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一川情緒低落。

    一場談話，讓他的士氣瞬間沒了。

    一想再也回不了市政府，回不到他心愛的秘書崗位上，只能去博物館那種地方混日子，還要受伊淺秋的氣，他的心里就不知是什么滋味了。

    他給沈丹打電話，想約上她去酒吧。晉平原讓他離沈丹遠(yuǎn)點，鄧一川偏是不服氣，憑什么啊。他跟沈丹之間是清清白白的，不存在任何緋聞，更不是他們想的那樣。他鄧一川在男女方面，干凈得很，用不著別人提醒。

    電話沒打通，忙音。鄧一川心里有些失落。

    租的房子朝向不好，陽光照不進(jìn)去，屋里濕潮，散發(fā)著一股子霉氣。這還是小事，受不了的是那份寂寞，一到晚上，無邊無際的寂寞涌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聯(lián)系不上沈丹，鄧一川一個人去了酒吧。離他租住的房子不遠(yuǎn)，有條叫一只船的老街，街上開滿了酒吧。

    鄧一川是很少去酒吧咖啡廳這種地方的，過去當(dāng)秘書的時候，他是去過一些高檔次的地方，甚至跟地產(chǎn)商曾國富一道去過吉州最有名的“藍(lán)色海岸”，那里的夜生活才叫刺激豐富。第一次去時真是嚇著了他，看著那些艷麗四射穿著暴露、衣不遮體的年輕女子，還有夸張的燈光，夢幻的虛影，以及那些假模假樣衣冠楚楚的男人，鄧一川有種走進(jìn)迷宮的錯覺。兩條腿瑟瑟發(fā)抖，惹得曾國富不停地笑他，說他如此不懂風(fēng)情，不諳世事，怎么能當(dāng)好秘書。

    也是那一次，鄧一川才知道，市里不少有頭有臉的人物，其實是“藍(lán)色海岸”的常客。曾國富還指著頭戴王冠、一襲紅裙的頭牌小姐說：“知道嗎，她藝名叫雅戈小姐，是你們二號首長的私貨。”

    私貨這個詞鄧一川懂，老聽那幫秘書還有司機(jī)講起。意思就是包養(yǎng)，別人不得隨便點隨便碰。

    二號首長就是常務(wù)副市長王華偉。

    “但有時候，他兒子來了雅戈小姐會出面陪一陪?！痹鴩挥终f。

    這話讓鄧一川著實驚訝。他跟王華偉兒子王軍是有一些交際的，甚至有過不少過節(jié)。王軍在市交警支隊，擔(dān)任副支隊長兼車管所所長，主要管著駕校和交通違章這一塊。這個年代什么崗位最有權(quán)，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認(rèn)識。大家都盯著那些顯要的位子，其實鄧一川知道，有些位子看似很顯赫，但油水甚少。比如宣傳部啊統(tǒng)戰(zhàn)部什么的，聽著牛，但手里實權(quán)遠(yuǎn)不如一些部門。

    有些崗位看似沒那么顯赫，也沒那么重要，但它跟老百姓的日子牽扯在一起。

    比如拆遷辦，安置辦，還有社保部門，這些部門要論起來，的確沒發(fā)改委啊規(guī)劃局等牛，但因為它掌管著老百姓的日常，跟老百姓有方方面面的聯(lián)系，于是就有了無數(shù)個發(fā)財?shù)目赡堋?br/>
    每一份權(quán)力，說穿了都是斂財?shù)臋C(jī)會。

    交警支隊，一個在組織部里排不上名的單位，能帶來的油水卻是常人無數(shù)想象的。所以，私底下很多人拿這些單位叫看不見的火線，隱秘戰(zhàn)線的肥差。

    王軍這些年的所作所為，鄧一川太是清楚了。他幾乎將全市的駕校全掌控到自己手中，單是這方面的灰色收入，就大到嚇人。

    還有，王軍有好多女人，他的花心和膽大是吉東出了名的。

    在吉東，王華偉和王軍父子，很多事都是公開的，根本不能叫秘密。下面的人只是敢怒不敢言，要論地頭蛇，這父子倆才是真正的地頭蛇。

    人生真是此一時彼一時，想想也是荒誕得很。一年前他還跟王軍叫板，甚至敢對王華偉不敬，現(xiàn)在，他卻淪為階下囚一樣，不但再也去不了“藍(lán)色海岸”那種醉生夢死的高檔場所，就連進(jìn)這種街邊酒吧，也變得膽戰(zhàn)心驚。

