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三水低頭瞧,一樓大堂的臺子上換了個人,又說著書了。正說著什么佳人才子的,小姐為了窮小子離家出走,當壚賣酒。
說完書又唱戲,說一老兒臨去,眼前一出走馬燈,見兒時所戀鄰家女,戚戚然,不愿就木。
汝三水隨口道:“我也曾經(jīng)在瀕死的時候看到走馬燈,人有時,不到絕路,總想不通當初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最放不下的人是誰?!?br/>
不知道為什么,她覺得這些事情可以說給他聽。
沈容膝:“既然是走馬燈都能看到的人,都那么喜歡了,為什么不爭取呢?”
汝三水搖搖頭:“因為,就是真的太喜歡了,所以不會再給他一次拒絕我的機會,那真的很難受。我能清晰地看到結局,我怕疼,所以我不騙自己去跳。再說了,都是過往,現(xiàn)在也不再愛戀那人,多思多慮,于今無益?!?br/>
阮鴻闕之于沈容膝,何嘗不是一眼看見結局。但是沈容膝明知道前面是南墻,是把南墻給撞塌了也要向前。他是理解不了汝三水的。沈容膝和汝三水都倔,只不過倔的方向南轅北轍。
也應該都只能倔得自己心痛,倔不出什么好結局來。
“旁人都有自己的過往,可這世間沒有我的情愛故事。”
聽了一會兒戲,沈容膝笑瞇瞇地說,眼睛似個月牙兒。
“如何沒有?”
“我是斷袖,可我愛的人不是。就算阮鴻闕也是斷袖,他會愿意承認,會愿意拋棄一切陪我嗎?族里太奶奶讓我收心回去娶妻,就不計較這些。那他的家人呢?會接受嗎?看見我這有家不能回,人見人喊打的慫樣了沒?這代價太大了?!?br/>
沈容膝嘖嘖嘴,又搖搖頭:“他又沒有深入骨髓的思念折磨,他不會的?!?br/>
沈容膝咬著牙簽,猴子似地蹲在了長凳上,抱著腿繼續(xù)聽說書。
汝三水瞧著他,前世未曾細看,其實他的容貌端整,眉目清朗,也當是翹楚。
想起以前梁易安的種種,他是個頂無情無欲的人,可沈容膝倒是富于感性。即使知道斷袖之戀為世不容,也不曾藏著掖著。
理解是一回事,選擇又是另外一回事。他理解世人的偏見從何而來,仍選擇愛他所愛。她理解他情不自禁的愛意無法收回,卻不能為他做些什么。他的家人即使永遠都不能理解他,但他們卻依然選擇試著接納他。
可悲的是,即使他們選擇接納他,也永遠不可能理解包容他對男子的愛意。
汝三水見天色實在太晚了,沒有等宴席的另一個主人回來,便起身作別,要回自己的廂房去。
剛邁出一步,她突然一個回身,把那雅座的雙層紗布簾子一拉,又坐了回來。
沈容膝莫名其妙:“怎么了?”
汝三水將食指抵在唇間,示意他安靜,沈容膝便沒再問,只是從簾子縫向外探頭探腦地看,想知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
他只看到有幾個白衣的人在樓下,一桌一桌地找人,沒有收獲,接著又上了樓來。
沈容膝猜出來,大概是來找她的。他眼見那些人連雅座也一個一個闖進去看,知道要不好。
汝三水倒不太緊張,真的被發(fā)現(xiàn)了,就解決了他們,直接走人。
可是她突然捂上眼睛,低聲問:“你做什么?”
沈容膝居然扒拉開自己的衣裳,袒露胸膛,一邊道一聲“對不住”,一邊坐到汝三水這邊來,把她往懷里一攬。
汝三水一驚,卻靠在沈容膝肩膀上沒有動作。因為她聽見此時那些人已經(jīng)到了門外。
簾子被掀開的一瞬間,沈容膝大怒罵道:“什么人!滾出去!”
