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去救的是帝辭，是天下百姓，是他們曾經(jīng)擁有美好回憶的東莞。
這一戰(zhàn)，只許勝不許敗。
臨走楚九月交待陳安，“陳安，你是朕見過最聽話的孩子，三月就交給你了，若是朕敗了，你就帶著三月逃，能逃多遠(yuǎn)逃多遠(yuǎn)，若是朕沒能回來，東莞尚在，你就扶持三月登基，聽懂了嗎？”
陳安哭著說，“陛下，奴想跟您一起去，是生是死都不重要，您說過的，去哪里都會帶著奴，別留奴一個(gè)人在這深宮里?！?br/>
“陳安?！背旁绿嫠林蹨I，溫柔的像一束柔光，“整個(gè)皇宮，朕只相信你，你生性純良，又有眼界，只有你輔佐三月，朕才放心?！?br/>
陳安像當(dāng)初鹿生離開她追著不放一樣，在軍馬后追出宮門，撲倒在草地上，才掙扎不起來。
他抬狼狽的小臉，看見陛下在馬背上回過頭笑里帶著淚光，陳安撕心裂肺的哭喊著，想著陛下會像當(dāng)初一樣心軟，停下來帶上他，可陛下沒有，反而雙腿用力夾向馬肚，而后他感覺到地面在震顫，震的他心碎了一地。
楚九月現(xiàn)在更能理解鹿生當(dāng)初離開的決絕，是不想牽連她嗎？
鹿鹿，北斗攻打東莞，你在那里可還安好？
她整日提心吊膽，終于在率領(lǐng)一萬兵馬前往涼州的路上，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涼州城，正如司徒婉說的，連年大雪漫天，戈壁灘被大雪覆蓋，剛好淹沒戍守將士的小腿肚，三天沒進(jìn)食的將士們此刻面色慘白，風(fēng)雪吹在身上，背挺得僵直，卻是搖晃不穩(wěn)，目光悉數(shù)落在城樓上的將軍，憑著對將軍的忠誠，又把身子站直回去。
帝辭身穿銀色盔甲站在城樓上，在將士們看向自己的那一刻，他感覺到前所未有的酸楚，雪花在掌心融化，肩上卻有一片雪色，眉眼內(nèi)斂，看上去滿身疲憊。
良久，他抬眸，看著一望無際的雪白，眼底化開一抹擔(dān)憂之色，盼著陌離能平安完成任務(wù)，從那雪色中歸來。
就在前一晚，帝辭本想親自帶一隊(duì)兵馬，潛入敵軍營帳，將糧草帶回來，同時(shí)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讓敵軍也嘗嘗不得進(jìn)食的滋味。
就在這時(shí)，身為副將的陌離將他攔在帳門口，“哥，讓我去吧?！?br/>
少年依舊是笑著說的，就好像暗無天日里人人都向往的一束光，聲音清澈朗潤，夾雜著意氣風(fēng)發(fā)的少年氣。
陌離自來到軍營長大不少，在將士面前稱呼帝辭為帝將軍，在營帳中仍會肆無忌怠的叫他哥。
可帝辭偏偏不想少年?duì)砍短?，一心想護(hù)著陌離，總會拿攬?jiān)碌陌参？謬標(biāo)x開，每每話一落地，少年只當(dāng)沒聽見，呲牙一笑，“哥，今日風(fēng)太大了，你剛剛說什么？我沒聽清?！?br/>
帝辭看著腳下靜止不動(dòng)的沙礫，沉默了。
這孩子是打死都不肯走了，鐵了心要在刀尖上度日。
可敵人的營帳，在涼州東側(cè)駐扎，三國分別派出兩萬軍馬，就足以踩踏涼州，宛若無人之境，眼下足足九萬大軍駐扎在不遠(yuǎn)處，興許敵方主將太有信心，想看著東莞主動(dòng)投降，才沒有大軍壓境。
也不知道是該慶幸敵軍自大，還是東莞將士太頑強(qiáng)，雙方就這么僵持了半月有余。
帝辭也好奇敵方主將究竟是何方神圣，能夠讓三國都聽他差遣調(diào)動(dòng)。
陌離就用一句，“哥，你是主將，不能以身犯險(xiǎn)，這種生死攸關(guān)的事，你不交給我，放得下心嗎？”
“哥，你放心，陌離答應(yīng)你，打不過我就跑，在跑路這件事上，哥你知道的，沒人比我熟練?！?br/>
在少年格外正色的喊了帝辭一聲將軍后，帝辭點(diǎn)了頭。
陌離笑得像個(gè)偷吃了蜜糖的孩子，背身沖他擺了擺手，帝辭就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燈火雪夜中。
帝辭與陌離約好的午時(shí)，就快到了，只是全然沒有少年的影子。
卻聽到遠(yuǎn)處傳來浩浩蕩蕩的馬蹄聲，離涼州越來越近，帝辭瞬間警惕起來，手握御賜銀色長劍，“眾將士聽令！誓死守衛(wèi)城門！”
聞言，兩萬將士，按照帝將軍的指揮，守在城門口，最前面是黑壓壓的盾牌，在一望無際的雪色里，密密麻麻的黑點(diǎn)堅(jiān)定的握著刀劍，弓弩，不懼生死。
“咚……咚……咚…”
激昂而嘹亮的鼓聲，沖天而起。
迎面而來的，先是吼聲，鼓聲，再是戰(zhàn)馬奔騰的鐵蹄聲，漸漸三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巨大的轟鳴聲。
