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一早就叫上許鶯和聶勇去了水務局，調(diào)看全市的水網(wǎng)分布圖。
許鶯一邊和聶勇把圖往桌子上攤，一邊嘟噥：“既然能看這圖，干嗎還讓我們昨天下午往外面跑?！?br/>
李原白了她一眼：“你懂什么，這是搭了人情的?！?br/>
許鶯不敢多說，低著頭看了半天：“看來整個江岸全都是大堤了，確實不太可能在干流拋尸啊?！?br/>
李原點點頭：“上面標注的大橋上可能性也不大?！?br/>
許鶯說：“那就沒有什么了……”
李原問旁邊陪同的辦事員：“請問咱們市有沒有什么地方是直接跟江水連通，但又不會被人注意呢？”
辦事員搖搖頭：“要說水網(wǎng)……全市的大小河流現(xiàn)在全都是一級戒備，不可能不被人注意啊……”
李原請辦事員把水網(wǎng)圖復印一份，拿回了辦公室。
一進辦公室的門，又看見琪琪坐在他的桌子上玩兒自己的筆記本。李原直撓頭：“怎么又來了？”
琪琪說：“沒人陪我，還是這兒人多，你們查得怎么樣了？”
許鶯說：“沒轍，全市大小河流，無一不是一級戒備?！?br/>
琪琪冷笑一聲：“還一級戒備呢，那幾天那雨一下，不是照樣淹得能養(yǎng)海豚？”
許鶯正想無奈地聳聳肩，李原忽然說：“對了，有一處還沒查過?！?br/>
三個人一起把眼睛望向他：“哪兒?。俊?br/>
李原說：“下水道，既然從河流上不可能拋尸，那尸體就一定是通過下水道流到江里去的。”
聶勇疑惑地說：“下水道有那么大的水量嗎？”
李原說：“這不是最要緊的問題，既然尸體能從下水道流到江里，那么這個拋尸的地點一定距離江流很近，同時管徑也一定很粗。至于水量，像十幾天前下大雨鬧的那場內(nèi)澇，肯定是足夠了。”
許鶯說：“但是27號晚上那場雨，可沒那么大啊?！?br/>
李原說：“所以尸體一定是在離江很近的地方被拋掉的，那些地方的水流，加上那天的雨量，應該是足夠把尸體沖到江里去了?！?br/>
許鶯想想：“這可有得找了。”
李原搖搖頭：“也未必，那天晚上的雨也造成了一些地方的內(nèi)澇，內(nèi)澇的地方不可能拋尸，因為沒法找窨井蓋。所以，咱們得再辛苦一趟，再去一趟水務局，把臨江的管網(wǎng)，尤其是管徑比較粗的，又不在內(nèi)澇地點的找出來。然后再回市局查一下攝像頭在這些地區(qū)的盲點，基本上就能確定了?！?br/>
轉了一圈，有疑問的地點減少到了五個。聶勇和許鶯長出一口氣的同時，也在心里疑惑，挑出的這五個地方靠譜嗎？
第一個地方，李原看了一眼：“不對，這兒太窄了，車進不來，總不能一個人拖著個尸體或者把尸體裝在箱子里拉著在這兒晃吧，不說警察了，遇上個劫道的也就露餡了，應該沒人有那么大膽子?！?br/>
第二個地方，李原又評論了一下：“對面有個小吃店，經(jīng)常開到半夜兩點以后，可能性也不大?！?br/>
第三個地方，李原的看法是：“井蓋太小，要塞那么個胖子下去不太容易。”
第四個地方，李原認為：“這兒離大路太近了，更不可能?！?br/>
在第五個地點，李原看了看周圍，這是一個背靜的小巷子，只有個收廢品的小攤子，離大路也挺遠，巷子兩邊是兩個小區(qū)的圍墻，小區(qū)里種了很多樹，已經(jīng)長了很多年，都差不多有兩、三層樓那么高了，把小巷子遮蔽得十分陰涼。李原點點頭，先踹了踹窨井蓋，站了大概三十分鐘，反復確認了一遍，點點頭：“應該就是這兒了?！?br/>
許鶯心里直打鼓，湊上去說：“老李，是這兒嗎？別硬撐啊?！?br/>
