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里一時寂靜,賈環(huán)是想著當如何開口,雖必定有人在帝王面前一五一十地說了,卻難免不為了討好略有偏頗。
至若赫連扣,則是實打實地心里起火,燒得五內俱焚一般,恨不得立時把榮寧二府子夷為平地。憑甚連他都放在心尖尖兒上的人物,還沒白的叫一起子蠢物俗人輕賤傷及了,簡直是真真兒地找死!
“你心里想什么呢?瞧著倒絕不是些好主意。”賈環(huán)瞥了他一眼,口氣淡淡的,神色卻分明有些不贊同。
赫連扣從他妝鏡前隨意取了枚白玉孔雀開屏扇墜擱在手心里轉著,垂斂的睫羽細密覆在眼下,去了幾分戾氣,粗瞧著倒頗有種寧靜風致意味。
“知我者莫若環(huán)兒也,無論是上得還是上不得臺面的手段,總該使出些,賈氏一族,說不得是囂張了些。”
賈環(huán)抿唇一笑,側過去抱住他腰身,柔聲道:“你總該知道我要說什么的,扣扣你心中早已有了定計,何苦為我改了章程?況今日也不過是我略疏忽了些,我雖不待見他的性子,卻也不愿詆毀他的人品,不過是做了回池魚罷,你且放寬了心去。”
賈環(huán)說得并非虛言,于他看來,秦鐘自是寶玉心頭好無疑,當時那般情況下,自保本能發(fā)作,不愿自己去挨了板子,拉旁的來擋災倒也無可厚非。
這便跟前世普通人遭遇銀行搶劫,但凡有余地,任一個都準定希望藏匿在別人身后,沖上去做出頭鳥的不是傻逼就是便衣!
當然這種思想并不能拿出來和赫連扣陳述,畢竟在如此一個皇權至上的朝代,為主子受傷或赴死乃是天經地義的,不做反倒要被人戳著脊梁骨罵不忠不義!
就譬如賈環(huán)今天這個事兒,除了寶玉秦鐘或有愧疚惶恐,賈母賈政王夫人卻絕計不會如此思量。
賈環(huán)捻著手心,輕輕笑了一聲:“說起來這倒也并非全然的壞事,我總可以編排些子丑寅卯找個借口搬出府去,免得再操這一起子閑心,遭一起子閑罪?!?br/>
赫連扣頓了一頓,傾身抱住他,眼眉間略略放柔了一些:“水溶府邸旁側的宅子不錯,原就是給你留的,你來了,我也好時常見你?!?br/>
賈寶玉回來時,王夫人正伏在案上抄寫佛經,聞聲抬起頭來,招手道:“還不快快過來,好茶好吃伺候著,非要在門口吹什么風?”
賈寶玉慌亂無措地擺擺手,竟不敢上前,金釧兒來拉他,只覺滿手濕冷,還不住哆嗦著,唬的驚呼一聲:“手這樣涼,你可是病了的?”
王夫人驚得摔了念珠,幾步跨下榻來,上上下下摸了一陣,心疼得不知該說什么好:“怎么早上走的時候還好好的,現下竟跟掉了魂兒一般??墒窍壬蚰懔R你了?可是哪個不長眼睛地欺侮你了?快與我說說,倒要好好論個理!”
賈寶玉被她拉扯著上了榻,層層地錦被堆在腳上,又被強逼著喝下去半碗子參湯,才仿佛有了些生氣,哭哭啼啼道:“我、我把他傷了......我心里、心里難受的很......”
“哪個他?莫非是先生?”王夫人暗暗吃驚,寶玉雖有些癡性,但素來還是乖巧的,若是要和先生對起仗來,那還不見得是捅破了甚天大的簍子,想到此處,她不免有些急切起來。
賈寶玉抽抽噎噎道:“是環(huán)兒......”
當下便把事情種種一一道來,雖猶有缺漏,但勝在不曾添油加醋,也算平和。
奈何這王夫人心里眼里只有自己個兒的寶貝蛋心肝肉,那賈環(huán)又是趙姨娘那賤婦的種,故而評判起來早不知偏了多少個十萬八千里,雖嘴上不說,心里卻恨得都泛出了毒水兒。
好一個賈環(huán),竟要攪得寶玉萬般愧疚,好叫他在老爺跟前兒露臉嗎?
何況大鬧私塾這個事兒本就來得蹊蹺,說不得賈環(huán)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呢!
