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灝含笑望著她，眼中似有無限深意在翻滾，慢慢又盡數(shù)沉淀下去。

    展露出來的，依舊是一片死氣沉沉、望不見底的黑色。

    “秦瀟瀟不是告訴你了嗎？你不是因此去了片場嗎？你明明很在意，并且需要有人幫你的，小秋，你知道——霍君成回來了?！?br/>
    也許是因為信息量太大，也許是因為此刻江灝心情實際并不平靜，他這話說得有些顛三倒四。

    但作為當(dāng)事人的陸秋十分清楚，因為他輕聲細(xì)語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格外有分量。尤其是最后那個名字，簡直是陸秋無可逃避的魔咒。

    她恨霍君成。

    真正意義上的恨。

    陸秋咬著嘴巴，勉強(qiáng)讓自己保持清醒：“……我可不可以理解為，這個消息原本就是你透露給秦瀟瀟的？”然后再由秦瀟瀟轉(zhuǎn)述給她，攛掇她參與其中。

    “誰告訴你的，重要嗎？”

    陸秋默然不語。

    的確，雖說只有來自秦瀟瀟的信息，才會讓她二話不說地做出最終決定；但如果來源是江灝，她也未必不會這么做。

    只要霍君成是真的回來了……她不會放過一點點的可能性。

    如果霍君成是真的回來了……

    大約是見陸秋的臉色灰敗下來，隱隱還流露出幾分戾氣，江灝嘆了一聲，不自覺地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陸秋意外沒拍開他的手，但也并沒有因此被安撫。她只是斜著眼睛，用發(fā)冷的目光看著江灝：“你想讓我怎么樣……”

    “別那么看著我。”江灝說。

    陸秋沒有聽他的，江灝干脆自己伸手捂住了陸秋的眼睛，正好陸秋眨了一下眼，睫毛像是刷子一樣癢癢地蹭過他的掌心。

    他捂得并不嚴(yán)實，陸秋并不是什么都看不見。

    稀疏的燈光，和影影綽綽的人。

    好像很遠(yuǎn)，又好像很近。

    “別那么看著我，小秋?！碑?dāng)失去視覺的時候，聽覺會格外敏感。因而那人的聲音明明還是一如既往的清潤，陸秋卻從中品出了幾分苦澀，“……我只是想幫你。”

    “幫我？”

    “我不知道該怎么幫你……我一直很苦惱，怕你不能接受……”

    他的聲音軟軟的，像是一個天真的孩子在抱怨學(xué)業(yè)繁重，又像是在委屈自己認(rèn)認(rèn)真真寫好的作業(yè)為什么得不到應(yīng)有的評價。

    說得陸秋都有些心軟了。

    更何況江灝驀然彎下腰，將臉壓在她的脖間，像是早已無力承受，不得不把全身力氣都卸在她身上一樣。

    這個人總是這樣，將自己放在一個惹人同情的位置……難道是因為演那個從小癡呆又雙腿殘疾的倒霉孩子，入戲太深？

    好吧……為了藝術(shù)，能夠理解。

    陸秋猶豫著，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江灝愣了一下，剛揚(yáng)起笑想說什么，陸秋的手掌就挪了下來，接著拍了拍他的臉：“醒醒，散場了，你現(xiàn)在不需要再演悲情戲了。”

    江灝：“……”

    他苦笑了一下，本想反駁，誰知道陸秋還上了癮，一會兒捏捏他的臉，一會兒蹭蹭他的鼻子：“你臉上沒上粉？還是說防脫妝效果這么好？”

    “沒有……”

    “對了，你彎著腰不累嗎？”

    “不累……”

    “不想好好休息一下嗎？”

    “不……小秋，你聽我說?！苯瓰悬c慌了，他好像終于明白了陸秋忽然間胡言亂語轉(zhuǎn)移話題的意圖，不由得直起身，抓住陸秋的肩膀強(qiáng)迫她對上自己的眼睛。

    但陸秋根本不愿意看他，她寧愿垂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就這樣吧。江灝，我愿意相信你是我為好……我只是不需要你的幫助?！?br/>
    就算是霍君成回來了，她也不想要。

    這是她自己的事情，與江灝無關(guān)。

    陸秋依然不去看江灝。她不敢看，她覺得那樣晦暗不明的神色太悲哀了，連她都覺得自己真是過分，從來只有把人的欺侮拒之門外，沒有把人的真心如此踐踏的。即便她不肯定那就是江灝的真心，至少他表面的確是在為她著想。

    所以她才更不應(yīng)該把他牽扯進(jìn)來。

    陸秋始終覺得，責(zé)任有她一個人扛著就足夠了。

    她的話音還沒有徹底落地，書房的門忽然被人砰地一聲掀開了。展黎陰著一張臉走了出來。陸秋不太明白她在氣什么，只覺得那樣子莫名駭人得很。

    但她不是來找陸秋的。她徑直走到江灝面前，抬手就給了他一巴掌。

    江灝默不作聲地受了。

    陸秋有點看不過眼，她攔了展黎一下：“有什么事情，好好說話不行嗎，非得動手？”