李原瞪她一眼：“有什么可硬撐的。”說完給市局打電話，要求技偵協(xié)助勘查現(xiàn)場。
半個小時之后，市局的車到了。程波從車上下來：“這是拋尸地點嗎？”
李原說：“應該是。”
程波撓撓頭：“該怎么查呢？”
李原連比劃帶解釋：“死者前胸和臉頰的擦傷，應該是拋尸前在地面拖拽造成的。兩肩的擦傷和頭部的碰上，應該是被拋進下水井之后被井壁和爬梯擦碰和撞擊到造成的。你只要能把這些部位找到就行了?！?br/>
程波嘆口氣：“你一句話，我們得折騰到后半夜。”他回頭叫其他警察，“拉警戒線，清場?！?br/>
李原笑笑：“拜托了?！鞭D身帶著聶勇和許鶯回市局了。
在路上，許鶯有點擔心：“老李，就算現(xiàn)在拋尸地點找到了，可往下一步也真是一點線索也沒有了。”
李原說：“畢竟已經(jīng)進了一大步了，尸體上沒有表明身份的東西，也就只能順著尸體的來路查了?！?br/>
許鶯說：“尸體上就沒有別的什么線索了嗎？”
李原搖搖頭，眼睛盯著驗尸報告：“其實還有一件事相當奇怪，死者竟然沒有指紋?！?br/>
許鶯和聶勇都大吃一驚：“怎么可能？”
李原說：“按照檢驗的結果，死者的指紋是被用某種強氧化劑處理過的。也就是說有人在死者死后腐蝕了他的手指，把指紋給抹去了?！?br/>
許鶯和聶勇都倒吸了一口涼氣，聶勇開著車，喃喃地說：“難道是慣犯？”
許鶯回過頭來：“老李，給我看一下?！彼矝]等李原回過神來，直接就把報告拿在手里了。
李原猛一驚，才回過滋味來。許鶯拿著尸檢報告：“你這都什么呀，怎么把照片全翻過去了?！?br/>
李原有點尷尬：“還不是那丫頭干的事兒?！?br/>
許鶯詭異地看著他：“你不會看尸檢報告，從來不看相片吧?！?br/>
李原掩飾著自己的神情：“別瞎扯。”
聶勇也在一邊附和：“還真是，前兩個案子沒注意，你當時也不給我們看?！?br/>
李原一拍聶勇的肩膀：“開你的車，回市局?！?br/>
李原回到市局叫上琪琪一起在食堂吃了頓飯，然后回到辦公室。李原直接往沙發(fā)上一靠，琪琪硬把他拉起來：“別這么懶，起來活動活動?！?br/>
李原無奈地站起來，琪琪推著他的后腰：“走走，繞辦公室轉兩圈，省得胃下垂?！?br/>
許鶯和聶勇也一時莞爾，李原一邊被推著走，一邊回頭問許鶯和聶勇：“你們說，兇手為什么會銷毀死者的指紋，而不是對死者毀容呢？”
許鶯用食指支著下巴：“我想，是不是因為通過指紋很容易搞清楚死者的身份啊?！?br/>
李原點點頭：“有道理?！?br/>
聶勇說：“那看來死者的指紋有可能在公安系統(tǒng)的指紋庫里了？”
李原想想：“倒是有這個可能?！?br/>
許鶯說：“這是不是等于說死者有前科？”
李原說：“至少不會是警察。”
許鶯說：“如果是這樣，那我們可以通過外貌比對來判斷死者的身份了?！?br/>
李原搖搖頭：“那都是電影里演的了，市局至少是沒這技術。”
聶勇說：“能不能找找省廳？”
李原說：“再說吧，首先呢，我覺得兇手不對死者毀容，有可能是下不去手，也有可能是認為容貌并不重要，其次呢，我覺得線索還是有的，還沒到求助他人的地步?！?br/>
琪琪在他背后說：“你就是自尊心太強，什么都不肯求人，查個DNA，不全清楚了?！?br/>
李原說：“DNA得有比對物才行，不然，就算查了，也不知道是誰?！?br/>
琪琪一松手，李原往后一仰，差點坐地上。琪琪兩手一叉腰，氣呼呼地說：“那你說怎么辦。”
李原轉過身來：“其實還有一個疑點——死者為什么光著腳？”
聶勇說：“是不是因為死者的鞋襪有什么特點？”
李原說：“是啊，可是鞋襪能有什么特點呢？”
琪琪又插嘴說：“沒準是阿迪的限量版呢？”