    這是一家低檔酒吧，門臉不大，看上去甚至帶幾分?jǐn)÷?，但生意卻不錯。這從外面停的車輛還有酒吧里的喧鬧就能聽得出來。

    酒吧有個非常有深意的名字：深度。

    感覺有種渡別人也渡自己的意味。

    鄧一川去時，酒吧已經(jīng)很熱鬧了。一個長得精瘦穿著很古怪的小伙子問了他幾個人，然后引他穿過稠密的人群，往里面走去。

    鄧一川掃了一眼，咖座上多是跟他一樣年輕男女，要么抱著啤酒，要么要一杯咖啡，一邊玩手機(jī)，一邊目光散淡的朝四周看。

    偶爾也能看見年老的面孔，他們多是一臉滄桑，給人一種讓歲月榨干了的錯覺。有個年近五十的中年男子已經(jīng)喝空了五、六瓶啤酒，面色酡紅，說話舌頭已經(jīng)卷起來，他在大聲質(zhì)問服務(wù)生，演出什么時候開始，他可不愿這樣干巴巴地坐下去。

    鄧一川這才知道酒吧還有演出。

    不知是同情還是好奇，鄧一川朝中年男人多望了幾眼，感覺那是一個跟他一樣被生活欺負(fù)著的男人，臉上不只是滄桑，也不盡是疲憊，極象是還有一股反抗的怒氣，不堪負(fù)重后的絕望。

    可反抗有多難啊。鄧一川邊走邊想。每個人都不甘心于自己的現(xiàn)狀，都想掙扎，也都在掙扎，但有用嗎？

    能改變自己現(xiàn)實的，只是極少數(shù)人，而大多數(shù)人，則一直被現(xiàn)實傾軋，發(fā)著沉重的喘息，最后無可奈何地老去。

    鄧一川要了兩罐啤酒。

    這家叫“深度”的酒吧，還是以賣啤酒為主。偶爾也有紅酒或是雞尾酒的，那都是些被生活嬌慣著的人，或者涉世未深者，還沒嘗到生活的殘酷。

    坐下后，鄧一川一邊小啜，一邊拿目光四下看。

    他的對面是一對正在熱戀的小情人，也就二十三、四歲。兩張年輕得讓人嫉妒的面孔。尤其女生，簡直一張娃娃臉，留著短發(fā)，漂亮的脖頸，戴一條細(xì)細(xì)的金鏈子，有個小墜一直垂到胸間。她的胸脯很鼓，非常結(jié)實的那種。鄧一川認(rèn)為自己下作，怎么一眼就發(fā)現(xiàn)人家胸脯了呢，還想起了結(jié)實這個詞？

    于是將目光挪開，朝另一邊望去。

    斜對面也是一男一女，男的看上去年齡好大，至少比鄧一川要大好幾歲。女的則小小的，一張乖乖臉，她捧著一杯冷飲，吸管銜在嘴里。

    她的嘴巴真性感，小巧，讓人覺得非常甜，也非常安全。

    奇怪，鄧一川又想到了一個怪誕的詞：安全。嘴巴怎么會給人安全的錯覺呢？他覺得自己有些不可思議，這個夜晚也有些不可思議。換以前，他鄧一川一個人坐在一家低檔酒吧的角落里，像個夜晚的偷窺者一樣，目光竄在那些陌生的臉上，簡直是條新聞。市長的秘書，居然有這嗜好，居然會到這種地方。

