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濯只覺得全身血液都像要被燒開了一樣，那種如墜煉獄的痛感讓他無比想掙扎吼叫，可他卻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只能任憑意識在這一波波的煎熬中緩緩遁入黑暗。

    他原本以為自己死了，因為他受了什么傷自己再清楚不過，那個看起來厲害無比的老人闖進他辦公室，三兩下將他多年的貼身護衛(wèi)，也是幫派中的供奉長老，一位古武道中的內(nèi)勁巔峰高手擊斃，然后又一爪貫穿他的側(cè)腹，如果不是其他保鏢在這時拿著熱武器進來，而那老人又有些忌憚沖鋒-槍的火力壓制，他恐怕早就死在了辦公室里。

    后來他的確逃出來了，利用射槍與吊索，他拼盡最后的力氣逃到臨近一棟高樓的頂層，可那老人很快也追了過來，他只能無力地躺在地上等死，但這時那老人又突然停止了對他下殺手，反而躲了起來，接著，另一個人出現(xiàn)在了他身邊。

    他意識已經(jīng)很模糊，甚至看不清那人的樣子，只記得那人問了自己一句：“你是誰，為什么在我家？”

    他說不出別的話，只能拼盡力氣提醒那人快逃，畢竟老人要殺的是他，他不想牽扯無辜的人進來。

    接下來發(fā)生了什么，他完全不知道，只隱約聽到了一道雷聲。

    不知過了多久，又有人來到他身邊，卻不是那個要殺他的老人，而是后來出現(xiàn)的那人，那人問他想不想活命，如果想活命，就支付救命錢。

    他的命值多少錢？這個問題真的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但他還是說了只要能救他，無論一億還是十億，價格隨便開。

    他的命當然不止十億，但知道到自己不可能活下去，這么說不過聊以慰藉罷了，可對方卻喂他吃了個什么東西。

    隨后迎接他的，便是他無法形容的灼熱與疼痛，他不知道自己是死了還是活著，甚至不知自己意識是情形還是昏迷，就這么沉浮著，仿佛要在這種痛苦中永無止盡地感受下去……

    “嘶！”猛地倒吸一口涼氣，黎濯睜開了眼睛。

    他仰躺在一張床上，眼前是個裝修簡單卻高檔的房間，四面墻上貼著暖色調(diào)的墻紙，白紗窗簾在風的吹拂下一下下?lián)P起，襯得外邊照進屋內(nèi)的陽光也是忽明忽暗。

    自己沒死？黎濯撐著身子坐起來，他光著上身，也沒穿鞋，渾身上下只有一條褲子，可這褲子顯然也不是他的，長度不夠，腿圍也略小，好在這是一條運動褲，足夠?qū)捤桑m然緊了點倒也不尷尬。

    不過這并不是此刻最吸引黎濯注意力的地方，他已經(jīng)將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自己側(cè)腹上，那里原本有一個巨大且致命的傷口，但現(xiàn)在除了一圈紅印外，竟然連個疤痕都沒有。

    他用力拍了自己一巴掌，確認了這不是在做夢。

    可是為什么？

    黎濯早已不是愣頭青，多年江湖經(jīng)驗讓他不管碰到什么離奇的事情都會很冷靜，他再度警覺地掃了眼前的房間一眼，這是個復式套房的二層，前面是向下的樓梯，后面……他把目光往身后一掃，隨即便渾身一僵，因為他發(fā)現(xiàn)自己背后居然放著一尊大棺材。

    “咔嚓”有開門的聲音。

    黎濯短暫地糾結(jié)后，一閃身躲進了那棺材里。

    開門聲并不是從樓下傳來，而是這房間配套的浴室，黎濯聽見一個輕盈的腳步聲迅速朝棺材靠近，他雙手握拳，渾身肌肉繃起，已經(jīng)決定不管出現(xiàn)的是什么人，他都要迅速將其拿下，逼問自己現(xiàn)在到底在什么地方。