李原擺擺手：“這不能算特點，即便是限量版的鞋，也不可能表明主人的真實身份?！?br/>
琪琪說：“那，不會是鞋上那個部位磨得厲害吧?！?br/>
李原又擺擺手：“鞋子的磨損情況，和人的走路方式有關，這種走路方式，在人的腳上也能有同樣的反應，所以想要消除這種印記，脫鞋沒用，除非砍腳?！?br/>
琪琪做了個反胃的表情：“太惡心了。”
許鶯說：“會不會鞋上有死者的名字，或者能表明身份的東西呢？”
李原想了想：“有這個可能，但是基本上沒人會穿這種鞋的，中國人怎么可能把自己的名字放在腳底下踩?！?br/>
琪琪說：“你怎么就知道他是中國人，沒準是日本人、韓國人呢。”
李原笑笑：“好像日本人、韓國人也不穿這樣的鞋?！?br/>
琪琪奚落他：“你怎么凈提疑點呢？是不是自己都搞不清楚怎么回事?！?br/>
李原好像有點不理會：“確實很難說清楚怎么回事，線索不夠。”
琪琪說：“不過我知道一點。”
李原看了看她：“你知道什么？”
琪琪說：“那人肯定本來應該穿的是運動鞋?！?br/>
李原點點頭：“這么說確實也有道理，看死者的衣著確實應該是做體育鍛煉時的衣著，所以穿的鞋也應該是運動鞋。”
聶勇說：“那我們是不是應該關注一下健身房、公園什么的？”
李原說：“可鍛煉身體的地方多了，完全是大海撈針?！?br/>
許鶯說：“那怎么辦，轉來轉去，還是回到原點了。”
李原說：“倒未必是原點，其實我現(xiàn)在很希望程波那邊能找到些什么?！?br/>
聶勇看看他：“可能性不大吧?！?br/>
李原說：“有一點可能性也要嘗試?！?br/>
從程波那邊傳來的消息與李原的預料相符，按照傷痕的形狀判斷，尸體左肩擦傷的是爬梯的第三級造成的，右肩擦傷則是井壁造成的，額頭的傷痕是撞在了井筒底部一塊凸起的石頭造成的。此外，胸前和臉頰的擦傷初步判斷也是在窨井附件的水泥地上拖拽造成的。程波還從窨井的邊沿取到了幾根有可能是受害者留下的毛發(fā)。
李原一點都不感到輕松，相反他的心情更加沉重了。許鶯和聶勇看著他愁眉緊鎖，也不好說什么，琪琪也知趣地戴上耳機看美劇去了。
李原愣了一會兒，又翻開了尸檢報告?？戳藥追昼姾螅痤^來：“拋尸的方式好像有點奇怪?！?br/>
許鶯、聶勇、琪琪不約而同地把眼睛望向他。李原站起來，拿過一張白紙，在上面畫了個圈，然后拿筆代表尸體，用手拖著演示給他們看：“你們看，死者的臉頰和前胸有拖拽留下的傷痕，說明死者是面部向下，被人拉著兩只腳拖拽了一段路程。而死者額頭偏上部位在井筒底部一塊凸起的石頭被磕碰出了一個死后傷，你們覺得這說明什么？”
許鶯說：“說明……死者是被人頭向下扔進井里的？”
李原說：“正常情況下，如果我是拋尸者，我拖著尸體到井蓋旁邊，那么應該是死者的腳先到井蓋旁邊，然后我搬起死者的上半身，把死者順進井里，一般情況是不是該這樣呢？”
三個人點點頭：“好像是?！?br/>
李原說：“但拋尸者偏偏是拖著尸體從窨井旁邊過去，直到死者頭部到了井蓋旁邊才停下來，然后搬起死者的兩腿，把死者順進井里。所以死者的胸前擦傷是兩種疊加的，我判斷，一種是像程波他們說的在水泥地面上拖拽造成的，另一種則是被順進井里時在井沿造成的?！?br/>
許鶯說：“那拋尸的人為什么要用這樣一種辦法呢？”
李原想了想，字斟句酌地說：“因為死者的上半身太重，拋尸者搬不起來。我判斷，拋尸的人有可能是個女人。另外，死者面向地面，可能是因為拋尸者不敢看死者的臉。”
許鶯想了想：“有點絕對吧?！?br/>
李原說：“可能吧?！?br/>
其實李原自己心里清楚，案子查到這里，基本上已經(jīng)是山窮水盡了。他在百般無奈之下，十分不情愿地來到了廖有為的辦公室。
