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獵收獲頗豐，辰光正盛，一行年輕人離了宮里的禮樂束縛，架起篝火圍溪而坐，以天為蓋以地為席烤肉吃。
婦女宮娥也得了恩典不必侍奉，留守后方踏秋賞景。
柴火堆里火花崩裂得噼啪響，李歸月挽袖動手撕了一把肥碩的鹿腿，遞給一旁屈膝坐著的上官蓉兒。
上官蓉兒本不欲理她，卻見眾目睽睽，李歸月的手直愣愣地伸著，便也不好推辭，謝恩接過。
李歸月見她秀麗的腮幫子優(yōu)雅地嚼著鹿肉，便甚是高興地咧了咧嘴，扭轉(zhuǎn)身子興致勃勃地瞧一旁的宮女兒射花簽。
身旁袍袖聲響，一人一馬的陰影將她頭頂?shù)那锕庹诹藗�(gè)嚴(yán)實(shí)。
她抬眼一瞧，張為牽著白馬要往溪邊飲馬，恰巧經(jīng)過她，便止了步伐屈身行禮。
李歸月雖對他昨日的行徑心生不滿，卻自詡寬宏，又加之張為是李棲梧的得力戰(zhàn)將，也不好發(fā)作許多，便只撩著眼皮逡巡了一眼，依舊偏頭瞧花簽。
張為卻半分動作也無，仍舊保持著垂頭請安的形容。
李歸月皺了眉：“問過安你自去便是�！�
上官蓉兒嚼鹿肉的動作慢了下來，垂著睫毛不語。
張為抬眸飛快地瞧了她一眼，又將頭壓得更低了些，五指無措地交握，而后探進(jìn)袖口，摸出一個(gè)薄胎瓷大肚細(xì)口瓶，雙手奉給李歸月：“昨日……不當(dāng)心傷了公主的御馬，這藥是從前臣在出征交戰(zhàn)時(shí)為戰(zhàn)馬備的傷藥，取自越疆的藥材，效用甚好，公主不妨一用�！�
話語說得并不順暢，卻很是熟練，仿佛演練了千百次。
上官蓉兒抿住嘴，將手里的鹿腿放下。
李歸月瞧了張為半晌，下意識地轉(zhuǎn)頭去看一旁同賀蘭玉歡笑語的李棲梧，卻正好撞見李棲梧一面笑一面拿眼偷瞧這邊的景象，對上她的眼神，又握拳抵唇輕咳一聲，尷尷尬尬地將眼神收了回去。
李歸月見她此番神態(tài)，心里頭著實(shí)疑惑地細(xì)想了幾趟，又對上張為游移閃躲的雙眼，這才一挑眉恍然大悟。
張為昨日同她爭搶獵物，今日卻又獻(xiàn)藥示好，必定是昨兒個(gè)回去被李棲梧責(zé)罰了，這才不得不得前來請罪。
她皇叔雖不夠陽剛威猛，倒也是深明大義，李歸月很是受用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她傲慢地沖張為頷首，將傷藥接過，又轉(zhuǎn)身瞄了李棲梧一眼，揚(yáng)揚(yáng)手里的瓷瓶，意思是領(lǐng)了她的情。
李棲梧不明所以地咬了一口連絮遞過來的兔肉。
李歸月見張為興高采烈地退下，這才將瓷瓶往兜里揣好，轉(zhuǎn)身正要拉上官蓉兒的袖子說說話，卻見上官蓉兒淡漠地用絹?zhàn)硬潦猛曜旖�，站起身往樹林深處走�?br/>
李歸月一頭霧水地看她往外走，一時(shí)摸不著頭腦，便也拍拍裙裾跟在她后頭。一群原本賞秋觀花的仆婦見公主殿下起身，便也忙緊跟上前伺候著。
李歸月跟著上官蓉兒進(jìn)了叢林深處，桐蔭深深，被濃密的樹葉分割得斑駁的樹影從上官蓉兒冷淡的背影上掠過，令李歸月無端有些惴惴，便拎著裙子沒話找話：“你若要獵兔子，本宮便著人拿弓牽馬�！�
上官蓉兒不置可否，撥開前方的枝椏。