    還好，沒人知道他是誰，也沒人關(guān)心他來自哪里。來酒吧的人們都喜歡沉浸在自己的故事里，不管年輕還是年老，他們都視別人不存在。

    鄧一川繼續(xù)盯著那個女孩，腦子里猜測著她跟那個男人的關(guān)系？情人？父女，還是兄妹？似乎都對，又都被他一一排開。

    他否定了男人包養(yǎng)女人的可能。因為他見過不少被包養(yǎng)的，那些年輕的女人一旦到了包養(yǎng)者面前，要么撒各種嬌，恨不能把渾身解數(shù)使出來，以討得男人的歡心。她們的嬌一看都是假的，目的是沖男人腰包里的錢去的。要么，在男人面前顯出一種虛假的優(yōu)勢感，對什么也挑剔，表達(dá)出強(qiáng)烈的不滿意，這樣好讓男人更在她們身上花錢。

    可眼前這個女孩，顯得很安靜，很知足。不只是對這樣亂糟糟的環(huán)境表示出無所謂，關(guān)鍵是她的神態(tài)，安詳、知足、有一種沉浸在自己精神世界里的祥和感。

    那個女孩在扭頭的時候發(fā)現(xiàn)了鄧一川，見鄧一川近乎癡迷地盯著她看，女孩竟沖他甜甜地笑了笑。她將吸管從嘴里拿出來，放下紙杯，雙手托起下頦，又望了鄧一川一眼，然后挪開目光，盯住另一個方向，繼續(xù)她的專注去了。

    鄧一川忽然就有一種被人甩開的錯愕，一絲惆悵漫上來，壓住了他的心。抓起啤酒瓶，猛喝幾口。

    節(jié)目大約是十一點鐘才上演的。鄧一川對這類表演毫無興趣，這種地方，能有啥好的節(jié)目啊，無非是搞點即興表演或者打擦邊球那種情色演出，刺激一下顧客，讓顧客們花錢再去買酒喝，喝了更加大聲地尖叫。

    鄧一川坐的地方雖然偏僻，但正好有個角度可以將舞臺看得清晰。雖然是側(cè)面，但同時能兼顧著看到小小的后臺，這反而讓鄧一川有種占了便宜的感覺。

    主持人是一個身材發(fā)福的年輕男子，頭發(fā)理成非常時髦但也非常另類的那種，頭上頂著一個黃色的雞冠。穿一條極彩的半截袖，他的音質(zhì)還算可以，但因帶了這種地方特有的那種沙啞還有歇斯底里，就降低了好多品味。

    他上來就是一通亂吹，然后是變著法子要掌聲，順帶說了許多低俗甚至下流的話。鄧一川起初有詫異，后來一想，這種地方如果玩高大上玩那種大雅，還能留得住人嗎？于是心態(tài)平和起來，慢慢竟也跟著入了角色，對那些粗俗低級的幽默也能認(rèn)同了。

    人其實都是低俗的，沒人能真正清高得了。只是人們所處的環(huán)境不同，位居的位子不同，便各自有了各自的表演。你能說那些穿著體面連走路都要講究姿勢，出入政府機(jī)關(guān)，進(jìn)出奢華酒店的所謂高端人士就一定是清新脫俗了的嗎？

    想想應(yīng)該不可能。

    鄧一川本能地想起陳原來，他對陳原其實一直是充滿著敬仰的，陳原是他生命中第一個偶像。相當(dāng)長的日子里，認(rèn)為此生就該做他那樣一個人。有身份有地位，有目標(biāo)有追求，手握重權(quán)但對人隨和，從不擺官架子也從不對下屬冷言相對，談起工作來能十二分地投入，對待家人尤其妻子女兒，更是溫和得讓人嫉妒。

    這樣的男人簡直就是天下極品嘛，可最近不知從哪里突然傳起一股謠，說調(diào)查組已經(jīng)查到，陳原私生活極其混亂，包養(yǎng)情婦數(shù)不下五位。跟女老板江上敏更是有不正當(dāng)?shù)臋?quán)色交易。利用職權(quán)為江上敏的三江地產(chǎn)大開綠燈，非法拿地，同時在項目審批還有融資方面給予多種便利。做為回報，江上敏不但自己獻(xiàn)身于陳原，還多次拉女員工為陳原提供服務(wù)。

