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家一行人出了絳園,府上的馬車已經(jīng)停在了絳園門前。荀錦小公子落在人群最后,正在低頭搗鼓著什么。
荀大夫人無意間美目一瞥,輕喚:“錦哥兒拿在手里的是什么?”
荀錦抬眸,抬高了手里鼓鼓囊囊的小荷包,笑嘻嘻道:“早前在云澤湖畔時,宓陽郡主曾遞予我一些桃酥填肚子,這是她的荷包,我正好拿來裝蓮子?!?br/>
“宓陽郡主?”荀大夫人眉眼一跳:“你沒還給人家?”
荀錦摸了摸鼻子:“忘了還嘛?!?br/>
荀大夫人捏了捏眉心,小聲地勸:“錦哥兒雖然年幼,但女兒家的東西依舊不能大大咧咧地霸著不還的。那宓陽郡主可是個還未出閣的女兒家,你把她的荷包拿過來,若是被人見了,怕是要壞了那小郡主的閨名?!?br/>
荀鈺不動聲色地瞥了那荷包一眼。
荀小公子才十一二歲,哪里曉得自己吃個零食還要講究把零食袋子還給人家?聽母親講了這么一通,當即就有些慌張:“那這荷包……我現(xiàn)在回去還給宓陽郡主?”
荀大夫人隱晦地瞥了周遭的別家女眷,輕嘆一聲,低低道:“罷了,這都出了絳園了。等回府了,你再尋時候還罷?!?br/>
荀錦可憐兮兮地點了點頭,收好了那荷包,生怕被別人瞧見了害了岑黛。
一行人乘車離去之后,園中一時空蕩。
豫安因是主事之首,走得最晚。同楊承君道別后,母女二人乘了馬車歸府。
“宓陽認得那李家的小姐?”車輪骨碌響動,豫安執(zhí)了沾了水的帕子給小姑娘擦拭額上的薄汗。
岑黛乖巧點頭:“今個兒在宴上結(jié)識的,很是投緣?!?br/>
豫安彎彎紅唇,似乎想起了今日李素茹與楊承君之間隱約的默契,眼中笑意更深:“為娘好好打量過那孩子,是個蕙質(zhì)蘭心的。比起今日這宴上的絕大多數(shù)貴女,她是最能擔得上太子妃之位的?!?br/>
她輕嘆一聲,靠在身后軟墊上:“待歸家之后,我作信一封送進宮里,讓皇兄好生瞧瞧李家如何?!?br/>
她轉(zhuǎn)眸看向岑黛:“倒是宓陽……”
“今日你承君表兄已經(jīng)將珊瑚簪贈予了別家女兒,只要你舅舅那邊點了頭,李家小姐必然會進東宮。為著避嫌,宓陽以后可不能再同你表兄太過親近了?!?br/>
岑黛點點頭,笑道:“好?!?br/>
瞧著女兒絲毫不猶豫的樣子,豫安松了口氣,將岑黛嬌嫩的手掌放在手心握著:“為娘的宓陽啊,一定也會如你表兄一般,覓得良人的。”
——
荀府。
水榭下清澈池水流淌而過,叮咚有如環(huán)佩之響。池畔修竹清脆,竹香清遠。
荀鈺眉目冷淡,立在窗邊的紫檀桌案前。案上平鋪了一張白紙,沾了胭脂色的狼毫在紙上暈染開一片。
他是第一次這樣純用胭脂色開暈染開畫紙。
那胭脂色兌了水,深一筆淺一筆的,輕柔地將早先描出的淺淡輪廓覆蓋。
荀鈺心里想著那少女今日穿著的肉桂粉衣裳,筆下就開始輕柔地翩飛起淺粉的衣袂來;又思及那在蓮花渡中輕輕搖晃著的輕羅小團扇,立時筆尖便控制不住地在半透扇面上勾出了蓮花圖樣。
畫畢收筆,荀鈺垂著眼,沉默地看著桌案上的畫紙。
那上頭已經(jīng)多了一個坐在廊臺上的女子,身著淺粉裙裝,發(fā)髻精巧,鴉發(fā)在背后松松系成一股。她側(cè)身看向院中的梅林,身形裊娜,娉娉婷婷。
只是面容的那一塊卻是空白——荀鈺沒有描畫女子的眉目。
直到紙張晾干,荀鈺才回了神,將狼毫清洗干凈,嘴唇抿緊。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突然想要畫一個女子出來,他只知道自己遵循心意畫出了女子的輪廓,卻遲遲沒法為她勾畫眉目。
荀鈺知道,畫中人是岑黛。
衣裳、身形……明明一切都是照著岑黛的樣子畫的,可他卻心中忐忑,無法將她的眉眼描繪出來。
筆下的人,像岑黛,卻又似乎不應該僅僅只是那個嬌軟至極的宓陽郡主。
荀鈺伸出修長指尖,描摹著畫中人烏黑的十字髻,面色平靜,心緒卻起伏不定。
他讀過很多書,聽過許多事,曉得很多道理。知道自己如今行為古怪心緒不寧,應當是歡喜上了某個人。
只是從前祖父曾告誡他:若想成大事,便不可耽于情愛。他聽進心里去了,從那以后萬不敢放縱自己的感情。
唯獨在遇到了岑黛之后……似乎那種不敢放縱的隱忍和本性的涼薄都變得不可見了起來。
岑黛像是一個未知數(shù),打亂了他所有的防備,無從躲避??伤麉s偏偏無法探尋出,岑黛是何時闖進他的視野中來的。
直到某一刻,荀鈺眼眸一瞇,思緒回籠,忙收手將畫卷卷好收了起來,冷聲:“子錦?!?br/>
身后傳來少年苦惱的哀嘆:“大哥的后腦勺難道也長了眼睛不成?怎么每次都能發(fā)現(xiàn)我?”