大地開始抖動(dòng)，雪越下越大，鵝毛大雪也沒能擋住帝辭的視線，敵軍終于按耐不住，千軍萬馬齊頭并進(jìn)，大有鐵蹄橫掃而過的架勢。
卻在離涼州將士百米處拉住韁繩，馬的嘶鳴聲響破云霄。
就在這時(shí)，帝辭終于看清了敵方主將的模樣，同樣身穿銀白盔甲，眼尾上挑，依然蘊(yùn)藏著說不出的風(fēng)流。
十二仙。
跟在十二身側(cè)的是宋彥。
震驚到不可置信再到眼眶酸澀，帝辭情緒一時(shí)間轉(zhuǎn)變太多，最后只剩下滿腔怒火。
為什么？？?。?！
在他心里十二是除了父親，除了兄長，最敬愛的人，如今卻在告訴他，小時(shí)候，十二對他的寵愛都是假的，對他悉心教導(dǎo)也是假的，對他百依百順也不過是逢場作戲嗎？
帝辭不相信，卻在看到五花大綁的陌離那一刻，他信了。
“十二?。浚?！為什么是你？！”帝辭指尖扣在城樓上，撕心裂肺的吼道，“我懷疑過身邊所有人，唯獨(dú)你，我深信不疑??！你告訴我？?。?！往日種種都是假的嗎？?。 ?br/>
同樣震驚到失語的還有隱匿在將士中的常川，包括常川身旁的柳絮。
柳絮從未見過侯爺神情失控，也從見過侯爺眼尾泛紅，眼底蒙了一層水霧。
他與侯爺越獄后，就悄悄潛入涼州，偽裝成兩萬將士中的一個(gè)，按照侯爺換下錦衣穿上普通戰(zhàn)甲時(shí)的話，柳絮仍然記得侯爺說，“是我太狂妄了，沒想到三國聯(lián)盟，本以為萬無一失的，卻害陛下身處水深火熱中，也害了阿辭?！?br/>
侯爺說這話時(shí)，要多凄涼有多凄涼。
柳絮從小跟在侯爺身邊，看著侯爺一個(gè)人背負(fù)所有，頂著所有人的誤解，負(fù)重前行，興許是太累了，他時(shí)?？吹胶顮斠粋€(gè)人偷偷跟在王爺身后，像是想要說些什么，解釋往前種種作為，卻在王爺察覺到什么似的轉(zhuǎn)過身，侯爺就會嚇得急忙低下頭。
在看不到生還的機(jī)會時(shí)，就想與在乎的人，多說幾句話，或者多看一眼也好。
常川看著曾整日黏著自己的孩子，能夠獨(dú)當(dāng)一面，能夠臨危不亂，越發(fā)有師傅當(dāng)年的驍勇無雙，被寒冰冷凍過的眉目，多了自豪和滿足。
可常川怎么也沒想到，他同樣深信不疑的十二，會是殺害師傅的兇手，明明十二與師傅是那么要好的知己好友，甚至是十二救了他，親自送給師傅悉心教導(dǎo)他。
為什么要?dú)煾的兀浚。。?br/>
就在這時(shí)，十二把玩著手中玉扇，開了口，“當(dāng)年之事，我承認(rèn)，我有罪，可是涼州我勢在必得，誰也不能擋路?！?br/>
他抬手指著渾身血污的陌離，“帝辭！我知道你在乎這孩子，不如你繳械投降，我可以放過你，包括這個(gè)孩子?！?br/>
眼前的十二，徹頭徹尾變了一個(gè)人，平日里肆意瀟灑的模樣盡數(shù)化為冷鋒，在一刀刀切割掉過往。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陌離身上，跪在地上的少年忍得眼眶通紅，不斷的搖著頭，他身后是兩個(gè)兇神惡煞的士兵，刀劍架在他脖頸上，只要主將一聲令下，頭顱便會落地。
帝辭手心有血溢出來，一點(diǎn)點(diǎn)染紅城樓上的積雪，自十歲那年消失的淚腺，像是找到了開關(guān)，一股腦的涌出來，怎么也收不回去。
他哽咽的喚了一聲，“陌離……”
作為兄長他會義無反顧的救陌離回來，可他還是主將，這扇城門后是千千萬萬的子民，他不能退，可心臟扭曲成一團(tuán)亂麻，痛苦絕望也不過如此。
柳絮怎么會看到臭小子受欺負(fù)，不顧一切的推開擋在眼前的將士，沖過去，常川連拉都沒拉住，像一條瘋狗，哪個(gè)將士攔他去路，他都拼命咬一口，眼里只有被俘虜?shù)纳倌辍?br/>
所有人都看著一個(gè)士兵往前沖，這也讓帝辭一眼認(rèn)出了柳絮，和人群中的常川。
可帝辭腦海里已經(jīng)被陌離占滿了，他翻身到城樓上，想一躍而下，去救他，卻被身后的將士攔住了，“將軍！大局為重啊！”
大局為重，帝辭聽了太多遍這種話，卻讓他連弟弟都救不了，看著陌離去死嗎？
“放手。”帝辭厲聲道。
陌離卻是在笑，地上的雪被他的眼淚，融化成坑，他渾身是血跪在千軍萬馬中，看著朝他不顧一切奔來的柳絮，看著被將士拉扯的哥哥，終于吐掉了嘴里的布條。
“哥！你怎么比我還愛耍性子，能被你撿回家，是陌離三生有幸，你一定要長命百歲，替我照顧好攬?jiān)隆憧蓜e忘了我呀……”
就在這時(shí)，前一晚被陌離打暈的攬?jiān)?，在營帳里隱約聽到少年喊她，便拼了命的往城樓上跑。
“柳絮??！你丫的跑過來干嘛??！給我滾回去！別忘了你要活著，替我收尸！”
陌離眼底閃過決絕，低語念叨著，“哥，永別了?！?br/>
