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拿到證據(jù)后往回走,段舍走在最后。
他的步履比平時慢了許多,額角全是豆大的汗珠。
“咚”的一聲響,冬善兒和杰出回頭看時,段舍已經(jīng)臉色蠟黃,倒在塵土中,頓時大驚失色,兩個人一起撲過去,把他扶起來。
*
醫(yī)院的急救室外,冬善兒和杰出焦急地等待著。
杰出來來回回在走廊上轉圈,幾次趴在門縫上想看看里面的情況。
冬善兒則安靜地立在墻邊,一動不動。
盡管她表面看上去沒什么起伏,但她緊握的雙拳,發(fā)白的指節(jié),已經(jīng)出賣了她的緊張。
終于,急診室的門開了,醫(yī)生從里面出來。
杰出立刻迎上去:“大夫,段總他怎么樣了?”
冬善兒目光也轉向醫(yī)生。
口罩遮住了醫(yī)生的臉,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一雙眼睛卻很凝重,分析得出,情況并不樂觀。
“根據(jù)我的經(jīng)驗,患者是中毒?!?br/>
“中毒?中的什么毒?”
“我們已經(jīng)提取了患者的血樣,正在做分析,如果你們能詳細描述一下患者今天都吃過什么,接觸過什么,有沒有被蛇蟲動物咬過,并提供樣品,會有助于我們更快判斷他中的是什么毒。”
“???可是,他接觸過的東西我們也接觸過,吃的也是同樣的東西,為什么我們沒事?”
“請你再仔細想想?這對搶救患者至關重要?!?br/>
“你們不是已經(jīng)提取了他的血樣?難道化驗不出來到底是什么毒嗎?”
“先生,這世上的有毒物質(zhì)千千萬萬,能引發(fā)相同癥狀的也有很多,測試毒性是需要時間的。我們擔心患者等不了那么久?!?br/>
“什么?大夫,您一定要救救段總!他很重要,他不能死!”
“每一個生命對我們醫(yī)生來說,都很重要,我們當然會竭盡全力搶救患者,但如果你們能提供更多的線索幫助我們確定他的癥狀,會加大治愈的希望?!?br/>
冬善兒一直沒吭聲。
俗話說,關心則亂。
段舍一倒下,她的心就亂了,幾乎失去了所有的沉著和判斷力。
此刻,聽了醫(yī)生的話,她強迫自己真正鎮(zhèn)定下來,努力回憶今天發(fā)生的一切。
從早晨見到他的那一刻起,他吃的、喝的、接觸的,有什么跟大家不一樣的。
忽然,她睜大了眼睛,瞳孔閃過一道光。
那個破舊的搪瓷缸!
段舍是唯一喝過缸里的水的人!
平靜的走廊里刮起一陣清風,杰出和醫(yī)生回過頭,冬善兒已經(jīng)不見了蹤影。
*
冬善兒獨自回到了垃圾場,在散發(fā)著腐爛氣味兒、小山一樣的垃圾中搜尋著。
很快,她鎖定了“丑八怪”藏身的窩棚。
當她掀開蓋在窩棚上的偽裝時,成群的蟑螂、蒼蠅、老鼠鉆出來,從她腳邊四散奔逃。
換了別的女生,早就嚇暈過去。
但冬善兒并不畏懼這些東西,在她眼里,這不過是些生命力旺盛的有機物種族,即使滅世風暴也不能將之毀滅,反而在地球上越發(fā)昌盛。
那些蟲蠅似乎也感覺到了她身上有特殊的強大力量,竟然沒一個敢近身,紛紛繞開她逃去。
轉眼,窩棚里干干凈凈,只剩下黑乎乎的洞口。
冬善兒往里看了一眼,除了垃圾,什么也沒有,“丑八怪”不在里面。
不過,她有新的發(fā)現(xiàn)。
窩棚只是個偽裝,在窩棚下,還有洞口,一個狹窄的,只能容瘦小的身形爬著通過的洞口。
“丑八怪”一定從這里逃跑了。
冬善兒連想都沒想,只身鉆進又臭又黑不知通往哪里的垃圾洞穴。
為了救段舍,她什么都可以做。
必要時,她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換段舍的命。
通道里時不時會鉆出蟲子和老鼠來,惡臭熏得人只想嘔吐。
冬善兒不得不暫時關閉了嗅覺系統(tǒng)。
她能感覺到,這條垃圾通道像斜坡一樣一直在往下走。
感覺像是爬了幾個小時(其實只有十幾分鐘)后,前方聽到滴水的聲音,空氣越來越潮濕。
當她從狹小的通道爬出來時,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置身在骯臟的下水道里。
這個“丑八怪”有點意思,居然能在如此惡劣的環(huán)境里生存下來。
冬善兒雖然是AI人,對生存環(huán)境要求并不那么高,也做不到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活著。