    這事讓鄧一川非常震驚，這明顯是有人從中作梗，故意污名化陳原。更懷疑調(diào)查過程中有人做局，假借作風(fēng)問題整垮陳原。

    要想搞臭一個人，就從男女作風(fēng)問題入手。

    在這個國度，這招百試百靈。

    鄧一川急啊，眼見著傳聞一波壓過一波，他卻束手無策。

    鄧一川現(xiàn)在能做到的，就是不要讓這些傳聞動搖掉陳原在他心中的地位。否則，這些年他的認(rèn)知，所有的付出，都將會成為一種荒唐，一種鬼魅。

    成為瞬間壓垮他摧毀他的泥石流。

    鄧一川寧可相信，在欲望叢生濁流濤濤的世界里，陳原是唯一能點亮他希望與未來的那盞燈。他不能容許這盞燈突然地滅掉。

    臺上主持人還在咿里哇啦，像一只壞了開關(guān)的水籠頭，流出些只能沖進(jìn)馬桶的話。臺下的人雖然不覺得反胃，但也沒像主持人期望的那樣情緒高漲。主持人不甘心地又給自己暗暗使了把勁，愈發(fā)惡俗起來。

    惡俗不知啥時候已成了一道招牌菜，端到哪兒哪兒就會群情振奮。誰也想不清楚，流淌著兩千多年文明的這個大國，大眾卻偏偏喜歡這么一口。

    可這晚這招有些失靈。不管主持人怎么賣力，甚至把他爹他媽他爺爺奶奶全抬了出來，但臺下就是出奇的不予配合。

    每個人都沉浸在自已的世界里。

    要么竊竊私語，要么抱著手機(jī)沉醉入迷。

    都說手機(jī)是這個世界最不要臉的第三者，男女統(tǒng)吃。這事更要怪馬化騰他們，應(yīng)該將他們納入人類公敵。

    鄧一川有點嫌吵，覺得再呆下去幾乎無聊，起身想走。突然從他進(jìn)來時的那條甬道里閃出一個影子。身材高挑，長發(fā)飄飄。一款白色的風(fēng)衣，扣子沒系，下擺暢開著，讓她有一種縹緲感。風(fēng)衣下面，是一件黑色的緊身背心，性感而又惹眼。她的身體好健美啊，兩條大長腿緊裹在修身牛仔褲里，將線條逼真地勾勒出來。她一定是常年堅持運動，說不定就是哪家健身俱樂部的vip會員。

    鄧一川的目光被進(jìn)來的女子完全吸引，以至于臺上已經(jīng)開始表演的東北二人轉(zhuǎn)，場面熱烈，語言勁爆，男的女的一上來就開始肢體動作，他都沒興趣看一眼。

    女的是一個人，由于燈光昏暗，鄧一川暫時無法看清她的臉，但總感覺在哪見過，使勁想了一會，仍未想起來。他有些遺憾，更有些不甘心。直到服務(wù)生將女的引到離她不遠(yuǎn)的一個座位上坐下，他才慌忙收回了目光。

    鄧一川忽然不想走了。沖服務(wù)生揮揮手，說再拿兩瓶啤酒。服務(wù)聲沖他說聲好的，愉快地幫他拿啤酒去了。

    鄧一川又打開一瓶啤酒，正要喝，身邊突然傳來一聲：“怎么，鄧秘書一人喝悶酒??？”

    是個好聽的女聲，這聲音鄧一川很熟悉。

    鄧一川抬起頭，居然是那女的。

    這時離得近了，鄧一川才認(rèn)出來，穿白色風(fēng)衣看上去很大腕的女子原來就是燕子樓跟田瞳幾個一起難為過他的彭江華。

    “是你?。俊辈恢羌拍浅龅倪^，還是真心渴望著見她，鄧一川居然流露出一種驚喜。

    “是我，鄧大秘看來記性還不錯?！迸斫A像是帶著嘲諷道。

    鄧一川像是討了無趣，屁股往里挪了挪，騰出點地方。彭江華很大方，不客氣地坐下了。

    “一個大男人，跑這種地方喝啤酒，這可不是鄧大秘書的風(fēng)格?！迸斫A說著，揚起手臂沖遠(yuǎn)處揮了揮。剛才那個服務(wù)生趕忙走過來，問需要什么？

