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是一回事，親眼見到又是另一回事?？v然容貌明麗，也是個(gè)鬼。

    他生平最怕的就是黑、鬼、老鼠，其中以鬼為最。以前靳重焰捉弄自己，到點(diǎn)兒不睡覺，硬熬到半夜將自己推醒說鬼故事。自己被嚇得厲害了，就撓他的癢，總要鬧得兩人精疲力盡方才罷休。可真遇黑遇鬼遇老鼠的時(shí)候，那個(gè)小小的身體又會(huì)擋在自己的前面，好似他真能撐起一方天地一般。

    劉念下意識(shí)地向左邊伸手，抓了個(gè)空，失衡微晃的身體讓他驀然驚醒。

    如今，那人已然撐起一方天地。

    自己卻不在那方天地里。

    他撿起拐杖，慢慢地站起來。

    二少爺見他盯著自己，也愣住了，張口道：“你看得見我？”

    劉念讀唇猜意，輕輕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二少爺一陣狂喜，隨即驚懼地退后兩步道：“你強(qiáng)占了我的肉身，還要對(duì)我做什么嗎？”

    劉念開口道：“我對(duì)你并無惡意?！?br/>
    少年不知他見了鬼，被突然冒出的話嚇了一跳：“見鬼！這話聽起來再惡意沒有了！”

    二少爺猛點(diǎn)頭，很快又厭惡地瞪了少年一眼。

    劉念對(duì)少年做了個(gè)噓的手勢(shì)，對(duì)二少爺?shù)溃骸澳闳粲行脑肝戳?，我可以成全你。?br/>
    少年聽他自顧自地說話，“呀”的尖叫起來：“什么叫做我若有心愿未了可以成全？我的心愿為何要你成全？難，難道，你要?dú)⒘宋覇?？?br/>
    二少爺又拼命地點(diǎn)頭。

    劉念看向少年：“我并不是對(duì)你說。”

    細(xì)細(xì)的風(fēng)翻動(dòng)香案上的經(jīng)書，翻了一頁又一頁，錫箔在火盆里翻動(dòng)，一片落葉從樹梢翻滾著下來，落在火盆里，跟著錫箔一點(diǎn)點(diǎn)地?zé)苫覡a。

    時(shí)間好似只過去了一點(diǎn)點(diǎn)，又好似春夏秋冬輪了一輪又一輪，過了很久很久，久得少年幾乎以為自己僵硬得軀體已經(jīng)壽與天齊。

    少年驚恐的模樣讓劉念不忍：“有事的話，你可以先走?！?br/>
    少年屁滾尿流地走了。

    劉念又看向二少爺。

    二少爺?shù)溃骸拔乙灿惺??！?br/>
    劉念道：“我?guī)湍?。?br/>
    二少爺開始口吃：“你你你這個(gè)惡人，占了我的肉身，你還還想要?dú)⑷藴缈趩?？我告訴你，你你這樣的人是要下十八層地獄的，剝皮，抽筋，熬骨，燉湯……養(yǎng)身又養(yǎng)顏。”

    他胡言亂語，劉念糊里糊涂。

    “借你肉身，情非得已。既有所借，必有所還。你有心愿，我當(dāng)成全。”劉念一字一頓地說，語氣堅(jiān)定溫柔。

    二少爺怒道：“成全你個(gè)鬼！你殺人奪舍還假惺惺地做好人，我做鬼也不會(huì)放過你！”

    劉念道：“你不是我殺的。我奪舍時(shí)，你已經(jīng)死了?！?br/>
    “胡說！”見劉念態(tài)度溫和，二少爺消了幾分驚懼，“我好端端的，怎么會(huì)死？”

    劉念望向他的目光帶著幾分同情：“餓死?！?br/>
    二少爺渾身一震，望了望自己的臥房，又看向西南角，那間破屋的所在，慢慢地抱住腦袋蹲了下去。

    劉念吹熄了香案上的蠟燭，拄著拐杖，一瘸一瘸地進(jìn)屋。天色將晚，不知少年和嬤嬤是否送晚膳過來，摸摸肚皮，卻有些餓了。

    “腿再也治不好了？”二少爺跟在他后頭進(jìn)來，將話問了三遍都不見回答，試探著繞到他的前方。

    劉念沖他友善地笑笑。

    二少爺?shù)溃骸澳懵牪灰娢业穆曇簦俊?br/>
    劉念道：“只能讀唇?！?br/>
    二少爺沉默了會(huì)兒，放慢語速道：“你能幫我了卻心愿？”