    腳步聲離棺材越來越近，黎濯的神情也越來越冷厲，可就在這時，他卻聽到樓下傳來一個婦人的叫喊聲，“云霖，下來吃早飯了！”

    婦人聲音剛落，接著又是個小男孩的聲音，“姜大哥，快下來，伯母今天早上蒸了包子，純?nèi)獾?！?br/>
    女人？小孩？

    黎濯這回是徹底愣了，而就在他愣神的當兒，那腳步聲已經(jīng)來到了棺材旁，接著一個略微清冷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我要下樓吃早飯，你去么?！?br/>
    黎濯不知該如何回話，他從小到大，還是第一次碰到有人在他頭頂說話。

    他不愿意抬頭，對于他這樣的人來說，抬頭仰視對方是一種近乎屈辱的行為，他只能緩緩站起身子，讓目光脫離棺材的桎梏，停留在棺材外的人身上。

    “是你？”他瞪大眼睛。

    “你認識我？”姜云霖穿著睡衣睡褲，身上帶著水汽，手里還捧著塊毛巾在擦頭發(fā)，顯然是剛洗完澡出來。

    黎濯有些不敢肯定地盯著姜云霖的臉多看了幾眼，他是見過姜云霖，不過只是通過幾個監(jiān)控畫面，這少年放倒了他們旗下藍月公館的保鏢，把經(jīng)理室攪了個天翻地覆，他因為印象頗為深刻，才一直記著。

    “不認識?！崩桢獡u頭否認，就算姜云霖真是監(jiān)控錄像里的人，他也不覺得現(xiàn)在是問這個的好時機。

    “昨天晚上，是你救了我？”話鋒一轉(zhuǎn)，黎濯開始試著詢問現(xiàn)在他最好奇的事。

    姜云霖點頭，“當然是我救的你，不過我可不是白救的，你昨晚說了，救命錢不管一億還是十億，隨便我開?！?br/>
    原來那竟是真的？黎濯沒想到自己昨晚朦朧的記憶居然是真的，立刻又問道：“那那個老家伙呢，想殺我的那個？”

    “死了?！苯屏馗纱嗟赝鲁鰞蓚€字，轉(zhuǎn)身朝樓下走，還不忘看黎濯一眼，“我要下去吃早餐，你來么？”

    “死了？”黎濯呆立在原地，顯然不太相信，那老頭有多厲害他是親身體會過的，怎么會死了呢？

    但那老頭要是不死，他又是怎么活下來的？

    黎濯滿腦子問號，望著已經(jīng)消失在樓梯上的姜云霖，他只能邁開腳緩步跟在后面，不過他走得很謹慎，也時刻注意著周圍的動靜，仿佛這里不是什么普通人家，而是個龍?zhí)痘⒀ā?br/>
    樓下飯廳，韓元奚在姜母的指揮下幫忙擺桌子，桌子上的早餐則很豐盛，肉包子足足有兩大籠，燒賣和金絲花圈也各有一下籠，還有好幾盤油條和炸脆餅之類的炸物。

    經(jīng)過一個晚上的思考，姜母也想通了，姜云霖有他自己的秘密，他不愿意說，自己也沒必要非要知道，不然只會在母子之間造成隔閡，而且反過來看，就只有姜云霖有秘密嗎，她這個做母親的，還不是照樣有秘密在身。

    想通這些后，姜母心情大好，加上昨晚姜云霖有帶她吃了海鮮大餐，于是今天他干脆起了個大早，去早市買來材料，弄了一頓豐盛的早餐。

    姜云霖很快從樓上下來了，只是姜母沒想到，姜云霖后邊居然還跟著一個人。

    黎濯從小到大，可以說一直在血雨腥風的爭斗里長大，因而養(yǎng)成了冷酷無比的性格，也不知道什么叫做尷尬，可現(xiàn)在，當他光著膀子光著腳，穿著一條不怎么合身的運動褲，站在樓梯上，接受一個家庭主婦和一個小男孩無情地觀瞻，旁邊桌上還有幾籠白面包子在騰騰冒熱氣時，他忽然有種無比明顯的感覺，就是轉(zhuǎn)身重新回到樓上去躲起來。