    彭江華說：“給這位先生上洋酒，我請客?！?br/>
    鄧一川趕忙攔擋，說喝不慣那口味。彭江華不聽解釋，一味地替他要了瓶洋酒。

    “怎么，鄧秘書現(xiàn)在也對這種地方感興趣??？”酒上來后，彭江華一邊替鄧一川斟酒，一邊微笑著問鄧一川。

    她的話聽上去沒什么惡意，說話時的表情也和藹可親，但鄧一川就是感覺不舒服。

    他想起了燕子樓里彭江華給他敬酒的場面，更想起了省城那家賓館搞過的惡作劇。

    鄧一川心里充斥著不安。

    彭江華倒像是什么也不記得了，細(xì)心地替鄧一川斟好酒，將杯子捧起來：“怎么，不跟我碰一杯？”

    鄧一川機(jī)械地舉起酒杯，跟彭江華碰了一下。

    彭江華的目光別有味道，鄧一川臉上火辣辣的，感覺那不是目光，而是兩把刀。

    “人生真是有意思啊，想不到在這里碰到鄧大秘，還能請你喝酒。”彭江華說著，小飲了一口。

    鄧一川也跟著啜了一小口，洋酒的口味真是烈，一入口就火燒火燎，咽下去腸胃更是如刀扎一般，一點不舒服。

    鄧一川硬撐著，裝作無所謂，道了一句：“彭總是在笑談人生呢，還是在笑談我？”

    “彭總，鄧大秘也學(xué)會恭維人了？時間真能改變一切?？晒ЬS話你說出來一點不像，這不是你的強(qiáng)項?！闭f著，竟發(fā)出了一片笑聲。幸虧臺上的二人傳正在熱烈處，不然這笑聲會讓鄧一川無地自容。

    “我向來不恭維誰?！编囈淮◤?qiáng)作鎮(zhèn)定地補(bǔ)充了一句。

    “知道，鄧大秘的個性我還是領(lǐng)教過的，還差點成了我偶像?！?br/>
    “偶像，怎么講？”

    “偶像就是一個人崇拜另一個人唄，還能怎么講？”彭江華說完，又舉起杯子要跟鄧一川碰。鄧一川不了解她到底揣著何意，心里有幾分怵，沒做響應(yīng)。

    “怎么，是酒里有毒還是我有毒，大秘書難道這點面子都不給？”

    彭江華歪著頭，有點酒多了似的，眼睛笑瞇瞇地，看上去像是一片真心。如果沒有以前那些過節(jié)，鄧一川也許會相信?？梢幌胪?，他的心便冷起來。

    他抬起頭，躲開彭江華目光。此時臺上已換成鋼管舞表演。一個身材超級棒的女子正在鋼管上做各種秀。燈光迷離，女子性感的大腿發(fā)射出誘人的光芒，三點式幾乎裹不住她豐腴的肉體，鄧一川看了一眼，慌忙又躲開。

    彭江華發(fā)出吃吃的笑聲：“原來鄧大秘喜歡這個啊，那你專心欣賞，欣賞完咱再聊。”

    鄧一川哪還敢再看，有點逼迫性地說：“我是第一次到這來?！?br/>
    “不用解釋，男人嘛，理解?！迸斫A的話似乎另有他味。

    臺上的女子做了一個高難度動作，單手握著鋼管，竟把整個身體撐了開來。臺下發(fā)出一片尖叫，有人拼命地吹起了口哨，還有人拿飲料瓶敲打桌面。

    燥熱難耐。

    鄧一川主動呷了一口酒。

    “聽說大秘書夫人神秘失蹤了，為你脫單干一杯。”彭江華目光一刻也沒離開鄧一川，剛等現(xiàn)場噪音小一點，就說。

    鄧一川本能地往后挪了挪身子：“你還知道什么？”

    彭江華瀟灑地捋了下滑落下來的長發(fā)，繼續(xù)保持著笑臉道：“別緊張，該知道的我當(dāng)然會知道，誰讓你曾經(jīng)是我偶像呢?！?br/>
    她又一次提到偶像。鄧一川真是搞清她是在挖苦還是在奉承，但他實在受不了這種煎熬。