    劉念道：“不傷天害理，我力所能及?！?br/>
    “我想活?！迸聞⒛羁床磺宄致卣f了一遍,“我想活?！?br/>
    劉念無言地看著他。

    二少爺盯著他的眼睛，眼底的希冀隨著時(shí)間的流逝一點(diǎn)點(diǎn)地黯淡，突然發(fā)很地說：“我活著就傷天害理了嗎？”

    劉念道：“我力所不及?！?br/>
    “那你呢？你為什么能搶別人的身體？我不是要你把*還給我，你可以幫我搶別人的！只要不太丑……不太矮不太老，我都能接受。”

    “我修道?！?br/>
    二少爺嘴唇抖了抖，臉垮下來，拂袖而去。

    劉念正要留他，就看到少年拎著籃子鬼鬼祟祟地走進(jìn)來，與二少爺走了個(gè)對(duì)穿。二少爺被人當(dāng)中穿過，暈眩了一下，一屁股坐在門檻上。

    送飯的少年打了個(gè)寒噤，將籃子飛快地往桌上一丟：“夫人讓你今晚收拾東西，明早就走！”說完，拔腿就跑。

    二少爺剛晃晃悠悠地站起來，又被他穿了過去，跌坐在地，暈乎乎地看著劉念。

    劉念將飯菜從籃子中取出，三菜一湯，有魚有肉。

    二少爺搖搖晃晃著進(jìn)來，嘀咕道：“斷頭飯。”

    劉念沒看清，側(cè)頭問：“什么？”

    二少爺坐下來：“你要去摩云崖？”

    劉念道：“尚在考慮?！彼逕挼摹缎幕鸾?jīng)》是通天宮頂級(jí)心法之一，再適合自己不過，與其拜入他人門下，從頭修習(xí)一門未知心法，倒不如找一處僻靜之地再?zèng)_元嬰。

    二少爺見他沉默不語，急了：“去摩云崖，我要你去摩云崖！”

    劉念道：“這是你的心愿？”

    二少爺?shù)溃骸拔乙銕乙娨粋€(gè)人！”

    “誰？”

    “時(shí)候到了我自然會(huì)告訴你?！倍贍斄袅艘皇?。

    劉念問：“是青苗嗎？”

    二少爺呆住。

    劉念輕聲答應(yīng)：“好?！?br/>
    二少爺：“……”他還沒有承認(rèn)！可又無法否認(rèn)。他眼睜睜地看著劉念吃完飯，輕手輕腳地洗漱，然后爬上床，閉上眼睛。

    “喂！”

    “你叫什么？”

    “喂！”

    “我還沒有承認(rèn)！”

    “……”

    一個(gè)茶杯突然砸在地上，將屋里的一人一鬼嚇了一跳。

    劉念睜開眼睛，看著站在碎片邊上不知所措的二少爺：“怎么了？”

    二少爺呆呆地說：“我，我拿到了杯子?！?br/>
    劉念道：“所以世上才會(huì)有鬧鬼一說啊?！?br/>
    二少爺欣喜地去抓杯子，抓了幾次，終于抓住，狠狠地往劉念甩來。劉念伸手接住，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二少爺?shù)溃骸凹僖詴r(shí)日，我可否變成人？”

    “的確有鬼修一說?！睂?duì)上二少爺期待的目光，劉念輕嘆了口氣道，“并不能修煉成人，只能修煉一些法術(shù)。一旦入門，從今往后，再無退路，一著不慎，就是灰飛煙滅，連轉(zhuǎn)世的機(jī)會(huì)也沒有。”

    二少爺臉色慘白。

    劉念不忍再看，閉眼入睡，睡到一半，胸口沉甸甸的，睜眼就見二少爺盤膝坐在他肚皮上，前面放著一個(gè)茶壺。

    見他醒來，二少爺做了個(gè)鬼臉。

    翩翩少年，偏偏丑臉。

    劉念一時(shí)恍惚：“阿惜？”

    “阿惜是誰？”仿佛窺知了不得了的秘密，二少爺眼中精光暴漲。

    劉念眨了眨眼睛：“你不怕我了？”