錯眼的功夫,這位吃齋念佛心地慈和的王夫人竟想了整整一篇兒陰謀論出來,可見真真兒一萬個心眼子,手段狠辣十分。
王夫人吐了口氣,拍著寶玉的手道:“我的兒,你不要慌。要我說,這并不是與你相關的,是環(huán)兒自己不當心才撞上去了的,你是他哥哥,府里問哪個都要說你溫柔好說話,怎么就能害了他呢?何況他是庶子,自然比不得你嫡子金貴,既不是大傷,回頭多添上些例銀吃穿便也是了?!?br/>
若放在平時,聽到這話賈寶玉心里必定是不舒坦的,只此刻他滿心惶急,望進王夫人柔和慈善的雙目里,心中不知為何竟像是大大松了口氣兒的,仿佛事實也便該是如此的,乖順小心地點了點頭。
王夫人笑得更為溫柔,道:“我的兒,你父親想必也要聽聞這事了,你知道府里總有些愛捏造事實嚼舌根子的,且與我一并去老爺處說道幾句,又省了他回頭找法子懲治你?!?br/>
彼時書房處,賈環(huán)站在書桌一側,略微躬身細致地研磨著手中墨條,賈政神情嚴肅地懸著筆,仿佛手握千鈞,眉間凝重如山,突然吐氣開聲,筆走龍蛇,墨跡昂然躍于紙上。
“好!”賈環(huán)贊道。
“瞎叫個什么?這可不上臺面,今兒太醫(yī)令給我瞧了一幅,才是真正的筆力深厚、爐火純青,堪稱典范!”賈政瞥他一眼,口中雖有斥責卻難掩目中得色。
顯然他是極滿意自己的。
賈環(huán)笑了笑,垂下的長睫覆住了眼下一塊陰影,聲線在靜默的書房中顯得輕柔醇美:“老爺太過自謙了。太醫(yī)令大人是這世上少有的修身養(yǎng)性之人,本也是鮮有人能與之相媲。何況您兼著員外郎之職,卻少不得要為圣上分勞擔憂,鞠躬盡瘁,寫得如何還在其次,凡是字字珠璣,不蔓不枝,想來才是更妙的?!?br/>
賈政挑了挑眉,喜得將要眉飛色舞起來,這算是他面上少見的表情了,頗有種總算找到了知音的慶幸與激越,但想到賈環(huán)的身份,又生生地抑制了下去,只淡淡道:“黃口小兒,別擺弄你那些精致的淘氣了。我知你心系黛玉,今兒特求了宗太醫(yī)令,他倒愿意來瞧上一瞧,只要我寫幅字兒,只是為何不寫杏林春滿之類,偏要求這‘水滿則溢,月滿則虧’呢?”
賈環(huán)抿了抿唇,小心地卷起了那副宣紙,細長眸中掠過幾絲酷冷。
何為水滿月盈,如賈政這種只思考了片刻待想不通便急急放棄了,以為太醫(yī)令欣賞他才華美不滋兒的模樣便是!
也不想想他區(qū)區(qū)個員外郎,更不過是賈府一脈的嫡次子,哪里使得太醫(yī)令青眼相加?恐怕那位活成了人精兒的太醫(yī)令早從水溶的只字片語中探知到了馬腳,故才有此一說。
只不過,這對賈環(huán)本身而言未嘗也不是一個警醒!
待水滿月盈,若是身在其中,何愁不翻船?若說這其中沒有赫連扣的心眼子,打死賈環(huán)也是不信的。
賈政又興致勃勃地與賈環(huán)說起他前兒在朝上寫下的一份慷慨激昂彈劾龔如守的奏折,言辭間皆是一山不容二虎、龔卿略有功高震主之意,賈環(huán)不急不緩地敷衍幾句,倒也算相談甚歡。
賈政正說到興頭上,門卻叫人輕輕叩擊了幾下,一個端方的嗓音從門外傳來:“老爺,您在書房呆了許久,里頭陰涼,我給您熬了些燕窩,也好填補填補?!?br/>
賈政皺了皺眉,暗道她怎么來了,語氣不愉地開口:“進來罷?!?br/>
王夫人遂拎著個食盒領著寶玉并兩個貼身的大丫鬟進得房來。
瞧見一側恭敬低首的賈環(huán)她現是愣了一愣,繼而眼中浮起一絲微妙的惡意,把食盒放在桌上,慢慢捋平了衣袖上的褶痕道:“這不是環(huán)兒嗎?該是飯點兒了,你來這里做什么,沒白的也不知擾沒擾了老爺清靜?!?br/>
賈環(huán)挑起一側眉毛,眉峰圓潤,眉骨蜿蜒明秀,細長眼角瞟了瞟賈寶玉,看得男孩兒略略失神,才淡淡道:“太太過慮了。老爺日日勤耕不輟,便是身居高位也決不放松,我只不過是來細說些平日學里的趣事兒,也好稍解老爺乏味,聊表孝心?!?br/>
王夫人心中一個咯噔,下意識去看賈政并不算太好的臉色,見他一味盯著寶玉,眼神頗有些厭惡煩躁,只當他是知道了的,直把賈環(huán)罵了個狗血淋頭,驀地一抹眼睛垂起淚來:“老爺,你可不能聽信片面之詞懲罰寶玉??!他哪里是有心的,你又知道他跟個女孩兒似的柔柔弱弱,可別叫污言穢語蒙蔽了耳目??!”
賈環(huán)假意喝茶掩了嘴角一絲笑紋,來了。
她話說得又快又急,賈政細細咀嚼半晌才反應過來,登時氣得勃然大怒:“你說什么!這個畜生又惹事兒了!孽子孽子!家法呢,家法在哪里!”
一時間除了賈政的怒吼,竟落得滿堂寂靜。
王夫人被噎得不知該說什么好,賈寶玉早跟老鼠見了貓似的唬的瑟瑟發(fā)抖,眼珠子要落不落。賈環(huán)也佯裝畏懼謙卑地低頭往后縮了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