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你忘了，猛得獎學(xué)金時我跟他合影了?！奔緢蚍畔率謾C走回來提醒著她。

    邱奶奶一拍腦門兒, “對對對, 看我個老糊涂, 照片上見過, 猛給我看過照片呢。哎, 您二位大老遠來，中午留下吃飯吧?！?br/>
    “邱奶奶，您別忙活了。”林微塵攔住要去洗菜的邱奶奶, “我來就是想跟您溝通一下，咱們聊聊猛的家校表現(xiàn)。”

    “公司出了點兒事，我去看看。”季堯把手搭在林微塵肩上，稍稍附身貼近他的耳朵, 低聲道:“留下吃飯吧, 下午處理完公司的事我來接你?！?br/>
    “嗯？公司怎么了？”林微塵偏頭。

    “沒大事, 別擔(dān)心?！奔緢蛑逼鹕?，“我去看看?！?br/>
    林微塵剛才有注意到季堯接了一個電話, 而且對方刻意走遠一些去接，明顯是不想讓他聽到, 所以他也沒有繼續(xù)追問。

    “季先生，您剛來就走??？”邱奶奶把季堯送到門口，往回走時笑瞇瞇問林微塵, “林老師, 您剛才要什么？猛在學(xué)校表現(xiàn)怎么樣？”

    “是這樣的…”林微塵思索著怎么把“癮”這種事情跟一個半文盲的老人家解釋清楚, 見邱猛還靠墻站著, 他招招手，“過來坐，你自己家這么拘束做什么？老師是來家訪，又不是來向奶奶打你的報告?！?br/>
    “報告？這孩子在學(xué)校闖禍了嗎？”邱奶奶一愣，然后回頭狠狠瞪著邱猛，“你在學(xué)校跟同學(xué)打架啦，還是受處分啦？你爸媽出去掙錢供你上學(xué)容易嗎，還不好好表現(xiàn)，讓老師來家里找家長，多丟人，你你個沒出息…”

    一邊她一邊“蹭蹭蹭”邁著碎步跑過去揪邱猛的耳朵，跟個機關(guān)槍一樣“突突突”炸開了，數(shù)落起邱猛根本沒有給林微塵插嘴的機會。

    “不是我…我…”邱猛疼得齜牙咧嘴又不敢還手，委屈地絞著衣服，偷偷向林微塵投去求助的目光。

    “不至于，不至于?！痹谇衲棠檀瓪獾臅r候，林微塵忙起身去攔住她，解釋道:“猛沒打架，成績也不錯?！?br/>
    “真的？”邱奶奶的機關(guān)槍卡殼了，她半張著嘴呆呆愣愣地看著林微塵，“老師，您可不能幫他好話，他爹媽把他交給我?guī)?，我得看好了?！?br/>
    “猛表現(xiàn)很好，不過…”林微塵把猛拉過來護在身后，“他可能有癮了，最近家里沒買電腦吧？”

    “電腦？”邱奶奶眼珠向右一轉(zhuǎn)，似在回想什么，探著頭問邱猛，“哎？前晚上季先生來電話給你…”

    “咳咳，奶奶，奶奶！”邱猛一聽，急得跑過去捂她的嘴，“您什么呢？”

    “唔…”邱奶奶扒拉開邱猛的手，“電腦?。±蠋煵皇菃柲汶娔X的事兒么？季先生給你買電腦了呀，昨上午讓人送來的，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你呢…”

    “別了，季先生不讓的…”邱猛紅著臉，“奶奶，你忘了怎么答應(yīng)季先生的了嗎？”

    “哎？”邱奶奶這時才發(fā)現(xiàn)自己漏了嘴，立刻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看著林微塵，“那個…林老師…”

    “……”林微塵站在旁邊看完了這一出年度大戲，劇情反轉(zhuǎn)太快，他有些反應(yīng)不過來，木了很久他才問，“究竟怎么回事兒，猛你?！?br/>
    “老師，您先坐。”邱猛懂事地拉著林微塵坐在沙發(fā)上，給他倒了一杯水。

    “那個…我真的沒去過吧，那些qq消息不是我發(fā)的…是，是季先生…”他低著頭，不時用余光打量著林微塵的臉色，“老師，您和季先生什么關(guān)系？為什么你們吵架了他要以我的名義去跟您聊，還把這么好的房子給我和奶奶??？”

    “老師，這是我號！求通過！”

    “老師，生病了是不是心情不好，開心些啊?！?br/>
    “老師，電視少看，費眼睛。”

    “老師，您不開心了可以和我聊的?！?br/>
    難怪那個名為【咬唇】的馬甲好像知道他的一舉一動，知道他養(yǎng)病期間喜歡看電視，喜歡發(fā)呆，知道他精神怏怏郁郁寡歡。因為…那個人時時刻刻就在他身邊，那個人是季堯啊。