她再次屏住呼吸,彎下腰,一邊觀察“丑八怪”留下的痕跡,一邊從污水中趟過。
走沒多遠,出現(xiàn)一條岔道,冬善兒看到一串還沒干的腳印從這條岔道進入了北城的地下管網(wǎng)系統(tǒng)。
這套管網(wǎng)系統(tǒng),她再熟悉不過了。
幾乎每次回來北城,都要在這里度過一段“愉快”的時光。
從地下管網(wǎng)系統(tǒng)進入地鐵隧道后,冬善兒終于可以直起腰,吸一口氣了。
這個“丑八怪”雖然長得丑,腦子倒挺聰明,知道狡兔三窟,知道給自己留逃生的通道,難怪像他這樣的殘廢,居然能活下來。
可惜,他遇到的是冬善兒,AI帝國曾經(jīng)的、最優(yōu)秀的間諜AI人。
被她盯上的人,是很難逃掉的。
她深吸一口氣,分析著空氣中的化學成分。
“丑八怪”身上那種獨特的,被垃圾腐臭常年熏染而成的味道,很難在相對密閉的隧道里消散。
所以,她不難分辨出“丑八怪”逃走的方向。
隧道內(nèi)刮起一陣風。
很快,冬善兒就看到前面有一條瘦弱的身影,一瘸一拐地忙著奔逃。
冬善兒毫不費力就攆上了“丑八怪”,擋住了他的去路。
“丑八怪”猛一抬頭,看到善兒,愣了一下后,轉身就往回跑。
可是沒跑幾步,發(fā)現(xiàn)冬善兒不知怎么又站在前面等著。
如此反復幾次,“丑八怪”終于放棄了逃跑的念想,不管他怎么努力,都跑不過這個有些特別的女人。
“丑八怪”喘著粗氣,在黑暗中充滿敵意地緊盯著冬善兒。
冬善兒冷冷問:“你給他下了什么毒?”
丑八怪的聲音像受潮進水的收音機:“什么下毒?我不明白你的意思?!?br/>
“今天,那個給你食物的男人,你給他下了什么毒?”
“美女,我真不知道你在說什么,我又不認識那個男人,為什么要下毒害他?”
“對啊,我也很好奇,他給你食物,你反而害他,為什么?”
“你憑什么認為是我下毒?”
“他喝了你給的水,就中毒了!”
“無憑無據(jù),你憑什么說他中毒是因為喝了我的水?也許他吃了其它不該吃的東西。”
“他今天吃過、喝過、接觸過的東西,我們都同樣吃過喝過碰過,但是我們都沒有事,只有那缸水,我們沒有喝!”
“那也不能斷定就是我下毒?!薄俺蟀斯帧币豢谝Фǜ约簾o關。
他越是鎮(zhèn)定,冬善兒越堅信就是他下毒:“不是你,你為什么要逃?”
“因為……”“丑八怪”聲調(diào)忽然高了許多:“每天都有人想害我!你們?nèi)枷胱屛宜溃∧銈儏拹何疫@幅模樣,你們把我當魔鬼!”
凄厲憤怒的吼叫聲在隧道里回蕩著。
冬善兒突然對這個“丑八怪”生出幾分同情來。
自己何嘗不是這樣?無論在哪個空間,只要自己AI人的身份被揭穿,馬上就會變成.人類的公敵。
那些人根本不認識她,連面都沒有見過,就把她假想成可怕邪惡的魔鬼。
自己跟眼前這個“丑八怪”,在人類眼中的待遇,又有什么區(qū)別?
不,或許還是有區(qū)別的。
她有朋友,有段舍、毒藥、杰出、老高、大河這樣的朋友,也有像護士長、高原那樣理解自己的人類。
而這個“丑八怪”卻傷害了對她來說最最重要的人――段舍。
想到這些,冬善兒深吸一口氣,耐心地跟“丑八怪”講道理。
“我能理解你被人傷害的感受。”
“丑八怪”怪笑起來:“感同身受?你沒有經(jīng)歷過我的遭遇,怎敢妄言感同身受?”
“因為……我也被人類當怪物一樣排斥啊。”
“怪物?你長得這么美,怎么可能理解像我這樣真正的‘怪物’是怎么被人排斥,怎么被人攻擊的?”
“好,就算,我不能完全理解你的感受,可那個被你下毒的男人并沒有傷害你啊,他幫助了你,你卻害了他。”
“你怎么知道他沒有害我?是他自作自受!如果不是他,我根本不會是現(xiàn)在這個樣子!報應,這一切都是報應!天理昭昭,我終于可以報仇了!”
冬善兒微微蹙起眉頭:“這么說,你承認是你給他下毒了?”
“丑八怪”愣了一下,意識到自己說走了嘴,但他并不打算否認,反而很痛快地承認了:“不錯,是我下毒,那又如何?”
“你為什么要給他下毒?”
“父仇不共戴天!”
“父仇?”
“我親眼看著他殺死了我父親!”
冬善兒沉默了,這個轉折太突兀,段舍什么時候殺死這個人的父親了?
如果這樣,那可是個不容易解開的死結。
但段舍現(xiàn)在命在旦夕,不管怎樣,她都要努力嘗試。
“你說他殺死了你的父親?是在戰(zhàn)場上嗎?我知道反暗聯(lián)盟與殖民地一直都有戰(zhàn)爭,是戰(zhàn)爭,就難免會死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