少年主動(dòng)湊近刀刃，血自脖頸噴涌而出，在雪地上落了一地殷紅。
攬?jiān)聞偱艿綐巧?，便看到少年倒在血泊中，一瞬間血液凝固，癱倒在地上，怎么也站不起來，她猶記得第一次見陌離時(shí)，少年驕陽正好，笑容滿面的樣子。
她看著公子不顧一切翻身躍下去，卻沒了氣力似的跌倒在地，在眾將士面前丟了所有分寸，形象，哭著喊著陌離的名字，跌跌撞撞的朝陌離奔過去。
同樣狼狽的還有柳絮，兩個(gè)平日里連表情都冷的慎人的人，說不上來誰更狼狽，誰更痛苦，誰更瘋狂。
大戰(zhàn)往往就是這樣，一觸即發(fā)，而陌離就是那根導(dǎo)火線。
將士們的小副將起了，將軍都拼死一搏，更何況他們呢？
帝辭與柳絮二人手握長劍，沖在最前面，殺紅了眼，在觸摸到少年尸身的那一刻，一股寒涼刺得兩個(gè)人疼的打顫。
帝辭將少年攬進(jìn)懷里，盯著他血淚交加的小臉，眼前突然閃過一道寒芒，他眼神狠絕，一劍刺過去，便又是一道寒芒，不偏不倚的避開他，刺穿朝他逼近的敵軍。
帝辭瞥了一眼，就見常川沖了過來，拿劍護(hù)著他。
一時(shí)間，血流成河。
十二仙帶著宋彥找了個(gè)還算干凈的地方，身騎戰(zhàn)馬，眼底卻升起愁緒。
他本以為，為了宋彥，所有人的命在他眼里都如草芥，可獨(dú)獨(dú)不想傷害常川，帝辭，包括陌離柳絮。
都是十二仙看著長大的孩子，往日種種寵愛都不是假的，卻是帶了愧疚的。
看到幾人被大軍圍成一圈，只要他揮揮手，就能結(jié)束一切。
十二仙猶豫了，他試圖與他們洽談，“帝辭，我只要涼州，其他的我什么都不要，也可以就此收手，怎么樣？”
常川搶先問道：“十二，你為什么要?dú)煾?？為什么要背叛東莞？”
帝辭這才明白，常川集齊涼州城防圖，引發(fā)涼州動(dòng)蕩，都是引出殺害父親的兇手。
再看向擋在他身前的男人時(shí)，帝辭眸光深邃，終是低低喚了聲，“兄長?！?br/>
當(dāng)年兄長背叛師門，帝辭就憋著一口氣，怨他，恨他，都在意識到常川沒有背叛父親時(shí)，怨恨也在慢慢消散。
他聲音太低，常川沒聽到。
十二仙被問得一噎，沉默片刻，才沉聲道：“抱歉。”
“有用嗎？?。 钡坜o嘶吼道，“今日我就殺了你！你就該為當(dāng)年死去的將士們陪葬！為我父親陪葬！”
話落，涼州戈壁上的刀劍聲，再度碰撞，震破蒼穹。
將士們一個(gè)個(gè)倒下，就在他們都看不到希望的時(shí)候，大地一陣震動(dòng)，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馬蹄聲。
只見他們捧在手心里的少女，褪去溫柔純真的外殼，身披戎裝騎著戰(zhàn)馬，踏過尸山血海朝他們奔赴而來。
楚九月忘了上次握劍是什么時(shí)候，是不是連劍都握不穩(wěn)，可當(dāng)她見到尸橫遍野的戰(zhàn)場，見到傷痕累累的帝辭，常川，柳絮，和躺在血泊中的陌離，手中的劍握的比誰都狠絕。
但她哪里騎在馬匹上拿過劍呢？
不過是想著就算是死，也要救下她想保護(hù)的人。
有時(shí)候就算在軍隊(duì)在人數(shù)上超過東莞兩倍，也抵擋不住東莞骨子里的頑強(qiáng)，視死如歸。
若是真能憑借少數(shù)的兵馬勝過敵軍九萬大軍壓境，該有多好啊，可這不是玄幻世界，只有無情的血雨腥風(fēng)。
楚九月他們還是被圍了，幾人背靠背圍著圈，只要還有一口氣，就不會放下手中的劍，帝辭突然笑了，“阿九，怕不怕？”
帝辭知道楚九月一定會來，不知道她何時(shí)來，怎么來，但就是知道她一定會來。
臨死前能見到他朝思暮想的少女，是上蒼垂憐。
“怕什么？”楚九月勾起染血的唇，“不過是跟將士們一樣，化為一抷黃土，若有來世，咱們都做一回尋常兒女，一起約好浪跡天涯，誰也不準(zhǔn)缺席！”
她是對所有人說的。
像出宮那段時(shí)光一樣，會遇到很多人，很多事，但只要想到一行人讓蕭瑟鹿府重現(xiàn)風(fēng)光，在平陽遇到癡心絕對的麗娘，不敢想象會坐在一起吃飯閑聊的人，也同坐在一處，感受著四面八方爬進(jìn)來暖光，有說有笑得度過閑散午后，而常川柳絮就一直在某個(gè)地方，保護(hù)著他們。
她唯一放不下的是遠(yuǎn)在北斗的鹿生。
楚九月就這么看著北斗國的兵馬，終是忍不住問道：“百里奚，鹿生在北斗過的好嗎？他有沒有提起過我？”
百里奚像看螻蟻似的看著她，冷笑道：“你說三弟啊，真沒想到你死期將近，還對他念念不忘，那我就勉為其難告訴你，鹿生想從我手里奪得兵權(quán)，他以為他是誰，我就當(dāng)逗逗狗，陪他玩了一段日子，現(xiàn)在他怕是被鐵鏈鎖著，過不了幾日，說不定你會在地獄碰到他?！?br/>
“你說什么？？！！你把鹿生怎么了？”楚九月周身驟然升起嗜血?dú)⒁猓薏坏脤⒀矍暗靡馔蔚哪腥藙兤げ鸸恰?br/>