    曾經(jīng)相愛的五年讓林微塵早已習(xí)慣了陪伴，后來兩年的平淡他以為季堯已經(jīng)對他的痛苦袖手旁觀，原來…那個人現(xiàn)在還在他身邊嗎？

    “老師？老師您怎么了…”見林微塵沉默，邱猛輕輕推了下他的胳膊。

    “沒…沒事?！绷治m搖頭，心里突然覺得委屈，在他以為自己已經(jīng)被拋棄的時候，那個人又折回來心翼翼地把他捧在手心。

    一時間，他心里有些發(fā)脹，曾經(jīng)那根在他心頭蟄伏已久的刺有些調(diào)皮得再次露出了頭，它尖銳，冰冷，不留情面，狠狠對著他心中早已荒蕪到滿目瘡痍的那片最柔軟的位置，扎了下去。

    疼，有鮮艷而粘稠的液體瞬間涌了出來，再也無法止住。

    林微塵知道，他恨不起來也放不下了。

    那些傷口再也無法縫合，他只能看著它們一點點往外流血，等疼到麻木的時候，他想…也許會更好受一些。

    “老師，現(xiàn)在您知道了，我和奶奶…是不是就不能繼續(xù)住在這里了？”邱猛心試探著問，“季先生，我要瞞著您，才有資格拿到獎學(xué)金以及這間房子的居住權(quán)。”

    “沒事…你可以繼續(xù)住，住到大學(xué)畢業(yè)或者住到工作之后有錢買新房子都沒關(guān)系?！绷治m深深吸了一口氣，調(diào)整著情緒扯出一抹笑來，“原來你沒去吧啊…是我沒搞清楚冤枉你了?！?br/>
    “老師，您別這么，您和季先生對我都很照顧，謝謝您。”邱猛低下頭，“那…您留下吃飯吧，我奶奶做飯可好吃了。”

    邱奶奶炒了幾道家常菜，茭瓜雞蛋、青菜豆腐，醋溜土豆絲。

    窮人的孩子早當(dāng)家，邱猛在廚房忙前忙后幫奶奶打下手，洗菜淘米，做得有模有樣。

    一老一少兩個人守著這間家具不算太齊全的房子，竟讓冷冰冰的屋子充滿了人情味兒，處處透著溫暖的氣息。

    林微塵有些感動，但更多的是羨慕。如果可以，他是多么想有一位親人，有一個家啊。

    三個人圍著一張大理石圓桌笑笑，一頓家常飯吃了一個多時，到下午兩點的時候終于接近尾聲。饒是林微塵最近食欲不振，在充滿溫馨的氛圍下也無法拒絕一桌的美食。

    就在前不久的某個瞬間，林微塵心里打開了一道門，雖然那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條細(xì)細(xì)的縫兒，但仍然有幾縷陽光灑了進去。

    “嗡——”

    林微塵兜里的手機震動起來。

    彼時吃過午飯已經(jīng)有一會兒了，三個人聊著家常，邱奶奶正在對他講邱猛時候的趣事兒，他四五歲時總喜歡穿他媽媽的花裙子還有高跟鞋，跟個姑娘似的。

    林微塵便笑，猛現(xiàn)在性格依然內(nèi)向，還容易害羞，不過，以后上了大學(xué)，性格上一定要學(xué)著強勢一點點，太內(nèi)向了走上社會容易吃虧。

    “喂，阿堯——”接電話時林微塵的笑還凝在嘴邊，語調(diào)聽起來都比原來輕快一些，他問:“你處理完公司的事了？現(xiàn)在要過來么？”

    “斯——”電話那端有些雜音，還有汽車的喇叭聲，季堯應(yīng)該是開車走在路上。

    “阿塵，我可能要晚一點過去，五點你到區(qū)門口等我?！奔緢蛟捄芎啙崳瑳]有像以往通電話時那般關(guān)心地問一些別的，聲線也如矩形波一樣有棱有角，帶著一絲冷意。

    林微塵一怔，“阿堯，到底出了什…”

    “我開車呢，先這樣，掛了?！?br/>
    季堯一聲打斷，手機里傳來“嘟——嘟——”的忙音。

    林微塵有些無措，捏著手機等了一會兒確定里面不會再有人話了才慢慢放下。

    “是季先生嗎？”邱猛問。

    林微塵點頭，“嗯。”

    “他要回來啦?！鼻衩托老驳?，想到什么，他又扯了下林微塵的袖子，“老師，您不要告訴他，我把qq號的事給您了，好不好？”

    “行，我?guī)湍惚Ｃ?。”林微塵道，“不過他要五點鐘才能來。”

    “那沒關(guān)系，您再多坐一會兒唄?！鼻衩托Φ溃苋ゴ蜷_電視，“您想干什么臺，體育頻道還是電影頻道？”

    林微塵想了想:“體育吧?！?br/>
    電視機絕對是世界上最偉大的發(fā)明之一，有它打發(fā)時間，在無聊的日子都不會讓人覺得倦怠，幾段體育新聞幾條垃圾廣告之后，就已經(jīng)到了約定的時間。