    二少爺?shù)溃骸盀槭裁磁履?？?br/>
    “把你打得魂飛魄散?！?br/>
    “你會(huì)嗎？”反問中帶著幾分篤定。

    劉念笑了笑，揉揉眼睛道：“我困了?！?br/>
    “你還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吧？”看到劉念僵住的手，二少爺毫不留情地嘲笑道，“我不知你為何要留在這個(gè)家里，既然要留下，至少要知道身邊都是些什么人吧？”

    劉念并不是很想知道。反正明天去摩云崖，不知道也沒關(guān)系。

    他不管劉念看不看自己的嘴型，或看懂了多少，徑自接下去道：“我大哥叫文錦，是我爹和他明媒正娶的正房的兒子。我叫文英，我娘是他的妾室，生前很受寵，去哪兒都帶在身邊，遇到瘟疫的時(shí)候，也一塊兒去了。那時(shí)候我十二歲?！?br/>
    劉念有所觸動(dòng)。

    他遇到靳重焰的那年，也是十二歲，靳重焰四歲，看著像個(gè)軟乎乎的小包子，脾氣卻很倔強(qiáng)，剛來時(shí)，白天不愛說話，就呆坐著，晚上等他睡著了才蒙在被子里偷偷地哭，一哭就哭了一個(gè)月，眼睛哭得像兩個(gè)小核桃。自己怕他把眼睛哭瞎，又買不起雞蛋，每天起個(gè)大早幫隔壁劉小花煮雞蛋，煮好的雞蛋先給他敷眼睛，敷好了再送還隔壁。后來小哭包看他太辛苦，提議他用鵝卵石代替。他試了試，果然可行，備了五六顆鵝卵石，小哭包卻不哭了。

    那是靳重焰第一次主動(dòng)開口，他印象極深，以至于以后靳重焰不高興，自己就去找?guī)最w鵝卵石來逗他。再后來，他煉制本命石，靳重焰送了一塊非常名貴的仙境白蓮玉，是養(yǎng)氣靜心的圣品，對(duì)煉器大有裨益，可在他心中，自己的本命石應(yīng)當(dāng)是鵝卵石，平凡，不起眼，隨處可見又不值錢。

    他自爆金丹，本命石會(huì)相應(yīng)而碎。

    那塊，可惜了。

    文英沒想到他聽著聽著竟然走神了，提起水壺憤怒地拍他的胸。

    劉念無辜地說：“我在聽?！?br/>
    “嬤嬤是我的奶娘，我是她一手帶大的，對(duì)她十分信任，沒想到最后出賣我的也是她。”他說得十分平靜，透著股看破紅塵的悲涼。

    劉念道：“你真的勾結(jié)外人訛詐自己的哥哥？”

    文英低頭看著他，笑了笑，笑意不入眼底：“你現(xiàn)在是否后悔借了我這樣的人的身體？”

    劉念道：“你是你，我是我，你與他們的事，本與我不相干。我只還你的情?！?br/>
    文英道：“我要你殺光他們，你也做？”

    “不得傷天害理?！?br/>
    文英嗤笑一聲，接著一怔，在他面前，自己竟然變得越來越隨便，明明才認(rèn)識(shí)幾個(gè)時(shí)辰。

    劉念道：“走過奈何橋，喝過孟婆湯，下一世便是清清白白地重新做人，這一世的如意不如意也都忘了吧?！?br/>
    “那你又為何修真？”

    劉念愣住。少年修真，是為了新奇。成年修真，卻是為了另個(gè)少年。而現(xiàn)在，新奇不再，少年亦不在，自己又是為何繼續(xù)修真，為何不如自己說的那般，走奈何橋，喝孟婆湯，忘了這一世的如意不如意，瀟瀟灑灑地重新做人？

    文英看著他眼里翻涌的復(fù)雜情緒，嘆了口氣道：“也是個(gè)不如意的人?！闭f罷，往里一躺，面朝著墻，不再搭理他。

    劉念呆呆地躺了會(huì)兒，將水壺從胸前取下，翻了個(gè)身，背對(duì)著他，空出一條楚河漢界來。

    只是漫漫長夜，再無心睡眠。

    翌日一早，少年與嬤嬤就過來催促他起身上路。

    劉念一邊洗漱一邊留心文英，怕他忍不住提起水壺砸嬤嬤。直到劉念頂著文英的殼子，帶著文英的里子，一一拜別文英親親仇仇的一干人，上了早先預(yù)備好的馬車，他也沒有任何表示。