“還是先管好你自己吧?！币娚倥B靠近他都靠近不了，百里奚笑得越發(fā)猖狂。
聽到鹿生在北斗國被折磨的樣子，楚九月的心在滴血，她想殺出去，殺光所有欺負(fù)他的人。
可迎面壓過來兵馬，黑壓壓的一片，根本看不到盡頭。
下一秒，耳畔嗖的一聲響，身后人喊了一聲陛下，擋在她身前，寒芒斬?cái)鄮卓|青絲，刺穿眼前男人的心臟。
一切仿佛都靜止了。
只聽到有人嘶喊，“兄長??！”
“侯爺?。?！”
“誰讓你放箭的?。 笔蓜C然側(cè)目，將身邊放箭的先鋒一扇封喉，“小川。”
楚九月只覺得當(dāng)常川倒下去的那一刻，她也跟著墜入萬丈深淵，卻是連眼淚都找不到出口，堵在胸口，窒息感流竄到全身神經(jīng)，她僵硬的蹲下身，看著血從他心口往外翻涌，她撕扯衣衫，瘋了似的替他止血，用力按住胸口，卻聽到常川笑著斷斷續(xù)續(xù)的說，“陛下……微臣?xì)⒘颂嗳?，血是黑的……臟……”
“常川……”楚九月哽咽著搖頭：“不贓?！?br/>
帝辭將常川抱在懷里，哭得像個(gè)孩子，“兄長……阿辭錯(cuò)了……不該跟你置氣……你起來……我們回家好不好？兄長！！你起來啊?。?！”
十二瞞著他，兄長也瞞著他，帝辭一路在黑暗里摸索，在尋到答案的那一刻，陷入了無休無止的痛苦。
柳絮跪在他身旁泣不成聲，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只是一個(gè)勁的替他撫平衣角。
侯爺最是干凈整潔，最討厭臟亂血污。
可侯爺現(xiàn)在渾身上下都染了血，再也回不到府中，沐浴焚香，換上上一襲絳紫色長衫。
看著阿辭哭得稀里嘩啦，跟小時(shí)候一模一樣，如今在聽到少年喚他一聲兄長，常川眉眼具笑，他想替他擦眼淚，像兒時(shí)一樣哄哄他，卻發(fā)現(xiàn)連抬手的力氣都沒了，只能輕聲囑咐他，“阿辭……你長大了……往后要照顧好自己，兄長……會像師傅師母一樣，化作天上的星星……守護(hù)著你……”
常川看著面前眼眶紅潤的少女，笑意如春風(fēng)，他氣若游絲道：“陛下……能否再喚臣一聲……先生……”
聽到他卑微的祈求，楚九月眼淚連成了線，她想起原主小時(shí)候，常川教她讀書，寫字，琴棋書畫，無論哪一方面，常川都比旁人出色，原主是個(gè)坐不住的性子，每每常川教學(xué)，楚九月都會拉著他衣角，撒嬌似的喊一聲先生。
“先生……”楚九月拉著他沾滿血的盔甲，哭著說：“只要你起來……叫多少聲都可以……先生……先生……先生……求你起來好不好……”
聽到小九兒一聲聲喊他，常川卻怎么起也起不來，僅存的力氣只能支撐他將手放在胸口上，笑意直達(dá)眼底，沒了氣息。
那里藏著小九兒送她的荷包，里面有他放進(jìn)去的糖。
忘了從什么時(shí)候開始，他只敢在心里暗暗喊小九兒。
從陪在楚九月身邊，他最常腹誹的，無非就是幾句話。
小九兒要快點(diǎn)長大，這樣我才有機(jī)會做你的侍君。
我的小九兒好像長大了，只是她不喜歡我。
小九兒要?dú)q歲平安，喜樂無憂。
就在楚九月他們想帶領(lǐng)傷殘的將士們誓死拼殺時(shí)，聽到敵軍身后傳來熟悉的女聲，“將軍，讓我親手了結(jié)楚九月吧?！?br/>
少女身著純白羽衣，比涼州的雪還要純潔，不似往日的素雅溫婉，配上眼角下的紅花，有一種妖冶感，走起路來沒了禮儀，而是搖曳生姿。
楚九月的小公主像是變了一個(gè)人。
十二仙知道流觴對楚九月恨之入骨，倒也愿意讓她得償所愿，遞給她一柄利刃，“去吧?！?br/>
話落，已經(jīng)是身殘志堅(jiān)的帝辭和柳絮紛紛擋在楚九月前面，楚九月卻扒開他們二人，勾唇道：“我和小公主之間，也該有所了結(jié)?！?br/>
流觴握著劍，一步步朝著楚九月走過去，“楚九月！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嗎？我恨你騙我！恨你把我當(dāng)成一個(gè)傻子一樣戲弄！恨你殺了我所有血親！更恨你搶走阿辭！”
說著，她已然把劍架在楚九月脖頸上，就看到楚九月把手里的劍一仍，一如既往的溫柔問她：“流觴，我找了你好久，后來聽人說你去了南尋，你在那里好不好？有沒有人欺負(fù)你？我有派人接你回來，可是派出去的人都死了，我該親自去的。”
小公主看上去只剩下一具軀殼，弱柳扶風(fēng)的影子已經(jīng)蕩然無存了，那雙明亮如水的眸子，成了一口枯井。
在楚九月的印象里，流觴從未拿過劍，可這次她握的比自己還要穩(wěn)。
為了殺她，流觴怕是費(fèi)了不少心思。
“楚九月！”流觴低吼道，“你以為你是誰？一切都晚了，說的再多又有什么用?！?br/>
她看到流觴眼底蓄滿了淚水，想著流觴還和從前一樣心軟。