    林微塵起身告辭，臨走時想起昨批改到邱猛的試卷，他考得不錯，于是表揚了他一番。

    過了秋分日之后，太陽一比一落得早，雖然還沒到十二月，才五點鐘外面色卻幾乎已經(jīng)全黑了。

    不知何時起了風(fēng)，城市的夜空永遠不會陷入完全的黑暗，但墨藍色的云層依舊密密匝匝，好像要整個兒塌下來壓死人一般。

    昨氣預(yù)報有報道，近期會有一次大范圍降溫，冷空氣幾乎波及全省，部分城市也許會迎來今年的第一次降雪。

    林微塵仰頭看看色，絲毫不懷疑a市就是降雪的城市之一。

    雖然早晨出門時他在季堯的監(jiān)視下不得不多穿了一件帶毛絨的打底衫，但走出樓道完全暴露在室外之后還是被北風(fēng)吹得透心涼。

    他裹緊了身上的外套往區(qū)門口走，風(fēng)在墻角的位置形成一個漩渦，吹得幾個白色塑料袋打著旋兒往上升。

    區(qū)外空無一人，這種狂風(fēng)凜冽的夜，只要不是有事必須外出，相信人人都喜歡窩在家中。

    也許是路上堵車，林微塵想著，五點多中是下班高峰期，季堯遲到了也不能明什么。

    他環(huán)視了下四周，看到旁邊有一個開發(fā)商招標(biāo)的大型廣告牌，于是走過去躲在了后邊，擋風(fēng)。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色越來越暗，直到烏云與遠處的地平線連成一片。

    林微塵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六點四十，沒有短信，沒有未接來電。

    這一刻，他有些茫然，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待什么，更不知道當(dāng)聽邱猛季堯為了自己付出這么多時那些感動又是為了什么。

    心里默念著某串熟悉的數(shù)字，林微塵猶豫著要不要打一個電話，這時好像心有靈犀一般，手機在他掌心跳了起來。

    林微塵有些急切地按下接通鍵，把聽筒放到耳邊，“喂，阿堯…”臉被冷風(fēng)吹得久了有些僵硬，害得他喊那個人的名字時聲音里都帶了委屈，“你在來的路上嗎？”

    “你從邱猛家出來了？對不起，我這邊出了點事兒，可能還要晚一會兒?！?br/>
    “出…出來了?！绷治m打著哆嗦，聲道:“外面…好冷…”

    “那個…要不你別等我了，先打車回家吧。”季堯似乎著急要去干什么事，語氣很急，帶著焦作，“身上帶錢了嗎？沒帶錢到家讓老何給他?！?br/>
    林微塵摸摸口袋，找到幾枚硬幣:“帶…”

    這時有“噠噠噠”的腳步聲從聽筒里傳來，幾名護士略帶焦急的喊著，“快快快，這里2號床，蘇鈺?！?br/>
    “……”林微塵手一松，一把硬幣“噼噼啪啪”滾落腳邊，隨之心也沉了下去。

    蘇鈺…自己剛才是聽到這兩個字了嗎？季堯現(xiàn)在與蘇鈺在一起？不是公司有事嗎？那人怎么去了醫(yī)院？

    他好像有些明白之前季堯接電話時為何要躲著他了。

    “阿塵，剛才…”季堯終于有了一絲緊張，他喊著林微塵的名字，“阿塵，阿塵你還在嗎？”

    “在…”林微塵蹲下身，把地上的硬幣一枚一枚撿起來。他走出廣告牌，逆風(fēng)往公交車站牌走著。

    “你聽我解釋，剛才她們的…”

    “喂？你什么…我聽不清?！绷治m輕聲道，“你在什么地方…你那里是不是信號不好?。縿偛庞幸蝗喝藖y糟糟的什么我沒聽清…”

    “沒聽清嗎？”季堯松了口氣，“公司里的幾名女實習(xí)生在討論2號圖紙而已，沒什么大問題。那…你自己回家路上注意安全哈?！?br/>
    “……”有風(fēng)送進眼睛里點兒什么，冰涼而濕潤，林微塵仰頭看了下，原來是下雪了，一粒一粒的冰晶，砸在臉上涼涼的。

    林微塵把電話拿開一點點，對著聲筒無聲道:“阿堯…外面下雪了，你知道嗎？”

    然后摁下關(guān)機鍵，雙手插兜，踩著剛落下來還沒來得及化開的雪粒子慢慢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路上偶爾有一兩個姑娘在討論著這場突如其來卻分外應(yīng)景的暴風(fēng)雪。

    “這才幾月啊，怎么就下雪了？”

    “還好吧，咱們這里每年雪都來得早，哪一次等到十二月了？”

    “可現(xiàn)在才十一月中旬啊?？磥斫衲甑亩瑧?yīng)該是格外冷了吧？”

    雪花逐漸變大，密度也在增加，終于在林微塵深灰色的外套上鋪了厚厚的一層。他也不抖落一下，任那些冰晶最終融化成冰涼的液體，從半防水的滌綸布料上蜿蜒流下，匯成一道名之為“哀傷”的痕跡。

    心中那些粘稠而熾熱的液體終于冷卻下來，慢慢凝固成一層沉重而冰冷的外殼，將所有的脆弱包裹。

    ——“阿塵？”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guān)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