    “你就這樣走了？”劉念有些擔(dān)憂。

    文英看著一群人虛情假意地送行，淡淡地說：“你要幫我殺了他們，我也很樂意。”

    劉念道：“其實(shí)你大哥對(duì)你……還不錯(cuò)?！迸R走時(shí)那一眼不舍終究不是假的，這種時(shí)候，也無需是假的。

    文英道：“除了那件事外，他待我不算苛刻?！?br/>
    “任你自生自滅，以至于成了一具餓殍？”

    文英搖搖頭，卻不想再說。

    馬車緩緩啟動(dòng)，劉念撩開窗簾往外看了一眼，文錦面露惆悵，嬤嬤抽抽噎噎哭得傷心，王夫人與老夫人一臉的無動(dòng)于衷，少年沖他扮了個(gè)鬼臉。

    劉念笑了笑，沖他們揮了揮手。

    馬車撒蹄狂奔后，車如行走在激浪之上，顛簸異常。才半天的工夫，劉念就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要被顛出來了。

    文英是鬼，毫無感覺，在旁幸災(zāi)樂禍。

    劉念想要讓馬夫停下，文英道：“沒有馬夫?！?br/>
    劉念驚訝地打開車門，竟然真的沒有馬夫，馬完全自發(fā)地拖著車廂前進(jìn)。

    文英道：“這是摩云崖派來的馬車，到目的地之前，不會(huì)停下?！?br/>
    劉念道：“多久會(huì)到？”

    文英道：“一天。”

    “這么快？”

    文英表情有些古怪，似哭非哭：“是啊，這么快，這么近的地方，我以前竟沒有來的勇氣?！?br/>
    劉念看著道旁的風(fēng)景，突然覺得一處村落有些眼熟：“這里是什么地方？摩云崖又在什么地方？”

    文英道：“你不知道嗎？文家在斐國邊境的銅城，摩云崖在斐國與青國的交界處?！?br/>
    劉念錯(cuò)愕道：“離不棄谷有多遠(yuǎn)？”

    “就在不棄谷對(duì)面?！蔽挠⒁娝樕缓?，問道，“怎么了？”

    劉念沉默不語。

    知道是一回事，親眼見到又是另一回事?？v然容貌明麗，也是個(gè)鬼。

    他生平最怕的就是黑、鬼、老鼠，其中以鬼為最。以前靳重焰捉弄自己，到點(diǎn)兒不睡覺，硬熬到半夜將自己推醒說鬼故事。自己被嚇得厲害了，就撓他的癢，總要鬧得兩人精疲力盡方才罷休。可真遇黑遇鬼遇老鼠的時(shí)候，那個(gè)小小的身體又會(huì)擋在自己的前面，好似他真能撐起一方天地一般。

    劉念下意識(shí)地向左邊伸手，抓了個(gè)空，失衡微晃的身體讓他驀然驚醒。

    如今，那人已然撐起一方天地。

    自己卻不在那方天地里。

    他撿起拐杖，慢慢地站起來。

    二少爺見他盯著自己，也愣住了，張口道：“你看得見我？”

    劉念讀唇猜意，輕輕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二少爺一陣狂喜，隨即驚懼地退后兩步道：“你強(qiáng)占了我的肉身，還要對(duì)我做什么嗎？”

    劉念開口道：“我對(duì)你并無惡意?！?br/>
    少年不知他見了鬼，被突然冒出的話嚇了一跳：“見鬼！這話聽起來再惡意沒有了！”

    二少爺猛點(diǎn)頭，很快又厭惡地瞪了少年一眼。

    劉念對(duì)少年做了個(gè)噓的手勢(shì)，對(duì)二少爺?shù)溃骸澳闳粲行脑肝戳?，我可以成全你?！?br/>
    少年聽他自顧自地說話，“呀”的尖叫起來：“什么叫做我若有心愿未了可以成全？我的心愿為何要你成全？難，難道，你要?dú)⒘宋覇幔俊?br/>
    二少爺又拼命地點(diǎn)頭。

    劉念看向少年：“我并不是對(duì)你說。”

    細(xì)細(xì)的風(fēng)翻動(dòng)香案上的經(jīng)書，翻了一頁又一頁，錫箔在火盆里翻動(dòng)，一片落葉從樹梢翻滾著下來，落在火盆里，跟著錫箔一點(diǎn)點(diǎn)地?zé)苫覡a。