李歸月最氣她這副內(nèi)斂的模樣，她同賀蘭玉歡不一樣，賀蘭玉歡表面是冰，內(nèi)里卻是一汪溫柔綿延的春水；同范媚娘也不一樣，范媚娘表面是火，內(nèi)里是深不可測不容窺探的熔巖；唯獨(dú)上官蓉兒，表面恭順忠耿，實(shí)則是一塊倔強(qiáng)難鑿的堅(jiān)冰。
李歸月放慢步伐，心里和步伐一樣緩慢地涼了下來。
上官蓉兒聽見身后踩著枯葉的腳步聲放緩，便也不由自主地頓了頓身形，李歸月停下腳步，枝椏擋在眼前，令她瞇著濃郁的眉睫也瞧不清上官蓉兒的背影。
這幾乎是她第一次覺得看不清上官蓉兒的背影。
她能瞧見略染薄塵的樹葉，能瞧見斑駁跳躍的陽光，卻看不清站在那里頭離她咫尺之間的上官蓉兒。
她將拎起的裙裾放了下來，頭一次覺得手足無措，覺得無所適從。
上官蓉兒的停頓只是一瞬，便又提步繼續(xù)往林間走。
枯葉脈絡(luò)被碾碎的細(xì)微聲響將李歸月拉回了神，她伸手撥開眼前的枝葉，眼神里的自尊和倨傲又同簇?fù)矶系年柟庖粯庸コ锹缘�，里頭還有些許久違的怒氣。
她將礙手礙腳的長裙扯掉，快步上前扯住上官蓉兒的手腕，將她拉回轉(zhuǎn)身，雜亂的呼吸還未停歇，她只咽了咽干澀的喉頭，問她：“要到哪里去？”
明明是問句，尾音卻下沉，像是壓迫，又像是祈求。
上官蓉兒看著被她攥得用力的手腕：“與公主殿下何干？”
帶刺的語氣里有李歸月熟悉的嘲諷和冷漠，像是頃刻之間便回到了從前。
李歸月一怔，見她皺眉，又條件反射地將握住她手腕的指頭松開了些。
“什么叫同本宮何干？”她咬了咬下唇，垂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放開她的手腕，蜿蜒而下溫柔地摩挲著她的指腹。她的聲音很輕，輕得仿佛怕驚擾了什么。
她原本想要?dú)鈵溃胍l(fā)怒，想要聲色俱烈地責(zé)罰她。可話到嘴邊吐出的聲音竟然讓她自個(gè)兒也嚇了一跳。她默不作聲地?fù)崦瞎偃貎喝崮鄣氖终疲_始后知后覺地想，她李歸月向來心高氣傲頤指氣使，是什么時(shí)候變成這個(gè)低眉斂目的樣子的。
她想啊想，想起那日她跪在安壽殿，殿里陰沉沉沒有半分生氣，像極了那時(shí)送母后出殯的東華門。她當(dāng)時(shí)咬牙跪得筆直，瞧著上方悲天憫人的佛祖想，若是上官蓉兒再如在東華門那日一般出現(xiàn)，只要她出現(xiàn)，她便赦免她的罪。赦免她馬前奚落的嘲弄之罪，赦免她處處反抗的忤逆之罪，赦免她踐踏自己心意的不敬之罪。
她不曉得自己為何這樣看重上官蓉兒，興許是這偌大的宮殿過于空落落，令她妝點(diǎn)得再富麗堂皇也止不住從腐朽的雕梁畫棟里透出來的陰冷。
她那時(shí)正這樣想著，殿門便吱呀一聲響，上官蓉兒捧著嬌艷的花朵踏著灑入的陽光進(jìn)來。李歸月想，興許是她每回出現(xiàn)時(shí)的陽光都恰恰好，才讓她顯得那么不一樣。
就是這一丁點(diǎn)的不一樣，開始讓自己變得卑微。
講起來也可笑，普天之下最尊貴的金枝玉葉，卻擁有一份最卑微不過的愛情。
“什么叫與本宮何干？”李歸月抬頭，看進(jìn)上官蓉兒的眼里，又輕聲重復(fù)了一遍。
“本宮母后薨逝時(shí)，將本宮帶走的是你上官蓉兒；本宮生辰時(shí)，為本宮披衣作湯的是你上官蓉兒；本宮被罰跪時(shí)，捧花而至的也是你上官蓉兒�！崩顨w月將微啞的嗓音用不容置喙的語氣一字一句地拋出來，“從頭至尾招惹本宮的都是你上官蓉兒，如今你卻問同本宮何干？”
