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仁太上皇兩眼直直的看著面前的案幾,猶然還是不能相信,一個多時辰之前還同自家交談過的德大寺公安居然已經被殺害了。
但是案幾上擺放的那支青白相間的玉笛,上面還沾滿著德大寺內大臣已經干枯的血痂,分明又是在提醒政仁,德大寺公安確實是遇害了,否則這支其從不立身的玉笛就不會放在他的面前。
政仁一時感到有些茫然,他不明白這些人為什么要偷襲一個無權無勢的公卿。雖然德大寺公安貴為內大臣,但是就連朝廷都只剩下了向諸侯出賣官職爵位的權力,他這個內大臣除了代表天皇出聲之外,基本就沒有其他職權了。
地方諸侯或是大阪、江戶幕府對于朝廷有什么要求,基本上能夠滿足的,朝廷也會一一應承,很少會去得罪這些地方實力諸侯??涩F(xiàn)在他們居然連要求都不提,就對著自己身邊的公卿動起了刀子,這讓宮內的皇室也好,宮外的公卿們也好,頓時都同仇敵愾了起來,生怕這種暗殺行動在京都擴大開來,把京都城鬧成腥風血雨的戰(zhàn)場。
政仁注視著玉笛太久,連光線開始黯淡下來了,他也一時沒有察覺到。當他視線中的玉笛開始模糊起來之后,他才開口對著把玉笛帶進宮內的近衛(wèi)中將園基任問道:“你確定嗎?這的確是那些自稱尊王攘夷義士的人所為?皇居警衛(wèi)趕到時現(xiàn)場有什么發(fā)現(xiàn)?內大臣可有什么遺言留下?”
園基任跪在下方老實的回答道:“回上皇,臣確定。臣找到了逃走的內大臣家家仆,這些人回答的內容都是一致的。
他們按照往日的習慣,出了皇居之后便拐上了前往相國寺的道路,在距離相國寺不遠的岔路口,一伙浪人便從路旁的蘆葦叢內跳了出來。他們一開始以為是山賊沖進城內來了,因此便調頭跑回皇居示警了。
不過他們還沒有跑遠,就聽到這伙浪人喊著什么尊攘義士宗次郎、小野清兵衛(wèi)為國鋤奸什么的沖向了內大臣的轎子。等到皇宮警衛(wèi)趕到現(xiàn)場時,內大臣已經流血過多死在了轎子里,他手中緊緊握著這支玉笛,并無只言片語留下…”
“逆賊,都是一群逆賊…”政仁突然暴怒的喊道,下面的幾位公卿頓時低下了頭去,不敢接上皇的話語。畢竟他們心里還是明白的,上皇此刻罵的未必就是那些殺害內大臣的兇手,倒是有可能痛恨的江戶和大阪幕府更多一些。他們此刻不管說什么都是錯的,倒不如讓上皇泄了一口怨氣,接下來大家還能舒服一些。
正在下方這些公卿低頭打著小算盤時,一名宮人站在殿外一副欲進不進的為難樣子正好讓右大臣一條昭良看到了,他頓時不悅的說道:“我們正在和上皇議事,你站在殿外做什么?難道是想要偷聽嗎?”
聽到一條昭良的提醒之后,政仁終于壓制住了自己的脾氣,惡狠狠的向著殿外的宮人看去,想要知道到底是誰這么大膽,居然敢跑來偷聽自己同公卿議事了。
只見那名宮人“哐當”一下跪在了地上,把額頭緊緊的貼在地板上請罪道:“回上皇和內大臣,奴婢并不是前來偷聽的,是興子內親王和夫婿大明黔國公沐天波一起入了宮,現(xiàn)在正向著參內殿過來,奴婢們不敢攔截,便前來傳報一聲?!?br/>
政仁的神情頓時有了一些變化,他有些詫異的說道:“這個時間他們來宮內做什么?宮門不是很快就要關閉了嗎?”
政仁的話語還沒說完,走廊上的地板已經“吱呀吱呀”的響了起來,很快穿著甲胄的沐天波就已經出現(xiàn)在了殿門口,他停下腳步對著政仁鞠了一躬之后,便大步上前走到右大臣一條昭良的身邊跪坐了下來。
接著不待政仁發(fā)問,沐天波就開口說道:“小婿聽說內大臣在回家的路上遇到襲擊,現(xiàn)在京都內的居民之中有到處傳播著謠言,說什么有人要在京都起事沖擊皇居,挾持天皇和上皇作亂。
小婿左思右想之下,覺得還是應當入宮來助岳父一臂之力,免得謠言真的發(fā)生了,岳父大人身邊無人保護。既然幾位大臣和岳父都在商議對策,還請岳父示下對策,小婿愿效犬馬之勞?!?br/>
政仁聽了大為歡喜,連連點頭說道:“到底是上國人物,知道什么叫仁義禮智信。好,你來的正好,我們現(xiàn)在還沒能搞清楚到底是誰襲擊了內大臣,對策什么的也沒制定出來,你既然來了,便一起商議商議吧?興子不是和你一起入宮的嗎?她去了哪里?”