    時(shí)間好似只過去了一點(diǎn)點(diǎn)，又好似春夏秋冬輪了一輪又一輪，過了很久很久，久得少年幾乎以為自己僵硬得軀體已經(jīng)壽與天齊。

    少年驚恐的模樣讓劉念不忍：“有事的話，你可以先走?！?br/>
    少年屁滾尿流地走了。

    劉念又看向二少爺。

    二少爺?shù)溃骸拔乙灿惺??！?br/>
    劉念道：“我?guī)湍恪！?br/>
    二少爺開始口吃：“你你你這個(gè)惡人，占了我的肉身，你還還想要?dú)⑷藴缈趩?？我告訴你，你你這樣的人是要下十八層地獄的，剝皮，抽筋，熬骨，燉湯……養(yǎng)身又養(yǎng)顏。”

    他胡言亂語，劉念糊里糊涂。

    “借你肉身，情非得已。既有所借，必有所還。你有心愿，我當(dāng)成全?！眲⒛钜蛔忠活D地說，語氣堅(jiān)定溫柔。

    二少爺怒道：“成全你個(gè)鬼！你殺人奪舍還假惺惺地做好人，我做鬼也不會(huì)放過你！”

    劉念道：“你不是我殺的。我奪舍時(shí)，你已經(jīng)死了?！?br/>
    “胡說！”見劉念態(tài)度溫和，二少爺消了幾分驚懼，“我好端端的，怎么會(huì)死？”

    劉念望向他的目光帶著幾分同情：“餓死?！?br/>
    二少爺渾身一震，望了望自己的臥房，又看向西南角，那間破屋的所在，慢慢地抱住腦袋蹲了下去。

    劉念吹熄了香案上的蠟燭，拄著拐杖，一瘸一瘸地進(jìn)屋。天色將晚，不知少年和嬤嬤是否送晚膳過來，摸摸肚皮，卻有些餓了。

    “腿再也治不好了？”二少爺跟在他后頭進(jìn)來，將話問了三遍都不見回答，試探著繞到他的前方。

    劉念沖他友善地笑笑。

    二少爺?shù)溃骸澳懵牪灰娢业穆曇?？?br/>
    劉念道：“只能讀唇?！?br/>
    二少爺沉默了會(huì)兒，放慢語速道：“你能幫我了卻心愿？”

    劉念道：“不傷天害理，我力所能及。”

    “我想活?！迸聞⒛羁床磺宄致卣f了一遍,“我想活?！?br/>
    劉念無言地看著他。

    二少爺盯著他的眼睛，眼底的希冀隨著時(shí)間的流逝一點(diǎn)點(diǎn)地黯淡，突然發(fā)很地說：“我活著就傷天害理了嗎？”

    劉念道：“我力所不及?！?br/>
    “那你呢？你為什么能搶別人的身體？我不是要你把*還給我，你可以幫我搶別人的！只要不太丑……不太矮不太老，我都能接受。”

    “我修道?！?br/>
    二少爺嘴唇抖了抖，臉垮下來，拂袖而去。

    劉念正要留他，就看到少年拎著籃子鬼鬼祟祟地走進(jìn)來，與二少爺走了個(gè)對(duì)穿。二少爺被人當(dāng)中穿過，暈眩了一下，一屁股坐在門檻上。

    送飯的少年打了個(gè)寒噤，將籃子飛快地往桌上一丟：“夫人讓你今晚收拾東西，明早就走！”說完，拔腿就跑。

    二少爺剛晃晃悠悠地站起來，又被他穿了過去，跌坐在地，暈乎乎地看著劉念。

    劉念將飯菜從籃子中取出，三菜一湯，有魚有肉。

    二少爺搖搖晃晃著進(jìn)來，嘀咕道：“斷頭飯?！?br/>
    劉念沒看清，側(cè)頭問：“什么？”

    二少爺坐下來：“你要去摩云崖？”

    劉念道：“尚在考慮?！彼逕挼摹缎幕鸾?jīng)》是通天宮頂級(jí)心法之一，再適合自己不過，與其拜入他人門下，從頭修習(xí)一門未知心法，倒不如找一處僻靜之地再?zèng)_元嬰。

    二少爺見他沉默不語，急了：“去摩云崖，我要你去摩云崖！”

    劉念道：“這是你的心愿？”

