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月身側(cè),趙梟半瞇著眼瞧著秦楚歌的所在神情莫測,狹長的眸子漆黑如潭,深不見底。
趙梟皺著眉頭,暗自揣測著。他倒不是對秦楚歌懷有別樣的心思,而是墨一調(diào)查到的秦楚歌和眼前的秦楚歌實在不相同,關(guān)于墨一調(diào)查下的秦楚歌,脾氣古怪,孤高傲冷,三五不時便央求其兄向書院告假,雖說模樣絕色卻是個十足的冷美人,最是不喜與人結(jié)伴。那個現(xiàn)在粘著她喚作南宮什么的女子,以前是被她無視的,即便人家主動與她交談,她也不曾理會過??墒侨缃袼吹降膮s是另一番景象,那些飽含深意的神情;那時不時泄露出的殺意與恨意,那看破紅塵如同枯井般的眼神,都不應(yīng)當出現(xiàn)在一個受盡父兄寵愛的豆蔻少女身上。
一個人真的會發(fā)生翻天覆地的變化?這個人當真是楚國秦相之嫡女,秦楚歌嗎?
歐陽月撇了他一眼,嘴角玩味笑容一閃而逝,快得難以察覺。
琴棋書畫,其中三藝都已考核結(jié)束,剩下的便是歷來集考中最最精彩的“斗棋”,也是四藝中秦楚歌唯一喜愛的一藝。
三十六為學子,兩兩一組,教授外院學子棋藝的夫子與歐陽月則通過學子的棋路、棋藝評判。
明倫堂內(nèi),此刻正是人滿為患的時候,學子們自然都想做那個獨占鰲頭包攬眾人風光之人。
說來也巧,秦楚歌癡棋,身為楚國三公主的楚心也同樣好棋。楚心溫柔寫意與多數(shù)宏宇書院的學子交好,故此也算得無人不曉她的高超棋藝,便是連教習棋藝的夫子也曾贊譽她技法高超,出類拔萃。此時棋藝考核又是兩兩一組對弈,所以多數(shù)學子都忍不住暗自祈禱不要碰上楚心。
相比眾所周知棋藝高超的楚心而言,秦楚歌就顯得低調(diào)很多。秦楚歌身為丞相府嫡女,雖性情桀驁,才情卻是無人質(zhì)疑的。畢竟其父、其母、其兄都是些優(yōu)秀之人。然大家都只知秦楚歌是聰慧之人,卻鮮少有人知道她愛棋成癡,棋技深不可測。
“棋藝考核開始!司馬子禾對李燕,葉知秋對盧子明,南宮司音對朱玉蘭,王珩對籬落………楚心對秦楚歌?!北O(jiān)考夫子拿出歐陽月早便寫好的名冊,朗聲念道。
“嘶~今日當真有千萬般巧合,八公主和秦楚歌總能撞在一起?!蹦凶酉?,一俊秀男子打了個冷顫嘟囔道。
王珩向來維護自己心之向往,不悅的瞪著女子席上一臉淡然的秦楚歌,不屑的撇了撇嘴道:“公主棋藝高絕有目共睹,秦楚歌又怎會敵得過,哼。”
“書畫二藝子禾尚不知,不過單就琴藝而言,秦楚歌也乃非凡之人,八公主棋藝確實厲害,但比試還未開始,勝負猶未可知?!彼抉R子禾笑容和煦,接茬道。
王珩聞言立馬拉長了臉,不悅道:“你這是何意,難道你覺得公主敵不過秦楚歌?”
司馬子禾客氣的笑了笑,看向王珩道:“王兄何故惱怒,且不說未到最后勝負揭曉,便是連比試都未曾開始,自然也不知誰的棋藝更為高絕?!?br/>
“司馬兄說得極是?!绷硪荒凶狱c了點頭,出聲附和道。
王珩雖不滿司馬子禾所言,卻也不再咄咄逼人,他心中篤定秦楚歌比不過楚心,想到秦楚歌棋敗的模樣,王珩心中一片暢快,當下冷哼一聲頗有些幸災(zāi)樂禍道:“哼~你這么一說,我倒是有些期待了?!?br/>
司馬子禾見之皺了皺眉,轉(zhuǎn)而將目光放在別處不再發(fā)言。
十八副棋盤已經(jīng)準備好,眾學子皆移步上前,兩兩一組相對而坐?!≡趫霰娢豢纯筒患s而同將目光落在秦楚歌和楚心這一組的對決上,今日已是兩人第三次對上,且前兩次都不愉快。明眼人都看得出兩人的關(guān)系不友好,此刻又在一對一的棋藝考核上碰見,真可謂冤家路窄。
女子席上,一婦人抿了抿嘴,冷笑著同旁座的另一婦人小聲道:“也不知還要鬧出個什么笑話來?!?br/>
“呵呵呵~可不是么?今日真真是看了不少好戲?!蹦菋D人用手帕半掩著嘴,笑得花枝亂顫。
眾人三三兩兩的交談著,秦楚歌恍若未聞。
秦楚歌脊背筆直神色淡然坐在楚心對面,既未抬眼看向楚心,也未言語半句。秦楚歌是活過兩世的人,心境與魄力都不是常人能比擬的,何況楚心不過是個年芳十幾的少女,哪及秦楚歌沉得住氣。
一時無言,楚心到底還是忍不住,率先發(fā)言撩撥了秦楚歌一句,道:“楚歌琴藝非凡,想來棋技定也不差,本宮當真想見識見識,一會兒正式走棋,楚歌可千萬別手下留情啊?!?br/>