他從荀鈺背后繞出來,瞪著眼睛一個勁兒想要往那副畫上瞅。
他認得那畫軸所用的紙,是歙州制造的澄心堂紙。荀鈺珍惜這些紙張,平日里幾乎從不曾用過澄心堂紙作畫,今日卻是破例了。
至于那紙上的畫……乖乖,他卻才可沒看錯罷?他家大哥竟在畫人像?若是方才那一瞥沒有花眼,那畫像上的還是個女子?
荀錦小公子差點以為自己瞎了。
不然怎么可能呢?他家院子里的那棵鐵樹五年了都沒沒點開花的跡象,荀鈺竟然能比鐵樹還早開花?
荀鈺抿緊了嘴唇,瞧著小少年夠著腦袋看畫,取了細繩將畫卷綁好,擱在了一旁八寶閣的最上一層。
荀錦抬頭仰望著那畫軸,眼角抽抽。
“有事?”荀鈺并不答話,反問他的來意。
發(fā)覺自家大哥的聲音似乎冷了幾個度,荀錦頓了頓,忙站直了身再不敢偷看:“是關于下午那小郡主的荷包的……母親說荀家與岑家一向沒有往來,為了送還一個荷包便指人特特過去一趟,怕是會讓人誤會。”
他垂頭,將袖袋里空空癟癟的荷包取出來,遞予荀鈺:“母親說總歸大哥和宓陽郡主是同門師兄妹,不如讓大哥哪日去上課時,將這荷包還給郡主?!?br/>
荀鈺垂眼看著那藕粉的荷包,音色冷淡:“既是你接的東西,自然該你去還?!?br/>
他不愿再同岑黛接近了,他還有很長很遠的路要走,岑黛于他而言,是緣還是劫尚未可知,最好少些接觸。
荀錦吃驚地瞪大了眼,結(jié)結(jié)巴巴:“只是還個東西呀,大哥這也不幫我?”
他狐疑地盯著荀鈺的表情,忍不住問:“大哥不幫我,難道是因為我卻才瞧見了那畫上的人?”
荀鈺眼神一凜。
荀錦渾然不覺,嘀咕著:“合著竟還是我的錯了唄……”
“行了。”荀鈺一手接過那藕粉荷包,布料細膩輕軟,足見價格不菲:“東西我給你送過去,今日這畫的事,你切不可與外人說?!?br/>
還要封口?
荀小公子眨了眨眼,忙捂了嘴,悶聲道:“我不說,大哥難道還不信我么?”
瞧著幼弟的“真誠”眼神,荀鈺的眼神這才舒緩下來:“除卻這件,再沒事了?”
這是準備趕人出去了。
荀錦小公子可憐巴巴地應了一聲,依依不舍地瞥了一眼那八寶閣上的墨軸紙卷,頂著長兄的冷淡目光出了書房。
荀鈺閉了閉眼,捏緊了手里的荷包。
當真是……避無可避。
另一邊,荀錦小公子行過亭臺水榭,直往荀大夫人的宅院里趕。
出來時還撞上了正好從院子里出來的荀釧兒姐妹,二人笑斥:“小潑猴兒慢些走,小心被祖父瞧見了要挨訓!”
荀錦朝著她們做了個鬼臉:“我要去辦大事情哩!”說罷,頭也不回地沖進了廳堂。
身后荀家姐妹對視了一眼,目光狐疑,卻是沒多在意,轉(zhuǎn)身走了。
屋內(nèi),荀大夫人正在飲茶,身后有媽媽正在給她捏著肩。
荀錦風風火火地沖進來,笑嘻嘻在荀大夫人面前站定:“給母親請安!”
荀大夫人睨他一眼,溫聲:“怎么突然往這兒過來了?往常這時候不都溜出府去頑了么。”
荀錦笑瞇瞇地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牛飲一口:“子錦方才去大哥房里了,將宓陽郡主的那只荷包交予了大哥,托他替我還給小郡主?!?br/>
這事荀大夫人是知曉的,并不多驚訝,輕輕頷首:“然后呢?”
荀錦左右看了看,小聲道:“我瞧見大哥在作畫,畫了一個女兒家?!?br/>
荀大夫人表情一頓,坐直了身,好奇問他:“女兒家?可看清了模樣,你認得不認得?”
“我瞥了一眼,”荀錦尋了一旁的楠木金絲椅坐下,皺眉:“雖是看清楚了幾眼,但是奈何大哥壓根就沒給那人像畫臉,我不曉得是誰?!?br/>
荀大夫人垂眼思索了片刻,忽而又聽一旁的幼子嘀咕了一句:“不過瞧著那姑娘的發(fā)髻和衣裳,倒是和今日與會的宓陽郡主像了個九分?!?br/>
宓陽郡主?岑黛?
荀大夫人揚了揚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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