楚九月想抱抱她，想將她帶回去，卻是自身難保，或許讓流觴留在南尋，還能活下去，死在流觴手上，也算是幸運(yùn)。
帝辭輕輕放下兄長，走了過去，“流觴，連我也一并殺了吧?！?br/>
能死在故人手里，也不錯(cuò)，更何況是與阿九死在一處。
“楚九月！我不許你就這樣投降！”流觴踢了踢腳邊的劍，“把劍拿起來??！我要打贏你，讓你也嘗一嘗失敗的滋味，拿起來！??！”
南尋國的士兵們看到這樣的流觴都驚呆了，在他們眼里，流觴是他們國主的寶貝，只要流觴美人想要的東西，國主就算是傾全國之力，也要尋回來，雙手奉上。
那也要說流觴美人不僅說話如春風(fēng)化雨，舉手投足都讓人流連忘返，士兵們見過都會忍不住多看兩眼，但千萬不能被國主發(fā)現(xiàn)，不然小命不保。
他們還未見過狠絕蛇蝎的少女，一時(shí)被驚的掉下巴。
但他們只聽到了凄厲的聲音，看到了決然的背影，卻沒看到流觴的眼眶通紅。
士兵們也不擔(dān)心，反倒是笑得得意，流觴美人待在國主身邊可是沒少學(xué)使用利刃，國主也樂意教，畢竟不僅能用來防身，還能手把手教流觴美人。
只是下一刻，他們嚇傻了。
只見楚九月提起劍來，就站在原地連動(dòng)都沒動(dòng)，流觴美人收了架在她脖頸上的劍，朝她心口刺過去。
楚九月在流觴朝她刺過來的那一刻，手腕一甩，將劍尖換成劍柄，笑著看她，與此同時(shí)，流觴也在笑著看她，手腕一晃，劍柄抵在楚九月胸口上，劍尖刺穿了流觴心臟。
“流觴?。 ?br/>
“公主殿下！”
楚九月瞳孔震碎，看著面前的少女迎著風(fēng)雪倒下去，飄起一片潔白羽毛，一地血紅，她飛撲過去，迅速將人攬進(jìn)懷里，她感到空前絕后的無力感，“流觴……為什么？！相信我……我能救你……我可是花神醫(yī)……能救……”
下一秒，敵軍身后騎馬跑來一個(gè)士兵，吼道：“南尋國主遭遇刺殺！??！”
那聲音傳的很遠(yuǎn)很遠(yuǎn)，讓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小公主又怎么可能通敵叛國呢？
“楚九月。”流觴笑里帶淚，嘴里嘔出一口鮮血，順著嘴角流到玉頸，從胸口掏出一塊玉牌，死死扣在她手里道：“不能……不能投降……東莞的子民還在等著凱旋之音……別讓我看不起你……”
楚九月看著那塊玉牌，是能號令南尋大軍的兵符，眼前被淚水模糊了視線，噼里啪啦落在流觴身上，泣不成聲，帝辭哽咽道，“您永遠(yuǎn)是東莞的公主殿下。”
流觴終于卸下所有偽裝，笑得與往常一樣溫婉，阿辭這樣堅(jiān)強(qiáng)的人會為了她流淚，就已經(jīng)足夠了。
只是她還有話對楚九月說，便用盡最后的力氣，看著楚九月說，“楚九月，倘若我不是亡國公主……你也不是楚九月……結(jié)局會不會不一樣……”
話落，小公主在沒了氣息。
沒有人知道，流觴在南尋，有多舉步維艱，南尋國主有多寵愛她，就有多防備她。
她在不屬于自己的國土上，偽裝成一副小鳥依人的樣子，只是從踏進(jìn)南尋國時(shí)，流觴就只剩下一具軀殼，活著跟死了沒什么區(qū)別。
流觴沒見過楚九月接她回去的暗探，或許早早被十二仙除掉了，她自以為沒人在意，卻不曾想會被人惦念。
在見到楚九月為了東莞奮死抵抗，浴血奮戰(zhàn)時(shí)，又在她拿劍指著楚九月，而楚九月只是問她，過的好不好，有沒有人欺負(fù)她，那一刻，流觴是真的釋然了。
她終于回家了。
戰(zhàn)爭不會因?yàn)槿怂蓝Ｏ?，只是南尋國在見到兵符后，撤了兵?br/>
可就算只剩下北斗國，西廂國，碾死楚九月他們，就跟螻蟻沒什么區(qū)別。
更何況十二仙還沒出手，宋彥也沒有動(dòng)作。
十二仙只是感慨一下，就好像展露的哀慟都是裝出來的，“楚九月！我在給你們一次機(jī)會，把涼州讓給我，我就能留你們一條命?！?br/>
楚九月不經(jīng)意瞥見他手腕上的圓形圖案，“你是方子蘭，你根本沒死對吧？”
“方子蘭已經(jīng)死了。”十二仙垂下手，將手腕隱匿起來，“楚九月，當(dāng)你見到所愛之人，在自己面前死了二次，會不會比我還要瘋狂，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殺伐?！?br/>
紅血絲密密麻麻纏繞住楚九月的雙眸，怒視居高臨下的男人，“你知道嗎，在我知道有人跟我屬于同一個(gè)世界的時(shí)候，我有多開心，可現(xiàn)在看來都只是個(gè)笑話，不管你是誰，死的人已經(jīng)夠多了，愛一個(gè)人不能以毀了蒼生為代價(jià)，愛一個(gè)人也可以愛蒼生?。 ?br/>
十二仙一怔，鮮少的心底一沉，一切都太晚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fā)，“我曾經(jīng)也和你一樣，試著愛蒼生，可世人呢，又是怎么對我的，他們踐踏我，蹂躪我也就罷了，怪就怪他們動(dòng)了阿彥?！?br/>
