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641年，鳥啼月，第9日，夜。

    北地領(lǐng)，烽照城，英武圣殿，劍座廳。

    火把照耀下的古樸石制大廳內(nèi)，環(huán)狀的石墻上滿是洞窟，每個洞窟內(nèi)，都內(nèi)嵌著一個小型石碑。

    這八百九十九個石碑——劍座碑，代表著北地領(lǐng)自騎士誕生以來，一千四百多年間，八百九十九位已故的劍座騎士——這些超越一般騎士的佼佼者，被北地的統(tǒng)治者授予“劍座騎士”的稱號，得以在逝世之后，把名字鐫刻上劍座碑，永久地保留在這劍座廳中。

    但此刻，古樸的劍座廳內(nèi)，卻彌漫著不可言說的威壓——六個氣質(zhì)不一的騎士或立或坐，卻齊齊沉默著。

    八百余劍座碑環(huán)繞下，一位藍發(fā)黑甲的高大騎士，屹立在大廳正中央，面色清冷，對圍著他的五位騎士視若無睹，散發(fā)出隱約的寒氣。

    其中一位騎士打破了沉默。

    “林克閣下，身為北地領(lǐng)十五位劍座騎士之一，請您一定重新考慮?！?br/>
    大廳一側(cè)，一位身著深灰鎧甲的黑發(fā)騎士，鄭重地而誠懇地對藍發(fā)騎士道：“并非在下對您或是平民有所偏見，但在這件事沸沸揚揚的時候，收取一名十七歲的平民為侍從，這只會激化事態(tài)——閣下的選擇實在過于魯莽了！還請三思。”

    “迪亞士閣下，無需如此煩心”一位栗色頭發(fā)，灰綠色甲胄的瘦削騎士，抱臂靠在角落的墻上，聞言睜開緊閉的雙眼，目帶慵懶地嘲諷道：“您不能指望一個連自己也是平民出身的騎士，擁有不凡的見識與氣度，乃至政治大局觀——這些都需要血緣為紐帶的，至少百年以上的家族傳承與沉淀...”

    “收起您的陰陽怪氣，羅尼亞德閣下！高爾的決定，無需他人的評價?！边h處的臺階上，一位把淡色卷發(fā)扎成四條辮子的騎士，打斷了瘦削騎士的諷刺。他猛地站起，黃銅色鎧甲發(fā)出輕微的撞擊聲，厲色道：“這也不是閣下宣揚血統(tǒng)論的時刻！”

    “嘿，血統(tǒng)論？”栗發(fā)的羅尼亞德嘴角一彎，臉帶鄙夷的笑容，向著辮子騎士反擊道：“曼紐爾·昆蘭閣下，您的成就，包括那‘可敬’的辮子，難道不是來源于昆蘭家族，在北地長達千年的傳承與——嘿，風(fēng)俗么？”

    “老毒舌，你要是再拿昆蘭家的辮子開玩笑，”聽到這句話，辮子騎士昆蘭的神情變得無比可怕，四條辮子在兩耳后微微顫抖著，不再用敬語：“那也許明天，烽照城的城門上，就會掛起有史以來第一個劍座騎士的首級。”

    “劍座騎士的首級？嘿，”羅尼亞德的神情一寒，離開身后的墻，瘦削臉龐在火光的映照下散發(fā)陰冷：“我的，還是你的？”

    初始發(fā)言的迪亞士騎士，看著兩人的劍拔弩張，有些無奈，他勉強一笑，期待地看向一位面墻而立，臉色平靜而姿態(tài)優(yōu)雅的金發(fā)騎士，仿佛在等待他的開口。

    “兩位閣下！在下冒犯一句。”金發(fā)騎士“不負眾望”的出言，打斷了兩位騎士間的緊張節(jié)奏，他身上的銀色鎧甲，在火光中無比耀目。

    他的用辭禮貌和睦，卻隱含著無法拒絕的威勢：“雖然用于切磋的演武廳距此不遠，但這里，卻是承載北地千年光榮，守護已故騎士先靈的——劍座廳！”

    金發(fā)騎士的話奏效了：昆蘭抿緊嘴，帶著慍怒重新坐回到臺階上，羅尼亞德則毫不示弱地哼了一聲，繼續(xù)靠墻閉眼。

    北地領(lǐng)的官方騎士組織，北方騎士團里的每一個騎士都知曉，雖然總部即英武圣殿里，到處都是尚武的騎士與侍從在切磋武藝，但惟獨在劍座廳，是絕對禁止拔劍的——無論他是北地領(lǐng)公爵冊封的劍座騎士（目前還沒有一位劍座騎士，敢在自己未來的歸宿前拔劍），還是來自皇領(lǐng)，帝國御敕的圣諭騎士，要是膽敢在劍座廳內(nèi)的先靈前拔劍不恭，就會成為整個北方騎士團，乃至于北地領(lǐng)的永久死敵。

