵中的機關(guān)向來是有來無回，說實在的，賈兄也不想去冒這個險罷……不如賈兄先以此半佩回汴京復命，探闖皇陵之事還請王爺三思。”

    默然良久，賈殊道忽然笑道：“林公子說的在理，賈某亦非貪得無厭之人。只是為驗明林公子的誠意，在下還需聽聽趙姑娘的說法。不若這樣罷，今晚戌時，在下親自將趙姑娘送回府上，如何？”

    “戌時……”林卿硯眸色一凜，寒氣逼人，“為何需要這么久的時間？你們究竟將她怎么了？”

    賈殊道亦不解釋，面上仍帶著笑：“若林公子不滿意這樁買賣，那便繼續(xù)跟著在下罷?！?br/>
    林卿硯猶豫了片刻，道：“在下失言。今夜戌時，在府中恭候大駕。賈兄請！”

    賈殊道冷笑了一聲，踩力而去。

    賈殊道沒有看見，在他二人交談的時候，他身后的層樓疊榭中冒出了一個人頭，朝林卿硯比劃了些甚么，又遁入了磚瓦之間。

    那個人頭，正是林氏武館的二師父——彭尚佯。

    賈殊道走后，彭尚佯現(xiàn)了身，落在了林卿硯身前的屋脊上。

    “人現(xiàn)在何處？”林卿硯急問道。

    “我們將弟妹救了，不敢去林宅打擾夫人，所以先送回了武館?！?br/>
    林卿硯聞言點點頭，轉(zhuǎn)身便走。彭尚佯一把拉住他，吞吞吐吐道：“卿硯，弟妹她……受了點傷……”

    林卿硯十萬火急地趕回武館的時候，他才明白彭尚佯說的受了點傷，是甚么傷。

    女子平躺在臥榻之上，身上蓋著一床繡花薄被，安詳?shù)孟袷撬炝??？墒撬那邦~上纏了一層又一層的白紗，殷紅的血跡還在隱隱地滲出來。

    城里的大夫已經(jīng)來把過脈，說這是腦袋磕在了甚么地方，人只怕得再昏上幾個時辰，不過性命無虞，遂開了些止血清淤的藥材。林卿硯聽完大夫的話，目眥盡裂，沖出門就要去端了賈殊道的老巢。幸而姜楠和彭尚佯一左一右死命地給他攔住了。

    “要我說你就是個不解風情的?！币娏智涑幧陨岳潇o下來，姜楠開始數(shù)落道：“你媳婦這不是還活得好好的嗎？你不好好在床前守著，等人家醒過來溫言安慰一番，倒想著沖出去和人拼命。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林卿硯轉(zhuǎn)頭望向榻上的那張臉，又密又長的眼睫毛輕輕地搭在下眼瞼上，突然微微地顫抖了一下，像是有醒來的征兆。他一把推開姜楠和彭尚佯，轉(zhuǎn)身坐回了床榻邊。

    “這就對了！我們就不打擾你和你媳婦的二人世界了。”姜楠又露出了一副“孺子可教”的欣慰表情，剛提腳要走，又想起了甚么，“對了，那秦本草，你打算怎么處置？”

    “先關(guān)在柴房?！绷智涑庮^也不抬。

    師娘沒醒過來，師父自是沒空處置背叛師門的孽徒。得嘞，讓他繼續(xù)在柴房里呆著罷。

    姜楠和彭尚佯知趣地退了出去。

    整件事的發(fā)展并不如林卿硯一開始所料。

    他原想不惜一切代價將賈殊道引出來再順藤摸瓜救回趙攸憐。但不得不說，這是他心煩意亂之時只能想到的下下之策，是走一步看一步，不顧一切的打法。

    姜楠不由分說地將他拉進了茶樓，劈頭蓋臉地說了一通、問了一通，很快就察覺到了其中不對味的地方。秦本草因為雜歲那么丁點小事非要把林卿硯拉到武館去，而正是在他離開的短短一點時間里，賈殊道就潛進了林宅劫走趙攸憐，這時辰掐得也太剛好了些。

    “你是說，秦本草是內(nèi)應(yīng)？”林卿硯恍惚間反應(yīng)了過來。

    “抓起來問問不就知道了？那個家伙一看也是個沒膽色的。”姜楠壞笑道，“不過即便知道了他們的下落，你不是說，那賈殊道的武功不在你之下嗎？想要將人全身而退地救出來，還有些難度。”

    林卿硯忽然道：“我可以用同心玨將他引出來，再讓尚佯去救人?！?br/>
    “就靠你身上掛著個紅翡玉，四處溜達？”

    他一時被問住了。

    “你這樣不行。萬一他們已經(jīng)跑出了建陽城，或者并未在城內(nèi)布置眼線，你一個人掛著同心玨在城里溜達，消息傳不到賈殊道的耳朵里，也是于事無補?！?br/>
    林卿硯面色泛白：“那你說怎么辦？”

    姜楠一臉不懷好意的笑，張口將他的計劃娓娓道來。

    最后，林卿硯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就按你說的辦——半個時辰為限，我回武館審問秦本草，你將拍賣的木臺搭好?！?br/>
    “唉等等，你先別急！”姜楠將目光落在了他腰間的掛佩之上，“你不會打算用真家伙來引賈殊道現(xiàn)身罷？”

    林卿硯一拍腦門，理智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腦殼里。

    早前在南昌時為了瞞過趙佑，他請玉祿軒的師傅仿著那半佩，定做了兩個像模像樣的上好紅翡玉佩，一個被他用內(nèi)力催成了齏粉瞞天過海，這另一個，現(xiàn)在能派上用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