宋彥聽到這，還是懵的，他確定十二仙說的是他，可他明明還好好活著，怎么就死了兩次呢？
踐踏，蹂躪，世人不是將師傅奉為神明嗎？
他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只能聽著二人云里霧里的話。
十二仙商談無果，只能狠心斬盡殺絕。
兩國還足足有三萬大軍，而楚九月身后的將士們，僅剩三千，大部分已經(jīng)身殘。
毫無懸念的死局。
可楚九月他們就算死，也不會投降，她也不會，小公主也不允許。
劍芒一次次在耳邊呼嘯而過，帝辭和柳絮自顧不暇，根本迎不上她。
十二仙知道只有楚九月死了，東莞的將士們才能偃旗息鼓，他拿出弓箭，拉弦，對準(zhǔn)少女，射了出去。
箭卷著風(fēng)雪，穿過人群，直沖楚九月眉心。
“阿九??！”
“陛下！！”
楚九月本以為就這樣死掉了，一道寒芒從眼前掃過，穿透了刺向她眉心的箭。
而后她聽到北面，涼州城門后，涌來浩浩蕩蕩的馬蹄聲，嘶吼聲，隱約還夾雜著密密麻麻的爬行聲。
先是從血泊中，尸堆中鉆出千千萬萬的蠱蟲，城樓上的鈴鐺聲震耳欲聾，明明只有顧長生一個(gè)人，坐在城樓上，晃著小腳丫，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陷入慌亂中，壓迫感如滔天巨浪，壓的人喘不過氣。
獨(dú)獨(dú)避開了楚九月一行人，顧長生依然笑得一臉天真無害，“姐姐，不好意思啊，我來晚了。”
他看著傷痕累累的少女，眸光一沉，縱身一躍，便輕飄飄落在楚九月身旁，“姐姐，你還好嗎？”
小奶團(tuán)子長高了不少，都到她肩膀了，見到顧長生，楚九月笑意溫柔，“我們小奶團(tuán)子真厲害，姐姐沒事?！?br/>
話音剛落，涼州城門口，黑壓壓來了一群舉著大刀的強(qiáng)盜，領(lǐng)頭的少年，根本不在意是不是戰(zhàn)場似的，穿著一身水綠色夾襖，痞里痞氣倒是不減當(dāng)年。
看到那日蘇朝自己奔過來，楚九月笑著笑著就哭了，那日蘇見到少女紅了眼眶，忍住想要哄一哄的沖動(dòng)，佯裝不在意的道：“有什么好哭的，老子又不是來救你的，我好歹也在東莞待了數(shù)十年，別人都欺負(fù)到家了，老子能不管嗎？”
嘴上這么說著，看到少女渾身是血的樣子，那日蘇眉頭都打結(jié)了。
跟在身后的張三忍不住拆臺，“花老大，你是不知道，大哥一聽你親征就開始磨刀，還死鴨子嘴硬說再不磨刀就生銹了，我和四能信嗎？趕緊召集弟兄們，趕過來?！?br/>
李四在旁邊瘋狂點(diǎn)頭。
楚九月：“那日蘇，謝謝你，還有對不起?！?br/>
可剛剛救下楚九月的是弓弩，不是刀也不是蠱蟲。
她終于見到了手腕綁著弓弩的少年，那是她朝思暮想的人，楚九月毫不猶豫的朝身騎戰(zhàn)馬的少年走去，只是目光太執(zhí)著的盯著率領(lǐng)千軍萬馬而來的鹿生，被尸體絆倒了。
帝辭將她扶起來。
就看到鹿生依然是那個(gè)溫潤少年，好像過了一個(gè)世紀(jì)那么久，只有他沒變，又好像處處都變了。
少年身披天藍(lán)色戰(zhàn)甲，一頭青絲用玉蘭花簪高高束起，如墨般披散到腰間，從戰(zhàn)馬上，輕盈的一躍而下，跑到她面前，虔誠且真摯得望著她，溫聲道：“夫人，我來遲了。”
楚九月壓抑許久的想念，在看到鹿生的那一刻，順著血液涌進(jìn)骨髓，她一把將少年抱進(jìn)懷里，骨骼都在訴說著想念，喜歡。
“鹿鹿。”她嗓音啞然，眉眼卻都帶著笑意繾倦，“我真的真的好想你?！?br/>
少女抱的很緊，鹿生終是在感受到少女溫度時(shí)，活了過來。
只有跟在鹿生身后的上官逸，才知道鹿生在北斗有多艱難，闖了龍?zhí)痘⒀?，出來不是褪層皮，就是游蕩在世間的幽魂。
顯然，鹿生一度將兩者都集齊了，就算有侯爺給的人馬，又有御王的百般寵愛，但在遇到北斗國德高望重的百里奚，軍隊(duì)會潰不成軍，御王也被下了毒，到現(xiàn)在也只是一息尚存。
活下來的的確只有他們兩個(gè)人。
一如最初的承諾，他們都不會死。
可在見到陛下的那一刻，鹿生才將渾身冰冷的刺，盡數(shù)收斂，換上了許久未見得柔和笑意。
鹿生朝帝辭點(diǎn)了點(diǎn)頭，正巧帝辭也在笑著看他，“回來就好?！?br/>
往日的一群人，就這么在戰(zhàn)場上聚齊了。
共同守護(hù)他們的家，守護(hù)萬家燈火，也守護(hù)一個(gè)人。
一時(shí)間，整個(gè)涼州戈壁灘，充斥著濃郁的血腥氣。
直到雙方僵持不下，全然因?yàn)槭晌涔Τ海谒腥酥稀?br/>
就在楚九月一行人拼死抵抗時(shí)，沉默已久的宋彥看著十二仙道：“師傅，我想回家了?！?br/>