廖有為見他進來，示意他坐下：“有事？公事，還是私事？”
李原坐下，停了片刻，才開口：“我查不下去了，恐怕得發(fā)通告，找人來認尸了?！?br/>
廖有為喝了口水：“這可不像你的風格啊?！?br/>
李原說：“你也知道，這不是普通意義上的案子，連尸體是誰都不知道，我真沒法往下查了?！?br/>
廖有為說：“案子的情況我也聽說了，我就奇怪一點，為什么這人都死了十幾天了，居然一直沒有人來報案呢？”
李原說：“是啊，我感覺，這尸體簡直就是憑空冒出來的一樣。”
廖有為說：“憑空冒出來的可能性倒不大，你既然覺得費勁，那我就準備申請發(fā)通報了?！?br/>
李原點點頭：“發(fā)吧。”
廖有為換了個話題：“琪琪怎么樣？”
李原說：“還好吧，叛逆期的孩子。”
廖有為說：“其實這孩子還是跟你親?！?br/>
李原說：“你別酸溜溜的了?！?br/>
廖有為笑起來：“說實話，李原，這孩子是我唯一嫉妒你的地方。”
李原精神不佳，琪琪的情緒也受影響。出了市局的大門，李原看看琪琪：“咱們到哪兒轉轉去吧?！?br/>
琪琪看看他：“怎么了？心情不好。”
李原點點頭：“想稍微放松一下，咱們?nèi)コ渣c東西，然后你陪我看場電影吧。”
琪琪說：“好啊，不過……”
李原笑了：“不過什么？我太老了？”
琪琪說：“那倒不是，我是說，不過明天就是七一了，不會上線的片子都沒得挑吧?！?br/>
李原說：“那倒不一定，現(xiàn)在也沒過去那么刻板了?！?br/>
琪琪說：“要不咱們逛街吧，逛到哪兒算哪兒，逛累了就回去好不好？”
李原想了想：“也好?！?br/>
琪琪說：“這樣你就不會在電影院里睡覺了?！?br/>
兩個人走在步行街上，琪琪抱著李原的胳膊。李原忽然想起點什么：“琪琪，你為什么跟室友處不好關系呢？”
琪琪說：“她們?nèi)齻€就是三個怪物，參加一個什么心理學協(xié)會，一個個神神叨叨的，搞得自己跟上帝似的，我就是死活看不上她們。”
李原說：“面子上總要過得去吧。”
琪琪說：“我才不跟她們講面子呢，前幾天，她們老是后半夜回來，我一個人睡真的很害怕。等好不容易睡著了，她們又稀里嘩啦地回來，又把你給吵醒了。你去接我那天的頭天晚上下那么大雨，居然還有一個冒著雨跑出去，老晚才回來?！?br/>
李原說：“她們都跑出去干什么呢？”
琪琪說：“泡吧、喝酒、唱歌、約會，什么都干?！?br/>
李原心里暗想：“現(xiàn)在的年輕人生活這么豐富啊?！?br/>
琪琪的注意力被路旁的一個小飾品店吸引住了，沒聽見他這句話，駐足觀察了一會兒，拉著他鉆進了店里。
店里只有一兩個客人，店員很熱情地湊過來。琪琪也不理人家，站在那些琉璃、金屬的小玩意前就不愿意動了。
琪琪把這個拿起來在身上比劃比劃，把那個摘下來又比劃比劃，李原也饒有興致地看著她。那個店員在一旁絮叨著這些飾品的好處，琪琪也不理他，只是跟李原說：“你看這個怎么樣，這個呢？”
李原頷首微笑：“嗯，不錯，挺好?！?br/>
店員說得口干舌燥，終于有點忍不住了：“請問你們什么樣的東西呢？”
這個店員是個外地小姑娘，本來一直在憋普通話，到了最后這一句的時候，不知道為什么，居然是用鄉(xiāng)音說的。
李原忽然心里一動，一把拉著琪琪就出去了，完全沒有注意老板娘開始呵斥店員不懂事。
在外面，李原拿出手機：“老廖，明天一早你得幫我查一下半個月前的邊檢記錄，我覺得這個人很可能是個外國人?！?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