她的喉頭微動，明明是質(zhì)問，尾音同不堪重負(fù)的睫毛一樣不可抑制地生出了委屈。
“那花……”本不是送你的。
上官蓉兒話只說了一半，另一半?yún)s被她的語氣堵在了喉頭。她側(cè)過臉，生硬道：“這些……原本便算不得什么�！�
語氣淡漠，像一筆不負(fù)責(zé)任到荒唐無稽的判詞。
李歸月的手像被刺痛一般縮了回去，秋風(fēng)帶涼纏上上官蓉兒的手腕。
她原本想說的并不是這個(gè)，只是心里開始不受控地生出一些歪歪扭扭的情緒，不曉得從哪里來也說不清要到哪里去，只能在胸口橫沖直撞。不能對外人道這樣的惶恐和無助，只能本能地刺傷帶給自己這樣陌生情緒的人，好似這樣便可以舒坦一些。
“這些算不得什么？”李歸月怒極反笑，胸腔跟著語調(diào)一樣迅速地起伏，她迫近上官蓉兒，摟住她的腰，低頭勾脖將微張的雙唇印在了她鮮嫩的嘴唇上。
右手熟練地?fù)嵘纤暮竽X，將她又靠近了些，雙唇開合，如蘭的氣息纏綿地打在與她親密無間的唇齒里：“那么這樣，又算不算得什么？”
身后跟來的仆婦跪了一地，低頭回避。
李歸月直起身子，背對著她們啞著嗓子道：“全給本宮退到十丈外，不準(zhǔn)看！”
她抬起右手，輕柔地捂住了上官蓉兒秋水般的雙眼。
秋風(fēng)颯爽，潺潺溪水清澈見底，矯健的御馬低頭喝水，馬尾垂在身后悠閑地掃著飛蟲。李棲梧吃了些烤肉，又上溪畔吹了會子涼風(fēng)，一時(shí)有些倦怠，便帶上紫檀往林里踏秋醒醒精神。
林間蟲鳴鳥啼，樹影森森，李棲梧漫步在閑適的陰涼間，思緒卻不由自主地跑到了上林苑那日。
“安陌�！彼秀敝鴨旧砗蟮娜恕�
“奴婢是紫檀�！弊咸锤剿磉�。
李棲梧側(cè)眼一瞧，不好意思地笑起來。
“王爺?shù)胗浿軐④娏耍俊弊咸茨弥∩冉o她撲林間的飛蟲。
李棲梧反手揉揉脖子，笑嘆道：“是有些惦記了�！�
一別數(shù)月，也不知她是否安好，可有傷痛，何日歸來。
她低頭想著，沒留神走到了林蔭深處，林間寂靜一如往常，面前卻跪了一個(gè)隨侍公主的仆婦，低頭緊閉著眼，對她的到來也恍若未知。
她有些疑惑，紫檀正欲上前喚那仆婦，李棲梧卻一個(gè)指頭按住了她的肩膀，擺擺手探究地往里頭走。
才剛走了數(shù)十步，便聽得一陣難耐的□□聲，細(xì)密綿延高低吟哦，伴隨著沉重起落的呼吸聲，在微風(fēng)拂動的林間像涔涔涓流的溪聲。
李棲梧莫名其妙地同紫檀對視一眼，卻見紫檀含羞帶怯地低下頭，一時(shí)更是一頭霧水，便負(fù)手偏頭再往前走。
愈走□□聲愈大，從喉頭唇齒間壓抑地低嘆出來，嗓音難捱地吞咽，令人辨不清是歡愉抑是痛苦。
繞過樹影，聲音從一顆參天的古木粗大的軀干后傳來，依稀能瞧見從樹干后延伸散落交織到一處的幾方裙擺。
有人受傷？
李棲梧輕咳一聲，凝住眉頭正要上前一探究竟，卻聽得“倏”一聲刺破空氣的聲響，一枚金釵迎面砸來，她忙凝神伸手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亟幼�，握在手里還未細(xì)瞧，卻聽得李歸月氣急敗壞的聲音從樹后襲來：“本宮吩咐了你們跪遠(yuǎn)些，再擾本宮當(dāng)心你們的腦袋！”
李棲梧反手將金釵一拋，狠狠插入樹干里，薄怒的語調(diào)懶懶反問：“你要誰當(dāng)心腦袋？”