沐天波顯得有些詫異的說道:“此刻研究誰襲擊了內大臣有什么重要的,重要的難道不是先保證皇宮和各公卿家的安全,然后全城抓捕那些兇手嗎?只要抓到了兇手,還怕找不出襲擊內大臣的幕后黑手?
這皇居已經多年未曾大修了,外面的城桓處處都是缺口。我聽京都的市民說,有外地人初到洛京想要瞻仰下皇居內部的景致,只要給出幾個錢就有人帶著從缺口進來參觀,羽林衛(wèi)對此還睜一眼閉一眼。這要是讓這伙賊人趁著天黑摸進宮內來,岳父大人及宮內其他人的安全要如何保證?”
政仁聽后下意識的看了面前的玉笛一眼,猛地發(fā)覺上面的血跡鮮紅的可怕,他的眼皮不自覺的迅速跳了起來,于是忙不迭的詢問道:“那么按照賢婿的看法,我們現(xiàn)在應該怎么辦?”
沐天波也不推讓,就這么直言不諱的說道:“我已經讓興子將宮內的重要人物都召集起來,然后讓她們都來此處過夜,接著命令宮內羽林在殿外進行封鎖警戒,不許任何人出入。然后再讓小婿帶著剩下的人馬出宮,封閉四城,大索全城,一定要把這些逆賊從洛京搜刮出來。只要抓到了逆賊,大家不就安全了嗎?”
政仁原本還在點頭,聽到后面就有些慌亂的說道:“你帶兵出宮抓人,那么誰在宮內保護我們?”
沐天波掃視了一眼身邊的公卿之后,也不謙讓的說道:“近衛(wèi)中將園基任,右大臣一條昭良可以率領羽林軍保衛(wèi)宮內,不過還請岳父重新任命一位內大臣,好讓他和小婿隨時保持聯(lián)系。若有不對的話,小婿也好及時回援?!?br/>
政仁看了一眼體態(tài)癡肥的近衛(wèi)中將園基任,又看了一眼英氣勃勃的沐天波,正猶豫著是否讓兩人換一換,還是沐天波留在宮內保衛(wèi)自己靠譜一些。不過他還沒有開口,右大臣一條昭良卻插嘴說道:“黔國公所言極是,現(xiàn)在抓人才是最為重要的事情,黔國公好歹上過戰(zhàn)陣,總比我們這些人知道如何應對這樣的場面。至于內大臣么,臣以為油小路權大納言隆基正適合,還請上皇恩準?!?br/>
政仁終于還是接受了一條昭良的建議,但是在沐天波告辭離去之后,他還是忍不住悄悄問了一條昭良為什么。結果對方回道:“上皇,在這等形勢下,即便黔國公是你的女婿,也是不及近衛(wèi)中將園基任殿可靠啊。畢竟黔國公效忠的可是大明皇帝,而園基任效忠的可是上皇您。”
政仁終于無話,這一夜其實宮內還是相當安靜的,除了幾名小皇子和小皇女把這種集體活動當做了難得的游戲,一直吵鬧的不肯睡去外,其他人睡的還是相當舒服的。只有政仁、一條昭良因為等待著宮外的消息而沒怎么睡,在天快亮時才打了個盹。
不過兩人剛剛迷糊了一段時間,就被剛剛晉升為內大臣的油小路隆基給吵醒了,政仁也不去管靠著柱子睡的正香的園基任,他用袖子抹了抹眼屎,便著急的向進宮匯報的油小路隆基詢問道:“人抓到了嗎?審出是什么人干的了?這些人在哪?”
油小路隆基雖然一夜沒睡,眼中充滿了血絲,但是卻精神振奮的回道:“臣陪著黔國公整整找了一晚,終于在四條大街的一處小酒館找到了他們的蹤跡。
這些人的膽子可真夠大的,襲擊了內大臣之后還敢若無其事的返回酒館休息。不過在全城盤查的行動下,他們終于還是沒能藏住,襲擊了前去盤查的警察后逃出了酒館,然后向著西北方逃亡了。
黔國公聽說后便親自帶隊追擊,最后把他們堵在天神川邊上。不過這些混蛋不肯投降,反而向著羽林軍進攻,最后被羽林軍用火槍打死了。除了三人跳下天神川外,剩下的九人都被打死了?,F(xiàn)在黔國公正繼續(xù)沿著天神川追捕逃亡者,臣怕上皇等著太著急了,便先回來報個好消息?!?br/>
政仁的臉頓時拉了下來,在他看來這根本不算什么好消息,找不到幕后主使人,就算別人這次失敗了,天知道還會不會謀劃下一次。
不過當沐天波返回后,還是給他帶來了他想要的消息。雖然沐天波沒能把跳河的三人抓拿回來,但是從他帶回的這些人的隨身物品上,卻有人辨認出來他們的身份。
“…這是長州藩開出的路條,證明他們是長州藩的行腳商,是來京都販賣茶葉的。這些刀具雖然被磨掉了刀匠的名字,但是根據(jù)刀的質量和打造方式來看,應該是薩摩工匠采用種子島玉鋼打出的佩刀,除了薩摩武士和浪人外,其他地方極為少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