    跟一個漂亮性感的女子在酒吧喝酒，本來是件十分浪漫無比的事。但如果她跟你有仇，那就是別種滋味了。鄧一川心一橫道：“你如果想取笑我，可以直接說，沒必要拿這些話來刺激。我鄧一川是敗了，要家沒家，要啥沒啥，都淪落到這種地方喝啤酒了，彭小姐盡管取笑吧，只要你開心?！?br/>
    鄧一川的話讓彭江華有片刻的錯愕，但旋即就調(diào)整好自己：“喲，我有那么惡毒？再說我可沒覺得你有啥敗不敗的，相反，還敬佩你呢?！?br/>
    “敬佩，彭小姐不是在講笑話吧，我這樣子還值得你敬佩？”

    “你這樣子差啥了，不就是協(xié)助調(diào)查么，一個人一輩子遭遇的事兒多著呢，就算進(jìn)去了，又能咋，出來照樣是一條漢子?！?br/>
    明知彭江華只是在安慰，鄧一川聽了，還是忍不住感動?；蛟S自己想多了，彭江華真的沒啥惡意，自己現(xiàn)在真是有點草木皆兵，看見誰都覺得是在嘲笑他。

    這不好。他現(xiàn)在的心態(tài)有點陰暗啊，這樣下去，真的危險。

    鄧一川暗暗調(diào)整著自己，目光悄悄往彭江華臉上去。不知是染了酒的緣故，還是燈光原因，彭江華的臉?gòu)趁臉O了。她的皮膚真細(xì)啊，美若羊脂，粉里透著紅，紅里滲著白，輕輕一摁便能摁出水來。一雙眼睛更是嬌柔四射，盯著他的樣子癡癡的，感覺就像是非常迷他一樣。

    鄧一川打了個寒戰(zhàn)，彭江華到底要干什么啊。她現(xiàn)在可是熊百發(fā)的紅人，外界關(guān)于她和熊百發(fā)的傳聞，一樁接一樁。有人說她是被熊百發(fā)包養(yǎng)的，也有人說她跟熊百發(fā)的兒子熊天龍關(guān)系不一般，還有說她本來就是熊百發(fā)手中一張牌，專門用來孝敬官員幫熊百發(fā)打通那些環(huán)節(jié)的。

    這種女人根本不是自己能沾的，況且現(xiàn)在他哪有心思沾女人？

    想到這，鄧一川忽地起身：“不好意思，我還有事，先走一步，彭小姐繼續(xù)喝?！?br/>
    “你要走？”彭江華也沒想到鄧一川忽然要離開，剛才還迷離的眼神突然間驚醒，尤如劃過一道雷電。

    “鄧大秘書是不想跟我這樣的人浪費時間了？”她自己貶了一句自己，一賭氣，猛地抓過酒瓶?！澳呛冒?，我知道沒資格請大秘書喝酒，大秘書怎么能跟我這樣的女人一起喝酒呢？”

    說著話，忽地仰起酒瓶，猛灌起來。

    “你要干什么？”

    彭江華的舉動駭著了鄧一川，一把奪過洋酒瓶：“想醉是不是？”

    “不用你管！”剛才還溫柔一片的彭江華突然賭氣似地撒起野來，從鄧一川手里奪過酒瓶，不管三七二十一，又沖自個灌。

    鄧一川急了，不管跟彭江華有沒有關(guān)系，他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一個女人把自己灌醉。那可是洋酒啊，他喝了兩小杯，胃里就如同火燒。

    鄧一川用力奪過酒瓶，一怒之下將酒瓶摔了。

    “不許作賤自己！”同時他喝了一聲。

    “干嘛要管我，是我想醉的?！迸斫A跟鄧一川頂起嘴來。聲音太大，惹得周邊都把目光送過來。遠(yuǎn)處的服務(wù)生朝他們這邊看了一會兒，懷疑是小倆口干架，沒理，繼續(xù)忙他的營生去了。