李歸月暗覺不對，回身一探，正好對上李棲梧鐵青的臉。
李棲梧懷抱雙臂斜倚在樹干上，見愣在當(dāng)場的李歸月同身下的上官蓉兒釵斜髻散，衣衫凌亂，上官蓉兒咬著下唇，一雙迷離的眼可疑地紅著，眼角甚至有閃動的晶瑩。她一向內(nèi)斂恭謹(jǐn)，甚少露出如此無措哀柔的形容來。
再一掃跨坐在她身上的李歸月，胸腔劇烈地起伏，喉頭燥熱地喘著氣，竟是一副不滿的模樣。
不像話，李棲梧皺了皺眉。
她環(huán)抱雙臂的手在上臂敲擊了一輪，一昂下巴吩咐身后臉紅透的紫檀上前，替上官蓉兒將衣衫規(guī)整好，又自個(gè)親自動手將李歸月拎了起來，食指抵著還站不大穩(wěn)的李歸月，頭一次以皇叔的身份教訓(xùn)她：“胡鬧。”
李歸月紅著臉不做聲，又聽得李棲梧不認(rèn)同地埋怨：“便是再大的別扭，打她做什么？”
李歸月一口水嗆住，劇烈地咳起來。
李棲梧嘆了口氣，命紫檀將上官蓉兒帶走。
秋風(fēng)呼哧灌滿帳篷，范媚娘恰好回來更完衣，正提筆欲寫寫字，卻聽得外頭駐守士兵齊齊跪下，宮人的傳報(bào)聲還未過，李棲梧便一掀簾子走了進(jìn)來。
范媚娘還未及開口寒暄，李棲梧自顧自地在桌旁坐下，倒了一杯茶解渴，才對身后努努嘴：“人本王替太后帶回來了。”
她示意身后的上官蓉兒上前，又喝了一口水，薄嗔道：“自個(gè)兒的人也不好生管管，平白給公主欺負(fù)了也不曉得�！�
范媚娘抬眼，見上官蓉兒磨蹭著上前，衣衫不整雙頰染粉，雙腿還有些邁不開步子，一下便明白了過來。
“欺負(fù)？”她皺眉，一字一頓地反問。
李棲梧頭一次見范媚娘用看李歸月的眼神看她。
她被范媚娘略帶笑意的雙眼瞧得不自在，便縮了縮脖子起身告辭。
紫檀見她一路若有所思地摸著臉頰，至入了帳篷亦是怔忡，便忍不住喚了她一聲：“王爺�！�
李棲梧干凈纖長的五指捏著自個(gè)兒的下巴：“你說，范媚娘做什么那樣盯著本王？”
紫檀尷尬地將眼神移開，正不知該如何作答，卻聽李棲梧自言自語反問道：“本王又俊了？”
紫檀愣住，呼吸了幾下決定出去替李棲梧準(zhǔn)備擦臉的熱水。
李棲梧呆坐了一會，便聽得帳外宮人回報(bào)，她將那人召進(jìn)來，見是范媚娘身邊的小太監(jiān)。
小太監(jiān)躬身捧著一個(gè)平金繡包的四方包裹，跪下行禮道：“王爺萬安，太后主子說方才一事多謝王爺，特意差奴才給王爺送謝禮來�！�
李棲梧點(diǎn)頭示意他放到桌上，又賞了幾塊銀錢，小太監(jiān)方千恩萬謝地去了。
范媚娘會如此客氣？李棲梧警惕地將包裹打開，里頭是一本黃底封皮兒小書，封面平實(shí)，只上書四個(gè)大字——《花營錦陣》。
李棲梧漫不經(jīng)心地翻開，竟是一本工筆畫本。她拈了一塊糕點(diǎn)一頁頁瞧，越瞧眉頭越深，最后拈著糕點(diǎn)的手竟頓在半空中，熱氣從脖頸升起，雙耳跟被滾水燙過一樣鮮紅火熱。
她如臨大敵般抖著手將畫本合上，騰地站起身來，指頭按在封面上，方才看到的一幕在她腦子里昏昏沉沉的震蕩，那不起眼的書里，竟是赤身*魚水交纏的春宮圖！并且蓮足相抵釵環(huán)交映，竟是兩個(gè)柔情似水顛鸞倒鳳的女人！
李棲梧將前后的事由一串，這才后知后覺地悟出了范媚娘的嘲弄之意，她將畫本往桌上一扔，咬牙低恨了一聲：“范媚娘！”