宋彥的眼里更多的，除了身旁的師傅，全都是尸山血海，血流成河，以及越來越大的風(fēng)雪吹得人血液都凝固了。
他想了很久，想了很多種方法讓師傅收手，可是都失敗了。
尸山血海，是宋彥平生最厭惡的，可面對的是師傅，是比他的命還要重要的人。
他滿懷期許的問，只聽師傅低聲道：“等師傅把涼州奪回來，我們就回家好不好？”
宋彥垂眸，凍僵的指腹緩緩流動(dòng)著血液，握向劍柄，“阿彥說的家，是十二仙樓?！?br/>
十二仙聽到刀劍出鞘的聲音，震驚的看著他，可很快眸子又彎成最好看的弧度。
宋彥把劍架在師傅脖頸上，聲音帶哽，“可是……我們回不去了啊……師傅……不能一錯(cuò)再錯(cuò)……”
十二仙只是看著他，看著阿彥哭得背脊在顫動(dòng)，看著阿彥淚眼朦朧，看著阿彥刺穿他的心臟。
他好像才重新感覺到了疼痛，尋到了淚腺，栽倒在熟悉的寬厚懷抱里，十二仙笑得溫柔似水。
或許這樣是最好的結(jié)局，他死了，是不是說明宋彥能活著。
他想帶阿彥回的，是他另一端的家鄉(xiāng)，只是他在這個(gè)世界待了太久太久，外面是個(gè)什么樣子，都快不記得了。
直到眼前被大片大片的血紅籠罩，十二仙慌的像個(gè)手足無措的孩子，“阿彥……阿彥……你怎么這么傻……我每一世都在救你……也只為了你……可如今你卻告訴我……無論怎么做……都改變不了這結(jié)局……”
宋彥也沒會一個(gè)人活下去，劍刺穿心臟時(shí)，才終于從親手殺了師傅的劇痛中解脫出來，他將師傅抱在懷里，血順著嘴角蔓延，“師傅……阿彥永遠(yuǎn)都不會離開你，無論過了多久……來世……我一定會先找到你……”
隨著二人雙雙隕落，西廂國灰溜溜的逃了，百里奚被鹿生就地處決，沒有一絲喘息的機(jī)會。
只是楚九月沒看到鹿生殺伐果決的樣子，眼睛被少年纖長玉手擋住了。
東莞還是那個(gè)東莞，陳安終于等來了凱旋之音，千萬子民，紛紛點(diǎn)燈祭奠死去的將士們，長明燈連續(xù)三天，照徹長夜。
可陳安沒等回陛下，他問攝政王，陛下去哪了？
攝政王只是說，“阿九想靜一靜，看一看這偌大的世間?！?br/>
帝辭想跟著，卻沒想到楚九月偷偷逃跑，也不想讓任何人跟著，給他們只留了一封信，信中內(nèi)容很簡單，“等我找到一處世外桃源，定會告知你們前來相聚?！?br/>
帝辭有想過為什么，得出的結(jié)果全是鹿生回了北斗國。
鹿生不得不回去，他在御王的呵護(hù)下，一點(diǎn)點(diǎn)找到了兒時(shí)的記憶，記憶里全是父皇對他的愛，如今父皇服了楚九月的給的藥，醒是醒了，但是毒素在神經(jīng)里積壓太久，心智也停留在了十歲左右。
王位空虛，北斗國多少人虎視眈眈，鹿生和上官逸兩個(gè)人穩(wěn)定了局勢，鹿生也被推上了王位。
一生都在渴望自由的人，終是被套上一層層枷鎖，盡頭只有無邊無際的孤寂。
幸好有上官逸一路跟隨，也有楚九月吊著他的氣血，鹿生一想到曾經(jīng)在平陽，江南，一行人朝夕相伴的日子，就會不自覺的嘴角上揚(yáng)，眉眼要多溫柔有多溫柔。
一行人，仍是少年身，不似少年心。
三年后。
楚三月登基已有三年，國號依舊是東莞，百姓安居樂業(yè)，一年比一年繁榮昌盛。
陳安斂去天真，變得沉穩(wěn)內(nèi)斂，一直記著楚九月交待的話，盡心盡力輔佐當(dāng)今陛下，只是他時(shí)?；秀?，在宮里每一處，都能看到緋紅長裙的少女，在櫻花樹下跳脫的喚他過去，一聽就知道憋著壞心思，陳安搖了搖頭，想著又是幻覺。
那日蘇兜兜轉(zhuǎn)轉(zhuǎn)終是回了祈安堂，平日里依然與張三李四打打鬧鬧，可他看著種了滿院的梔子花，開了又?jǐn)?，敗了又開，再也沒能等到眉眼如畫的小公子，他的花祈安，如今的楚九月，還恨嗎？在不顧一切沖向涼州時(shí)，就不恨了，他只是想要一個(gè)家。
顧長生仍然是叱咤風(fēng)云的小魔頭，只有他活的最恣意瀟灑，隨風(fēng)而來又隨風(fēng)而去，只是沒在殺過無辜之人，最常出現(xiàn)的地方，是在江南鹿府，在庭院石桌上一坐，就是一天，后來干脆不走了，直接當(dāng)自己家住下了，其實(shí)他的小心思很明顯，在等一群不回家的人。
每年二月初，都會有人在碧落祭奠死去的將士，只是人一年比一年少，長明燈火卻一盞不少，甚至更多。
沒人知道零星的幾個(gè)百姓，是怎么照徹長夜的。
是夜，二月初，永安城。
雪下了薄薄一層，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只有零星的腳步聲傳到攬?jiān)露淅铩?br/>
婆婆擦了擦眼淚問：“姑娘，你每年都來，是在祭奠誰??？死去的將士里，也有人是你的親人嗎？”
攬?jiān)驴粗蹲×?，想了半晌，才?yīng)道：“不記得了。”