    “我沒有看不起你，我現(xiàn)在這樣子還能看不起誰？”鄧一川想安慰彭江華，卻還是改不了靠作踐自己的方式。

    “那你別走，我要你坐下陪我。”彭江華忽然又女人味十足地說。

    鄧一川只好坐下。還有一瓶啤酒，他倒了一杯，一看彭江華的杯子是空的，也給她倒了一杯。

    “只能喝啤酒?！编囈淮ㄕf。

    “行，只要你不走?！迸斫A的聲音越發(fā)柔軟。女人就是善變，瞬間工夫，彭江華竟變成一個乖乖女，眼里的柔性原又露出來，借著酒勁，甚至將鄧一川的手抓在了手里。

    鄧一川渾身一陣痙攣，眼睛下意識地四周瞅瞅，見沒人再注意他們，便服從似地跟彭江華并排坐在了一起。

    但他把自己的手原又抽了回來。

    彭江華一怔。她還是感覺到了鄧一川對她的抵防和拒絕。臉一暗，眼里涌起的那些個火苗瞬間熄滅。她用手捋了捋弄亂的衣服，抓起啤酒杯，也沒再跟鄧一川說話，就咕嘟咕嘟灌了下去。

    “少喝點?！编囈淮ㄒ膊恢勒f什么，見彭江華心事濃重的樣子，就勸了一句。

    “酒是好東西，你想不到吧，多的時候，我一個人到這種地方，拿酒灌醉自己。只有灌醉的時候，我才覺得人生是那么的痛快。”

    “沒想到彭小姐也有不開心的時候啊，我還以為這世界上，只有我可憐呢?！编囈淮ǜ袊@。

    “沒想到的多呢，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這年頭，誰能笑話得了誰，惺惺相惜還來不及呢?！?br/>
    這話鄧一川聽著不對勁，又不敢多問，只能干笑兩聲，抓過酒杯，也灌了口啤酒。

    “啥時去上班？”彭江華突然問。

    “不知道?！编囈淮ㄕf。

    “是不知道呢還是不想告訴我，可我怎么聽說，有人急不可待地跑去市里要你呢?！?br/>
    “要我，誰？”這話讓鄧一川意外。

    “這是秘密，不能告訴你?！迸斫A又賣了個關(guān)子。鄧一川臉上閃出的期望又熄滅，人家不說，他也不便多問。發(fā)呆似地坐在那里，任酒吧的喧鬧一波一波涌過來，襲擊他。

    “還是別去那里吧，我提醒一句，那單位不適合你?！迸斫A又說。

    鄧一川就越發(fā)驚訝了，彭江華到底想說什么，為什么話總說一半，留一半讓他去猜？

    正納悶著，手機(jī)來電了。進(jìn)酒吧時鄧一川就將手機(jī)調(diào)在了震動中，這陣手機(jī)在吧桌上突突地跳。他抓起一看，竟是蘇芩秘書方亞打來的。心里一震，方亞這么晚打電話什么事？

    “不好意思，我得出去接個電話?！编囈淮▉G下話，也不管彭江華怎么想，拿著電話就往酒吧外面去。到了外面，還嫌吵，不能讓方亞知道他在酒吧，又往前走幾步，酒吧聲音聽不見了，才接起電話。

    “老大你在哪，有急事?！狈絹嗛_口就說。

    鄧一川沒敢告訴方亞在一只船，只說自己在外面，問方亞什么事？

    “電話里不便說，老大你在哪，我必須馬上見到你?！?br/>
    “馬上？”鄧一川心里嗵一聲。如果不是十萬火急的事，方亞不會這樣。

    “是，馬上。十萬火急，你告訴我你現(xiàn)在在哪，我開車過來見你?！?br/>
    這語氣，哪容鄧一川再遲疑。鄧一川不敢隱瞞，說自己在一只船街，他沒敢說酒吧。方亞問他詳細(xì)位置，鄧一川說了酒吧邊上七天連鎖酒店。方亞說她離這不遠(yuǎn)，十幾分鐘后到。

    接完電話，鄧一川匆匆走進(jìn)去。再怎么也得跟彭江華說聲再見，不打招呼走掉不禮貌?？傻搅宋蛔由?，彭江華卻不見了影。鄧一川四下看看，找尋不見。應(yīng)該是去洗手間了。等了有五分鐘，還是不見彭江華出來，心想這女人上哪去了呢，莫不是碰見熟人了吧？

    他也沒彭江華手機(jī)號碼，微信更是沒。算了，不等了，心里惦著方亞說的急事，掉頭走出來，等在了七天連鎖酒店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