    二少爺?shù)溃骸拔乙銕乙娨粋€(gè)人！”

    “誰？”

    “時(shí)候到了我自然會(huì)告訴你?！倍贍斄袅艘皇?。

    劉念問：“是青苗嗎？”

    二少爺呆住。

    劉念輕聲答應(yīng)：“好?！?br/>
    二少爺：“……”他還沒有承認(rèn)！可又無法否認(rèn)。他眼睜睜地看著劉念吃完飯，輕手輕腳地洗漱，然后爬上床，閉上眼睛。

    “喂！”

    “你叫什么？”

    “喂！”

    “我還沒有承認(rèn)！”

    “……”

    一個(gè)茶杯突然砸在地上，將屋里的一人一鬼嚇了一跳。

    劉念睜開眼睛，看著站在碎片邊上不知所措的二少爺：“怎么了？”

    二少爺呆呆地說：“我，我拿到了杯子?！?br/>
    劉念道：“所以世上才會(huì)有鬧鬼一說啊。”

    二少爺欣喜地去抓杯子，抓了幾次，終于抓住，狠狠地往劉念甩來。劉念伸手接住，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二少爺?shù)溃骸凹僖詴r(shí)日，我可否變成人？”

    “的確有鬼修一說。”對(duì)上二少爺期待的目光，劉念輕嘆了口氣道，“并不能修煉成人，只能修煉一些法術(shù)。一旦入門，從今往后，再無退路，一著不慎，就是灰飛煙滅，連轉(zhuǎn)世的機(jī)會(huì)也沒有?！?br/>
    二少爺臉色慘白。

    劉念不忍再看，閉眼入睡，睡到一半，胸口沉甸甸的，睜眼就見二少爺盤膝坐在他肚皮上，前面放著一個(gè)茶壺。

    見他醒來，二少爺做了個(gè)鬼臉。

    翩翩少年，偏偏丑臉。

    劉念一時(shí)恍惚：“阿惜？”

    “阿惜是誰？”仿佛窺知了不得了的秘密，二少爺眼中精光暴漲。

    劉念眨了眨眼睛：“你不怕我了？”

    二少爺?shù)溃骸盀槭裁磁履悖俊?br/>
    “把你打得魂飛魄散?！?br/>
    “你會(huì)嗎？”反問中帶著幾分篤定。

    劉念笑了笑，揉揉眼睛道：“我困了?！?br/>
    “你還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吧？”看到劉念僵住的手，二少爺毫不留情地嘲笑道，“我不知你為何要留在這個(gè)家里，既然要留下，至少要知道身邊都是些什么人吧？”

    劉念并不是很想知道。反正明天去摩云崖，不知道也沒關(guān)系。

    他不管劉念看不看自己的嘴型，或看懂了多少，徑自接下去道：“我大哥叫文錦，是我爹和他明媒正娶的正房的兒子。我叫文英，我娘是他的妾室，生前很受寵，去哪兒都帶在身邊，遇到瘟疫的時(shí)候，也一塊兒去了。那時(shí)候我十二歲?！?br/>
    劉念有所觸動(dòng)。

    他遇到靳重焰的那年，也是十二歲，靳重焰四歲，看著像個(gè)軟乎乎的小包子，脾氣卻很倔強(qiáng)，剛來時(shí)，白天不愛說話，就呆坐著，晚上等他睡著了才蒙在被子里偷偷地哭，一哭就哭了一個(gè)月，眼睛哭得像兩個(gè)小核桃。自己怕他把眼睛哭瞎，又買不起雞蛋，每天起個(gè)大早幫隔壁劉小花煮雞蛋，煮好的雞蛋先給他敷眼睛，敷好了再送還隔壁。后來小哭包看他太辛苦，提議他用鵝卵石代替。他試了試，果然可行，備了五六顆鵝卵石，小哭包卻不哭了。

    那是靳重焰第一次主動(dòng)開口，他印象極深，以至于以后靳重焰不高興，自己就去找?guī)最w鵝卵石來逗他。再后來，他煉制本命石，靳重焰送了一塊非常名貴的仙境白蓮玉，是養(yǎng)氣靜心的圣品，對(duì)煉器大有裨益，可在他心中，自己的本命石應(yīng)當(dāng)是鵝卵石，平凡，不起眼，隨處可見又不值錢。