汝三水聽這聲音,大有調(diào)情被撞破,惱羞成怒之意。不禁腹誹:“我現(xiàn)在還穿的是男子衣裳啊……得,反正他本來也是斷袖……”
這兩聲罵過,那些人果然慌忙退了出去。簾子落下,沈容膝放開汝三水,背過去整理自己的衣物。
汝三水坐在原地,實在不知道這種場面應該說些什么。這世間總能遇到一些事情,不斷地挑戰(zhàn)她的措辭能力。
沈容膝一邊整理衣服,一邊說:“現(xiàn)在我們扯平了,以后就是互不相欠的朋友。不過我還要請你原諒我唐突,畢竟你是女兒身,我是男兒身?!?br/>
他整好衣服,回過頭,看見汝三水一臉復雜地看著自己,他兩條長胳膊猛地把自己一抱:“你你你,不會想著被我唐突,要以身相許?”
汝三水的表情更加復雜:“滾犢子。”
沈容膝放下心來:“哦,那就好……我不喜歡女孩子的,會耽誤你……”
那些人接著又把廂房挨個查了一遍,差點和店家起沖突,吵鬧許久之后,他們沒有留在客棧,直接離開了。
汝三水覺得他們查過一次,至少今晚這里是安全的,如果此時從客棧離開,才是真的危險。
她也不知道第二天要怎么辦,總之她今夜急需休整。
第二天一大早她是被窗外的動靜鬧醒的,開窗一看,還是沈容膝。
他不知道從哪鼓來一輛馬車,正歡天喜地地指揮小二清洗。
阮鴻闕好像是徹夜未歸,此時精神不太好,被沈容膝鬧得更加煩心:“我們有事務在身,需輕裝簡行,一直以來的確也是這樣。你這突然弄這些有的沒的,是做什么?”
沈容膝只笑不答。
汝三水收拾收拾下樓,準備悄悄離開,沒想到還是被堵在樓梯口。
阮鴻闕面色略微不佳,但并未表現(xiàn)明顯。兩個人一路向汝三水走來,看樣子是準備跟她辭行。
阮鴻闕換上和煦的神色,正準備開口,沈容膝突然搶先:“三水兄!穎州西湖可不是一般的景色,堪比杭州西湖盛名。既然這么近,分別前,要不要一同去游歷一番?”
汝三水突然明白沈容膝整來那花哨馬車的意圖。看看阮鴻闕,雖然他本意并非如此,倒也沒有出言制止。她便承了這個人情,贊同道:“自然是好的?!?br/>
馬車一路行至穎州城外都平安無事,進城前卻被一些看上去不三不四的人攔了下來。
“奉命主人家命令查人,有沒有女子在車上?”
沈容膝:“說的這是什么話?有女子的話你還要一睹芳容?你們又不是官兵,哪來的權利查人,難不成是土匪?”
那起子人流氓似得咂嘴道:“嘿,今天你們要么掀開這轎簾子,要么原路返回!”
沈容膝:“我就不讓呢?”
一幫子人架勢擺開,就想沖上來打人。
“不得無禮!不得無禮……”
一個半大官兒樣子的兵趕過來,拿著令牌給攔路的看了一眼。轉而向沈容膝點頭哈腰:“不知來的是京師應天府沈家的沈大少爺,有失遠迎,有失遠迎。人手不夠,這些人是臨時雇傭的民役,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這向來官商不分家的,揚名天下的富豪沈家自然不好惹。
沈容膝沉著臉色:“現(xiàn)在能過去了嗎?”
“呃這……您看,近些日子確實不太平,報官的邪乎事情太多了,為了能抓住生事兒的,我們小的跑腿也累,就打簾兒瞧一眼男女,還請您……配合配合?”
沈容膝一勒馬繩,剛想開口,阮鴻闕咳了一聲。沈容膝回頭看,汝三水掀開了簾子,不發(fā)一言。
阮鴻闕端坐在簾后,八風不動:“敢問官家,能過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