“那樣貌忘了，名字總該記的吧？”
她真的認(rèn)真想了想，搖了搖頭，“不記得了。”
她確實(shí)不記得少年的模樣，少年的名字，甚至連聲音都不記得。
夢里，只依稀能看到銀杏樹下的少年影子。
一襲黃衫翻飛，全身都散發(fā)著光，她拼命去追，卻總是撲空。
抓不住的。
只記得如果她不來，整顆心都會碎掉，害怕少年連大夢一場，都不再施舍給她。
燒完最后一張黃紙，聽到公子在喊她。
“小丫頭，回家了?！?br/>
是了，小丫頭這個(gè)綽號，她一聽就會收斂利爪，乖乖的跟過去。
夢里少年也總是這般喚她，唇語難不倒她。
小丫頭，快過來，我?guī)闳ベI冰沙，好不好？
她乖乖的跟上公子。
公子每年都會帶著她來，每次都躲在角落燒上一本武功秘籍，偷偷扎了好多好多長明燈。
她問：“公子，我們來祭奠的是誰??？”
帝辭笑著笑著眼眶泛起一層水霧，摸著她的頭，沙啞道：“小丫頭，他不想讓你記得。”
陌離那臭小子，死了也不想看到你為他難過。
還有兄長，天上星河爛漫，你看到了嗎？阿辭過的很好，東莞也已然安定。
半晌，帝辭斂了情緒，“咱們搬去涼州陪他們好不好？”
離故鄉(xiāng)八千里，他不想臭小子和兄長太累。
“好?！?br/>
攬?jiān)聭?yīng)聲，拉著他的袖子，走在后面，看著滿城祭奠燈火，鋪滿碧落，天上的長明燈千萬盞，照徹長夜，再忍不住落了淚。
她的少年，還有人記得，他是所有人的無名英雄，不是她一個(gè)人的風(fēng)燈。
——
“小姐，這幾天你沒日沒夜的扎長明燈，去休息會兒?！绷醵⒅鷿M凍瘡的手，見她還不停下，再次開口道，“先去上點(diǎn)藥。”
只見凍的小臉通紅的少女，突然彎了彎眸子。
“我想點(diǎn)亮長夜，讓他們尋著光亮回家?！?br/>
說完，楚九月眼前一片朦朧水光，嘴角卻是帶著笑的。
“陌離還是小孩子嘛～萬一沒人領(lǐng)著，找不到家會哭鼻子的，他一哭鼻子，帝辭會心疼的?！?br/>
“流觴呢……”她頓了頓，語調(diào)拉的很長，“小公主一直有個(gè)秘密，沒跟任何人講過，她怕疼。”
可小公主，到最后都沒有說一句疼。
她聲音帶哽，“先生……”
楚九月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長到淚水浸濕了手中燈盞，也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常川，是提都不能提的傷口。
她三年白衣，皆是為他。
柳絮抹了抹眼角，沉默了，坐到她身側(cè)，扎起長明燈來。
他與楚九月的相遇，原是個(gè)意外，只是都默契的選擇涼州，在涼州蓋了一處小院子。
三年了，楚九月再沒有真心笑過，她給自己套上一層層枷鎖，身子早就不堪重負(fù)，一天比一天虛弱，再這樣下去，那朵艷麗的曼珠沙華，也會就此隕落。
公子每每來到?jīng)鲋?，都會將悲涼落寞詮釋的淋漓盡致。
仿佛他就是孤獨(dú)本身，孑然一身。
就在風(fēng)雪里，離墓碑最近的地方，帝辭三年都在穩(wěn)固東莞，如今才真的卸下身份，只是不知涼州何時(shí)建了一處小院子，看上去頗為風(fēng)雅，帝辭帶著攬?jiān)伦吡诉^去。
伴隨著一道厚重的開門聲，風(fēng)雪一擁而進(jìn)，柳絮迅速起身，去關(guān)門，堪堪沒讓風(fēng)雪卷動(dòng)楚九月的白裘，也見到了許久未見的故人。
一個(gè)身披墨色狐裘，一個(gè)已經(jīng)出落亭亭玉立的少女。
良久的沉默后，柳絮躬身道：“王爺?！?br/>
雪院里扎長明燈的楚九月，指尖一頓，眼底染了華光，朝來人笑得溫柔瀲滟。
——
柳絮一直有一個(gè)秘密，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講過。
他在很小很小的時(shí)候，就喜歡上了一個(gè)人，一顆圍著所有人轉(zhuǎn)的小太陽。
只是他的太陽隕落了。
再有的話，就是侯爺?shù)拿孛埽腊操u桃花酥的鋪?zhàn)又挥幸患?，是侯爺開的。
刀尖舔血的侯爺，每天都會親手做上幾盒桃花酥，再由柳絮送到鋪?zhàn)永?，再被陌離買了去，送給帝辭。
一來二去，便是十年。
只有一天間斷，侯爺受了傷，怎么也起不來，柳絮又不會做，這才讓人趁機(jī)鉆了空子，給王爺喂了毒。
后來啊，楚九月，帝辭，鹿生，陳安，那日蘇，柳絮，攬?jiān)拢瞎僖?，都默契的在九月奔赴江南?br/>
顧長生就呆在鹿府，終于等到故人舍得回家。
（完結(jié)，祝各位諸事順?biāo)?，他們的故事還在繼續(xù)，另一個(gè)故事也悄然而至，我們江湖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