    事實上，上一個在劍座廳拔劍的人，就是一位來自凱瑟爾帝都的圣諭騎士。那發(fā)生在帝國98年的血腥一幕，已經(jīng)在史官的諱言中失落，但結(jié)果是一定的：那位帶著皇帝手令來訪北地領(lǐng)的，圣諭騎士的佩劍，現(xiàn)在還帶著主人的血跡，保存在英武圣殿那龐大的戰(zhàn)利品陳列室里。

    平息了矛盾的金發(fā)騎士，神情淡然地轉(zhuǎn)過身，露出刀削般的臉龐，看著成為焦點的藍發(fā)騎士，平穩(wěn)地道：“高爾·林克閣下，嚴格地說，騎士侍從的選擇，是閣下的私人事務(wù)，所以在下僅僅提醒您兩點：首先，以我們劍座騎士的身份和影響，一舉一動都受人關(guān)注，引人猜測；其次，米爾騎士的事情發(fā)生后，公爵大人以及休斯特爾大人，已是頭疼萬分——而您新侍從的身份，只怕會帶給他們更大的壓力?！?br/>
    盡管金發(fā)騎士的語氣平淡而禮貌，卻蘊藏著拒人千里之外的隔閡與逼迫感。

    “若從在下的角度——呸！唉呀，那個啊，我覺得吧，”最后一位土紅色鎧甲的騎士放棄了敬語，嬉笑著開口。他摸著自己那硬如刺針的黃發(fā)，在許多騎士都討厭的、古老而狹小的劍形石椅上，不斷尋找著合適的坐姿，道：“那件事和這件事，兩件事完全是兩碼事——呸呸！我都被你們搞暈了——總之，收侍從這是個多簡單的問題，干嘛要和老米爾的背運放在一起呢？”

    “哎呀，朗申巴克閣下，您真是說出真相了——菲利克斯·米爾只是走背運，”羅尼亞德騎士的冷嘲熱諷再次響起：“一個平民騎士因為看不懂截獲的敵方貴族家書，從而貽誤戰(zhàn)機，在東部戰(zhàn)場導(dǎo)致八名騎士以及七百余名士兵的陣亡——嘿嘿，他也就是走走背運而已?！?br/>
    羅尼亞德的話讓其他騎士都臉色不愉，但他看向大廳中央的藍發(fā)騎士，繼續(xù)著自己的諷刺：“您說呢，林克閣下？噢，在下忘了，米爾就是您推薦的騎士，果然同為平民，關(guān)系就是——”

    “謝謝你了，老毒舌！”帶著辮子的昆蘭忍不住義憤，大聲打斷羅尼亞德：“整個帝國都知道，尊貴的伊恩·羅尼亞德閣下，是北地十五名劍座騎士里的大博學(xué)家！他能用古代閔迪斯文字來創(chuàng)作情詩！所以他看得懂?dāng)撤劫F族寫給情人的肉麻情話！最關(guān)鍵的是，他還有一條能讓女士們驚喜萬分的舌頭！舌頭啊，騎士們！”

    羅尼亞德猛地睜開眼，那瘦削的臉難得紅了一下，羞惱中正要開口，卻被老好人般的迪亞士笑著搶先了：“呵呵，兩位閣下還是如同往常一般風(fēng)趣（羅尼亞德：“切！”，昆蘭：“哼！”），但我們是不是該聽一聽林克閣下自己的說法呢？”

    “我們專為此事而來，林克閣下，”唯一不知姓名的金發(fā)騎士接過話頭，目光灼灼，語中的力量依舊：“您新侍從的身份，在當(dāng)前尤其敏感，你是否還一意孤行地要收下這個平民侍從？我們，也就是目前身在烽照城的五位劍座騎士，都在等待您的回答。”