    頭一次，他覺得人的目光可以比槍眼還要讓人難以忍受。

    “咦，還真是包子?！苯缸霭拥氖炙嚦霰姡还鈴那霸鲪鄢?，重生過來的姜云霖也愛不釋手，他挑了個正對包子的位置坐下，給自己盛了碗豆?jié){，拿過一根油條撕扯成好幾段扔進豆?jié){里，正要伸手去拿包子，忽然發(fā)現(xiàn)其他人都站著沒動。

    姜母和韓元奚，依舊在和樓梯上的黎濯大眼瞪小眼。

    姜云霖不知道黎濯叫什么，只能對他招了招手道：“那個誰，別光在那干站著，包子涼了就不好吃了?！?br/>
    他的聲音仿佛打破了沉寂，韓元奚第一個坐到他身邊，沖他擠了擠眼睛，小聲道：“姜大哥，你昨天晚上讓我把伯母支開一小時，說什么家里來了不速之客，就是為了這位？”

    姜母也尷尬地輕咳一聲在桌邊坐好，腦子里卻將黎濯的身份想岔了。

    黎濯身上穿的明顯是姜云霖的運動褲，顯而易見他之前是光著身子的，一個光著身子，又健壯英俊的年輕男人從自家兒子的房間出來，在眼下這種男女皆能婚配的社會，代表的事情不言而喻。

    自從姜家出事，姜云霖和婁家大少的婚約告吹后，姜母偶爾也會思考一下姜云霖的終生大事，但沒想到，姜云霖自己的動作倒挺快。

    眼前這男人，雖然長得兇狠了點，可五官也十分端正，看身段與氣魄都一點不輸那婁家大少，如果他們真能成，將來誕生的后代肯定也是個十分優(yōu)秀的孩子。

    無論姜云霖還是黎濯都全然不知姜母作為一個中年婦人的思想已經(jīng)完全發(fā)散開，在姜云霖的熱情招呼下，黎濯還是有些不自然地坐在桌邊，拿起個燒賣。

    “云霖，這是你朋友？怎么不介紹一下？”姜母終于停止了聯(lián)想，開始主動出擊。

    “嗯，算是我朋友。”姜云霖不知道黎濯的來歷，只能胡亂道：“他之前欠了我一筆錢，今天是特地來還錢的。”

    還錢？姜母顯然沒想到答案是這個，半信半疑中，倒也沒再發(fā)問。

    黎濯聽見“還錢”兩個字時，眉毛明顯抽動了一下，不過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手上的燒賣給吸引走了。

    燒賣里面的糯米是用醬油加了雞汁蒸的，為了讓口味更鮮美，姜母還另外放了紫菜與豬皮凍，那是一種黎濯從未吃過的早餐味道。

    從小到大，黎濯的早餐一成不變，都是老三樣，煎蛋，土司，香腸，他也不覺得這有什么不好吃，因為他周圍無論朋友還是長輩，都是這么吃的，但和這燒賣比起來，無論簡單還是香腸都變成了垃圾。

    他昨晚身受重傷，現(xiàn)在正是身子空虛的時候，吃完燒麥，又嘗試著拿起一個包子，當包子的汁水在嘴里蔓延時，他仿佛看見了另外一個世界。

    餐桌上的畫風至此突變，漸漸的，姜母，韓元奚，連姜云霖都停住了手上的動作，三雙眼睛一動不動看著黎濯一人。

    黎濯吃飯的動作與他結(jié)實的體格不太相符，優(yōu)雅得像是久經(jīng)訓練的貴族，但速度極快，無論燒賣還是包子都能以極快的消失在他嘴巴里，并且不漏一滴湯一滴油，甚至吃完后，他的手指還十分干凈，仿佛沒碰過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