秦楚歌聽言眉眼一挑,嘴角勾起一絲意味不明的淺笑,道:“自然?!?br/>
自然不會手下留情。
“鐺~”鐘聲響起,學子們的較量也正式開始了,三十六道身影皆認真注視著棋盤,小小一只的秦楚歌非但沒被淹沒,反而尤為亮眼。老實說,秦楚歌的年紀并不是所有學子中最小的,兵部尚書家的幼子李歡如今才剛過十二,偏生人家是男子,雖差秦楚歌一歲卻反倒高了她一截。至于像楚心等其她學子,概是些大上秦楚歌三兩歲的存在。故而宏宇書院的所有學子中,秦楚歌是看最矮最小只的那個。
炎熱夏日,微風帶著花香拂過每一個人,遮陽的沙曼隨風起舞,花兒草兒微微晃動,正在下棋的少女似享受般半瞇著桃花眸,風兒一步一步靠近,掀起少女額前散落的那一縷青絲。哪怕渾身散發(fā)著慵懶氣息,少女的脊背仍舊筆直,修長的玉頸在陽光的照耀下越發(fā)白皙。
輪到少女走棋了,半瞇的桃花眸子大開,雙眸似水又似冰,淡淡的冷意在眸中呈現(xiàn)。玉指芊芊,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太過蒼白,白得有些過于,若不仔細瞧竟很難發(fā)現(xiàn)那玉手上尚存一絲血色。少女探手從棋笥中捻起一顆黑子,沒有片刻猶豫便放入棋局中。風兒依舊,少女粉嫩的衣擺不禁也生出隨風起舞的沖動,許是額間的那一縷青絲太過調(diào)皮,惹得少女抬手將其拂在耳后,繼而繼續(xù)淡淡凝視著棋局。
每當對手落下一子,少女便不做絲毫停頓也落下一子,那種篤定卻又懶洋洋的姿態(tài),像極了盛開在水秀山清處的點點桃花。
本就長著極美的面容,此刻淡然自若的模樣,更加吸引眾人的目光。
滿場看客伸長了腦袋,看著學子們面前棋局的動向。監(jiān)考夫子穿梭在眾學子之間,忽然,監(jiān)考夫子停下腳步,雙眼直勾勾的看著一處棋局。
“山長!”監(jiān)考夫子失聲喚道。
監(jiān)考夫子的聲音委實有些大了,惹得眾人皆將目光看向他,便是連正在走棋的學子們也忍不住看了過來。歐陽月見狀頗為不滿,身為一介夫子,言行舉止都需有個正統(tǒng)模樣,怎可在學子集考的場合咋咋呼呼,歐陽月鼻間哼出一口氣道:“輕佻浮躁,成何體統(tǒng)?!?br/>
監(jiān)考夫子這才意識到自己失禮,慌忙歉意的朝眾人拱手一禮,爾后壓低音量指著身側(cè)這一棋局朝歐陽月道:“山長,你且來瞧一瞧?!?br/>
歐陽月見監(jiān)考夫子面色嚴肅,遂提步走了過去,待看清棋盤上的棋局后,倒吸一口涼氣:“這……”
趙梟見此情形,鳳眼頓時一瞇,也起身走了過去,與之一起的還有教授棋藝的夫子。
棋盤上,白子棋風穩(wěn)健,從棋路來看,走棋者每走一步都經(jīng)過深思熟慮,倒也彰顯執(zhí)棋者棋藝確實不凡,只是可惜此刻落在棋盤上的白子寥寥無幾。
白子的棋路雖不凡倒也算不得稀奇,故令監(jiān)考夫子失態(tài)的緣由定不是這白子。再看黑子,同樣屈指可數(shù)的幾顆棋子落在棋局上,和白子截然不同的是,白子被牢牢禁錮猶如困獸,黑子看似散亂實乃毫無破綻。然真正駭人的卻是黑子的棋路,那是一種怎樣的棋路,殺氣彌漫,煞氣沖天!仿佛每落下一子都會隨之濺出鮮血……
趙梟居高臨下的看著秦楚歌面前的棋局,鳳眼深邃乍眼看去慵懶惑人,實則冷如冰寒如雪不留絲毫別樣情緒。
“你這棋路,倒是特別?!睔W陽月捋了捋胡子,炯炯有神的眼睛精光四溢。
秦楚歌聞聲抬首看去,掃過似笑非笑的趙梟,目光與歐陽月對上,半響才幽幽出聲道:“稱不上特別,山長過譽了?!?br/>
歐陽月冷笑一聲道:“本山長并沒有贊譽你的意思,小小女娃,行得這棋路,怕是浴血將軍看了都會被其中的煞氣所震。你瞧她,冷汗都嚇出來了?!闭f罷指了指臉色蒼白的楚心。
歐陽月如是說,秦楚歌卻并沒有朝楚心看去,于她而言,楚心怕與不怕都與她無關(guān)。思及山長幾人皆站在此處,男子席上的哥哥必回有所擔憂,故轉(zhuǎn)頭朝秦淵看去,秦淵見她看來,擔憂神情立馬煙消云散,嘴角霎時勾起一抹笑容,秦楚歌見狀也露出一抹笑意。
此一幕趙梟全然看在眼中,不知為何,頗覺有些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