    五人把目光重新聚焦到大廳中央。只見話題的中心人物——藍發(fā)黑甲的高大騎士高爾·林克，神色依然肅穆而冷漠。

    在眾人的目光下，一直沉默的他終于緩緩開口。

    “特盧迪達閣下，在下明白您，以及諸位同僚，對于事態(tài)激化的憂慮?！彼{發(fā)的林克騎士的肅穆臉色，像是一萬年也沒有變過，他看金發(fā)騎士，道：

    “米爾是經(jīng)在下推薦考核的騎士，我比任何人都痛惜他的失誤。關(guān)于他引起的，貴族與平民的對立，在下認為，人與人的隔閡與分歧很正常，就像羅尼亞德閣下與昆蘭閣下，更別說平民與貴族間了。但對分歧的最好應(yīng)對，并非無原則地向一方的立場妥協(xié)——這只會在另一方的沉默中，加劇甚至激化分歧，而最終釀成沖突的風(fēng)暴，那將是整個北地領(lǐng)的不幸?！?br/>
    “所以，請把這件事的處理權(quán)交回給公爵大人與休斯特爾大人——在這件事上，我們?nèi)魏巫宰髦鲝埖男袨?，都是越俎代庖與自矜自大！”

    與他生人勿近的冷漠氣場不同，藍發(fā)騎士的話鏗鏘有力，節(jié)理俱全。

    羅尼亞德臉色不愉，但還是閉上了眼睛，沒有繼續(xù)他的“毒舌”；昆蘭騎士則猛地豎起大拇指，辮子在腦后甩動；迪亞士微微點頭，露出有所思的神色；朗申巴克繼續(xù)摸著自己的“刺頭”，笑逐顏開；唯有金發(fā)騎士特盧迪達，依舊臉色不變，淡然地聽著林克的自辯。

    “關(guān)于在下那個十七歲的新侍從，”林克頓了一下，雖然臉色嚴肅，眼里卻露出別樣的意味，“之所以破格選擇他，僅因他有成為優(yōu)秀騎士的潛質(zhì)，而我也會嚴厲地訓(xùn)練他，讓他避免米爾的覆轍——這點，在下以騎士的信譽擔(dān)保——至于可能引發(fā)的風(fēng)波，這關(guān)系到貴族與平民間的長久分歧，絕非一時避讓就能解決，但我相信公爵大人會正視并解決它！而因一時擔(dān)憂就放棄騎士的堅持，更是無稽之談！”

    話音落下，一陣沉默。

    “看看，我就說嘛，這是兩碼事！”朗申巴克騎士最先出聲，他興奮地打了個響指，從石椅上站起就往廳外走去，土紅色的鎧甲一陣亂響，“事情解決，走啦！我和史蒂芬約了一起喝酒的！要來的趕快！”

    “哼，這場會議真無聊——但你說得很漂亮，高爾。”昆蘭騎士轉(zhuǎn)身離去，臨行前得意地瞥了羅尼亞德一眼，“讓某些狹隘的毒舌知道知道，他的身份，沒有自己想象那么值錢！——刺頭，等等我！”

    “也許您個聰明的、不一樣的平民，林克閣下，”羅尼亞德騎士也起身離開，走過高爾身邊時，不肯示弱地道：“但這絲毫不能改變我對選拔平民官員和騎士的看法！相比起歷史久遠的貴族，突然崛起的暴發(fā)戶才是最危險的！”

    “您不愧為‘平民之光’，林克閣下?！崩虾萌税愕牡蟻喪框T士也在離去時，對高爾露出溫和的笑容，他看著羅尼亞德和昆蘭的背影，無奈道：“幸好我把議事的地點選在了劍座廳，幸好特盧迪達閣下也來了，否則他們就要展開第一萬次決斗了?！?br/>
    但高爾·林克只是肅然地對每一位騎士點頭，面上看不出任何感情。

    直到劍座廳里，僅剩下特盧迪達和高爾。

    兩人對視著，沉默許久。

    “了不起啊，高爾，你的話和你的劍一樣，每次都能抓住敵人的弱點?！碧乇R迪達卸去了敬語，一如往常的平和語氣中，卻依舊機鋒暗藏。

    “擊敵之弱，那是沃克爾的長處?！备郀柪淅涞鼗卮?，看著金發(fā)騎士的眼神如寒冰一般：“而敵人？這里沒有敵人，如果有，那只能是你的偏執(zhí)，埃德加！你的導(dǎo)師...”

    “夠了！”特盧迪達用一個急促的詞語，突然打斷了高爾，他的臉上首次出現(xiàn)了平和以外的情緒——慍怒。

    “閣下，祝您，和您的平民侍從好運?！钡乇R迪達隨即收起慍怒，恢復(fù)了平和與淡然，他右手撫胸鞠躬，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騎士禮節(jié)后，大步走出劍座廳。

    僅留下高爾一人在劍座廳中，面對著八百九十九個劍座碑。

    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氣，肅穆的臉上，眉頭深深皺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