    “你問他?！闭估钁崙嵉刂噶酥附瓰?，“我已經(jīng)忘了?！?br/>
    陸秋審問地看向江灝，江灝平靜道：“不，你說謊，你從來都沒忘?！?br/>
    展黎罵了句臟話，瞪著江灝的眼睛儼然已經(jīng)因充血而泛紅。她像是有很多憤怒即將沖口而出。她最后還是忍了下來，但她忍不了地用手拂過了茶幾，將江灝用過的那個茶杯鐺地一下摔碎在地。

    這下陸秋忍不了了，居然跑來她家摔東西！誰管展黎是為了什么，總之都沒有在她家胡鬧的權(quán)利！

    陸秋當(dāng)即橫眉冷眼地怒視展黎：“你給我收拾干凈！”

    展黎一梗脖子，寧死不從。

    江灝站在陸秋身邊，頗為悲憫地望著她：“展黎，你還是聽小秋的話吧?！?br/>
    展黎：“……”

    陸秋：“……你丫也別裝什么都沒發(fā)生！都是你們兩個給我惹出的事！”

    要說陸秋之前雖然一直板著臉，總體上還是十分冷靜的。這會兒暴走了，大有一種要掀翻房頂?shù)募軇?，原本也是氣勢洶洶的展黎見了她這幅模樣，意外慫了，乖乖在她的指揮下拿了掃帚來把玻璃渣子全掃了……

    展黎雖然在綜藝節(jié)目里以吃苦耐勞著名，這么聽一個人的話還是第一次。

    她感覺陸秋這個人真的是有點神奇。

    ……江灝則感覺陸秋對妹子態(tài)度永遠(yuǎn)比對他好。

    對他，陸秋簡直軟硬不吃，抵死不從。

    但展黎都那么得罪她了，她還愿意把人壓在沙發(fā)上聽她說話……

    江灝有點憂郁地想，到底是陸秋投錯胎了，還是我投錯胎了？

    *

    一片兵荒馬亂之后，陸秋終于理清了思緒。

    她其實并不是不想知情，只是不想繼續(xù)跟江灝牽扯不清；但展黎似乎也是被江灝誆過來的，她們之間有了一點共同語言，她也莫名能聽得進(jìn)展黎的絮叨了。

    展黎和她說的其實基本都是實話。

    向她編造故事的ID是真，她感覺江灝態(tài)度與眾不同是真，她來找陸秋是真，包括她為了ifi折腰也是真——為了維持自己的設(shè)定，展黎早就養(yǎng)成了天天泡在微博上的好習(xí)慣。作為一名網(wǎng)癮少女，ifi對她有著旁人難以想象的謎之魅力。

    直到書房隱隱約約聽到兩人爭執(zhí)，便偷偷蹲墻角聽了一陣后，展黎終于明白江灝是故意那么說的。

    他猜到展黎一定會來，然后，順理成章地把過去揭開。

    對此展黎很生氣。

    不過她的火是沖著江灝去的，與陸秋無關(guān)。

    至于她會不會主動跟陸秋說，那純看她心情了。

    很明顯有了ifi滋潤的展黎心情還不錯，經(jīng)過剛才砸杯子一事后她又對陸秋有一種謎之好感，她居然隨口就說了：“陸秋我問你，要是你朋友告訴你她被霍君成睡了，你會有什么反應(yīng)？”

    “哈？”陸秋一臉懵逼。

    只是展黎太過嚴(yán)肅，她不禁認(rèn)認(rèn)真真地考慮起來——但她沒法好好考慮??！睡粉絲這簡直是她和江灝之間的一個小梗，展黎不知道，江灝卻是在聽到的瞬間就偷偷笑起來，陸秋氣得想踹他一腳。

    她完全無法正常作答。

    雖然她知道，一般人的答案肯定是：那簡直爽呆了！

    就像陸秋之前說的那樣，粉絲奮斗的最高目標(biāo)就是睡到偶像，更何況是霍君成這個級別的巨星，無論哪方面都很出挑，路人睡到都是賺了。

    但那是霍君成。

    陸秋的臉慢慢沉了下來。

    她咬牙切齒的，也不知道是在說霍君成還是在說江灝：“閹——了——他——”

    江灝咳了一聲，陸秋假裝沒聽見。

    陸秋以為她這么說展黎會生氣，雖說她看上去不像對霍君成很有好感的樣子，她會問這種問題總不會是為了從她這里得到這種借題發(fā)揮般的答案吧？誰知道展黎聽了居然笑起來：“我也這么覺得。”

    然后兩個人一起斜睨江灝。

    這下就連江灝都有些受不住了，撇開臉?biāo)氖宥冉茄鐾炜铡?br/>
    這種情況——陸秋本以為展黎是要和她一起吐槽江灝的。

    誰知道展黎扯著嘴角又拋出了一個新設(shè)定：“那么我們來把人物換一下——把‘朋友’具體換成‘我’?！?br/>
    “啥？”

    “霍君成睡了我?！?br/>
    ——這是一個陳述句。

    陸秋看到展黎在說這句話的時候，面色驀地變得十分蒼白，唯有眼瞳中似有不甘心的火焰在放肆跳動。

    “不巧的是，那個時候并沒有人告訴我應(yīng)該‘閹了他’?！?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