    他自爆金丹，本命石會(huì)相應(yīng)而碎。

    那塊，可惜了。

    文英沒想到他聽著聽著竟然走神了，提起水壺憤怒地拍他的胸。

    劉念無辜地說：“我在聽?！?br/>
    “嬤嬤是我的奶娘，我是她一手帶大的，對(duì)她十分信任，沒想到最后出賣我的也是她。”他說得十分平靜，透著股看破紅塵的悲涼。

    劉念道：“你真的勾結(jié)外人訛詐自己的哥哥？”

    文英低頭看著他，笑了笑，笑意不入眼底：“你現(xiàn)在是否后悔借了我這樣的人的身體？”

    劉念道：“你是你，我是我，你與他們的事，本與我不相干。我只還你的情?！?br/>
    文英道：“我要你殺光他們，你也做？”

    “不得傷天害理?！?br/>
    文英嗤笑一聲，接著一怔，在他面前，自己竟然變得越來越隨便，明明才認(rèn)識(shí)幾個(gè)時(shí)辰。

    劉念道：“走過奈何橋，喝過孟婆湯，下一世便是清清白白地重新做人，這一世的如意不如意也都忘了吧。”

    “那你又為何修真？”

    劉念愣住。少年修真，是為了新奇。成年修真，卻是為了另個(gè)少年。而現(xiàn)在，新奇不再，少年亦不在，自己又是為何繼續(xù)修真，為何不如自己說的那般，走奈何橋，喝孟婆湯，忘了這一世的如意不如意，瀟瀟灑灑地重新做人？

    文英看著他眼里翻涌的復(fù)雜情緒，嘆了口氣道：“也是個(gè)不如意的人?！闭f罷，往里一躺，面朝著墻，不再搭理他。

    劉念呆呆地躺了會(huì)兒，將水壺從胸前取下，翻了個(gè)身，背對(duì)著他，空出一條楚河漢界來。

    只是漫漫長夜，再無心睡眠。

    翌日一早，少年與嬤嬤就過來催促他起身上路。

    劉念一邊洗漱一邊留心文英，怕他忍不住提起水壺砸嬤嬤。直到劉念頂著文英的殼子，帶著文英的里子，一一拜別文英親親仇仇的一干人，上了早先預(yù)備好的馬車，他也沒有任何表示。

    “你就這樣走了？”劉念有些擔(dān)憂。

    文英看著一群人虛情假意地送行，淡淡地說：“你要幫我殺了他們，我也很樂意?！?br/>
    劉念道：“其實(shí)你大哥對(duì)你……還不錯(cuò)?！迸R走時(shí)那一眼不舍終究不是假的，這種時(shí)候，也無需是假的。

    文英道：“除了那件事外，他待我不算苛刻?！?br/>
    “任你自生自滅，以至于成了一具餓殍？”

    文英搖搖頭，卻不想再說。

    馬車緩緩啟動(dòng)，劉念撩開窗簾往外看了一眼，文錦面露惆悵，嬤嬤抽抽噎噎哭得傷心，王夫人與老夫人一臉的無動(dòng)于衷，少年沖他扮了個(gè)鬼臉。

    劉念笑了笑，沖他們揮了揮手。

    馬車撒蹄狂奔后，車如行走在激浪之上，顛簸異常。才半天的工夫，劉念就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要被顛出來了。

    文英是鬼，毫無感覺，在旁幸災(zāi)樂禍。

    劉念想要讓馬夫停下，文英道：“沒有馬夫?！?br/>
    劉念驚訝地打開車門，竟然真的沒有馬夫，馬完全自發(fā)地拖著車廂前進(jìn)。

    文英道：“這是摩云崖派來的馬車，到目的地之前，不會(huì)停下?！?br/>
    劉念道：“多久會(huì)到？”

    文英道：“一天?！?br/>
    “這么快？”

    文英表情有些古怪，似哭非哭：“是啊，這么快，這么近的地方，我以前竟沒有來的勇氣。”

    劉念看著道旁的風(fēng)景，突然覺得一處村落有些眼熟：“這里是什么地方？摩云崖又在什么地方？”

    文英道：“你不知道嗎？文家在斐國邊境的銅城，摩云崖在斐國與青國的交界處。”

    劉念錯(cuò)愕道：“離不棄谷有多遠(yuǎn)？”

    “就在不棄谷對(duì)面?！蔽挠⒁娝樕缓?，問道，“怎么了？”

    劉念沉默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